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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寐 他用希冀的 ...

  •   摸到少年滚烫的额头后,小小的偏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请医师、煎药、冷敷......
      等乱七八糟的事忙完,窗外的天早就暗如墨色,只有星子在云层间倏忽地闪。

      宋游月有点累,但她不想走。

      话月的母亲说,这孩子寒毒侵体,等烧完全退了,或者醒过来,才算脱离危险。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夜了。

      她心里很紧张,可是眼皮在打架,整个人被睡意蒙住,沉沉地压下来。

      从小她身体不好,还是头回这么晚睡。
      但是她已经准备好了,在地上铺了褥子,凑合一晚上。

      既然是她的贵人,生死关头,她总要守着,帮忙递药也好。
      等他醒过来。

      她默默掐着掌心,让自己打起精神。
      身旁谈星递过手巾,为她擦脸,她才清醒了些许。

      谈星自小随她长大,看她硬撑着不去睡,着实心疼。
      可是她知道她家小姐固执,素日看着笑吟吟好说话,可决定好的事谁也劝不住。

      只能盼着那少年早点醒过来,撑过今晚。
      铜质漏刻里的水一点一滴地淌过去,主仆两人在寂静的夜里坐着。

      最后一次给那少年喂药以后,宋游月终于松一口气,躺下准备休息一会。

      她刚去摸了,烧已经退了。
      那少年身上渗出的凉凉的汗,她也拿帕子都拭净了。

      眼皮沉重,可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少年的身世,他的身体,想自己的未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那少年伤的如此重,是有多大的仇家?身上那么多伤,什么时候能养好?
      没过多久,她睡过去。

      然后被渴醒。

      她揉揉腰,看到外面蒙蒙亮的天色,睡过一小觉,恢复了些精神。
      看了一眼旁边打瞌睡的谈星,谁也没惊动,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出去接了水,然后回到这方小屋,打算给少年也喂点水。

      却没想到直直对上了一双黑眸。

      殷寻刚刚醒来,头还闷闷疼着,听到动静下意识往声响处望。

      这一眼,就和少女对视上。

      空气凝滞片刻,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宋游月也愣住了。

      少年的脸她已经熟悉,可睁开眼的模样还是让她惊讶。

      面颊瘦削,五官稚嫩,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初现俊美的模样。只是眼下一道红痕,尤为刺眼。

      “你是谁?”
      少年睁着一双黑眸,目光沉沉落到她身上,一袭素白半靠在床榻上,沙哑道。

      听到他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宋游月拧眉,走到桌边熟稔地倒了杯茶,递给他。

      “渴了吧?”她放轻声音说,“你别害怕,这是魏国公府,我是宋游月。”

      殷寻只见昏黄的灯光中,少女上着绯红色交领短袄,外罩藕色比甲,下着秋香色褶裙,微微侧身把茶杯递给他,扯起唇角露出个笑。

      眼下透着疲惫的青黑。

      他才注意到她的打扮并不多隆重,如瀑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口脂也不曾擦。
      但站在陈设富丽、处处讲究的屋子里,如出水芙蓉。

      一切都柔软芬芳得不可思议。

      可他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接杯子,掀起锦被想下床,还没站稳就倒回床上。

      “诶!——”

      宋游月什么也没顾,忙扶住他,杯子碎在地上,声音刺耳。
      她却没管,扶着他帮他坐好,扯过被子盖到他腿上。

      她有些生气:“乱动什么?”

      可是碰到他腿的瞬间态度又软下来,语气沉重:“先别动……你的腿伤着了,又受了冻,还没医好。”

      ......

      他表情不变,看不出喜怒,态度沉默,整个人笼上透着死气的悲伤。
      锦被下,带着擦伤的拳攥起来,断甲扣在掌心。

      他想起他昏迷前的经历,那当然不是一场噩梦。
      他眼中透出恨意,又被很好地掩饰过去。

      柔贵妃……
      杀了他母妃还不够,还要他的命。

      万幸的是,她手底下的人又蠢又自大,只断了他的双腿后扔到雪地里。
      他以为自己活不到今日了,可是他终究活了下来。

      沉默片刻,殷寻眨眨眼,浓密的羽睫垂下。

      目光落到铺在地上的软褥以及旁边仰坐着睡着的丫鬟。
      那里锦被半掀,凌乱地铺着。

      “抱歉。”

      原来浑身带刺的少年态度突然软下来,语气低落:“我只是,不太高兴。”
      “我的腿……还能好么?”

