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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神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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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华练。
谢遥听到了燕熙的话。
她回过神，缓缓抬眸，看向燕熙，似笑非笑着说：“道长，你把我当小孩子了吗？”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平稳如山，千万风声林声忽然寂静。
屋内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此刻映在她脸上——不是柔和，不是妩媚，是淬过烈火的铁，铸就锋利的刃。
“我不过在想，事态按照这样发展，到底能钓出多少大鱼。”
燕熙呼吸骤然滞了一瞬，他在这一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是庇护一方魔域的主君，与人间十二宗的掌门齐平。
她是千万生灵追随的一方主宰，如今这方主宰，即将登上另一个顶峰。
燕熙恍然，“云姑娘，我想说，你要维护两族的和平，只靠你一方断然不够，人族也不希望再次出现战争，所以我也会竭尽全力。”
燕熙没等到魔族主君的回答，一只云雀的忽然飞入屋内，落在谢遥肩上，蹦蹦跳跳靠近她的耳朵。谢遥听完后，小云雀化作了一缕薄烟。
谢遥重新看向燕熙，道，“我自然知道燕道长你一定会不留余力。方才羽姬传来消息，她们在黑市里查到了不少东西，明日回来。夜已经深了，请燕道长到偏殿去休息。明日，我们要知道的东西恐怕会更多。”
燕熙没走，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对面之人眼睛下的阴影处，斟酌了片刻，问她：“云姑娘也休息吗？”
“嗯？”
谢遥没有听清他的话。她抬起眼眸，看向燕熙，神色空白了一瞬，使得燕熙当即明白，眼前的人其实刚才并没有和他说实话，或许是黑市的事情，或许是他说两族共同的努力，总之他的话没有任何作用。
于是他重复了一遍：“你也很累了，你需要休息。”
“啊，我会的。”谢遥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的确该休息了，在线索来之前过分的努力都有白费的可能。
燕熙见她这时没有敷衍之态，便站起身。
谢遥目送他离开，无声叹了一口气。
窗外一支藤蔓顺着空隙爬了进来，轻轻拨动她的袖袂，谢遥低头，“神树婆婆，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藤蔓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牵着她往北荒山的山谷中去。
上古女娲娘娘开辟天地，一日之内七十种变化，创造出万物。
她挥动枝条，枝条不平整的断面不慎刮破她的皮肤，她的血就融入了这跟枝条。
后来女娲娘娘觉得地上的人够多了，便腾云之时扔掉了枝条，枝条掉在北荒山，落地生长，承了女娲娘娘的血，便在数万年前化灵。
山谷草木茂盛，云雾缭绕，月光虽盛，却看不清楚四周。
谢