      殷寻仰脸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跳跃着烛火,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乞求和不安。

      宋游月没想到少年这么快就接受了事实,她不了解他的过往,但能感受到他那瞬悲伤。

      不过还是松口气,点点头。

      “目前有点困难,但以魏国府的能力,一定能把你治好。”
      “但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

      明净清秀的少女像个小大人一样绷着脸,站起来,走到一边重新倒了杯水,递给他。

      “渴了吧?”
      她蹙眉看着他干涩而苍白的唇。

      殷寻盯着那杯水,视线顺着她干净圆润的指甲和青葱修长的手指向上,在袖口上方停住,接了过来。
      他小口小口喝着,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透着贵气。

      宋游月眯着眼看他,等他喝完,伸出手,摊开。

      ?
      殷寻犹豫着把手伸过去,没等真递给她茶杯,宋游月就直接覆住他细瘦的手指,一把拿过来。

      “你不用这样小心——”

      还没等她说完,在触及到他的一瞬间,她眼前发黑,脑中闪现血腥的场景,引得她一阵耳鸣头晕,险些握不住茶杯。

      怦怦、怦怦……
      悲鸣、惨叫、血流成河。

      ……那是什么?

      因眩晕产生的恶心侵袭着她,让她想吐。

      但平稳跳动的心脏,清醒的大脑和充沛的体力无一不告诉她,她现在状态良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

      可是那些画面,多么真实。

      殷寻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茶杯的手指:“这位,小姐?”

      宋游月回神,脑中针扎一般的感觉终于消失,恢复平静。
      她应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脸颊烧起来的红云终于冷下来,慢慢淡去。

      那究竟是什么?
      她皱眉,可是想不明白。她是体弱,但最多也就是站久了会头晕眼花,也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荒谬又真实......就像,昨晚的梦一样。

      只能明天请人来看看了。

      她坐下来,暂且把刚刚的意外抛到脑后,问他:“你伤得如此重,是为什么?”
      目光探究,装出凶狠严肃的样子。

      殷寻敛容,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哀痛:“主母容不下我,要我死。”
      他淡淡说:“我是南巷柳家的庶子。姨娘早亡,主母容不下我,买人打断了我的腿。”

      “南巷柳家?”

      宋游月生在京师长在京师,但从未听过这户人家,便好奇一问。没料到少年如此乖顺,一五一十解释起来。
      “是。”殷寻垂下头,“家父不过兵马司的一个小吏,比不得小姐自小金尊玉贵,不知道也是合理。”

      他继续说,语调平静:“我娘原是婢女,意外怀上我,才抬了妾。又在我七岁时早亡。主母本就看不惯我,从此更是处处苛待,吃穿用度连下人也不如。”
      “若如此也就罢了,我可以忍。”他抬起头,一滴泪忽然从眼中滑出,直直掉在他素白的衣袖上。

      “可我料不到她如此心狠,竟买人打断我的腿,还想要我的命。这些都是奴的亲身经历,字字肺腑。小姐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少年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她,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一双黑眸因为刚哭过,眼尾泛红,又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躲闪过去,略带无措地看向别处。

      宋游月沉默了一会,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头发。

      “好了,莫哭,都过去了。”

      “我自然信你,”她语气坚定,“既然你被我捡到,那就是缘分,我自然不会把你推回火坑。你且在这住下,把伤养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顺势低下脑袋的少年勾起唇角。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单名寻。”少年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手指紧紧抓住腿上的被褥,咳了几声:“柳家视我如尘土,五年来冷嘲热讽,不一而足,我不愿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不愿再用旧名。何况——”
      他轻轻扯住她衣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若不是小姐救我,那样严寒的天气,我早就成阴间一鬼了。是小姐给了我新的生命。”

      “小姐为我赐名,可好?”他用希冀的目光看她,好似蒙了天大的恩。

      ……

      宋游月瞪大眼,下意识抽回手。脸颊泛起薄红,偏过头去,躲开他真切的目光:“咳咳。我怎么能给你取名?”

      这小孩。

      要是知道她给家里的马取名煤炭,给猫取名叫煤球,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这么说。

      她定了定心神:“就用你原来的字,寻就很好。至于全名叫什么,”她低头想了想,这还要跟母父亲商量一下,是否收他做弟弟,“我还要考虑一下,总之不会让你回柳家就是了。”

      “好。”
      殷寻攥紧的手一松,终于露出个浅笑,浮现唇边小小的梨涡:“多谢小姐。”

      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看出来他的放松,宋游月也翘起唇角。

      她伸手碰碰他的额头,动作自然:“总算是不烧了。”
      又凑过去仔细打量:“嗯,脸不红了。”

      她轻叹一声,困意又漫上来,打了个哈欠。

      殷寻看着少女散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走向地上卷起的被褥,便猜到她守了一夜。

      为他,守了一夜么?

      他等着她说些什么,或许抱怨,或许邀功,却只是等来简单的一句话。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少女嘟囔一声,“有事明天再说,困死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殷寻仍觉得不真实。
      鼻尖充斥着令人安心的暖香,可闭上眼,那些恶意的嘲弄、狰狞的面孔便浮上来,吞噬他的脑海。

      令他夜夜难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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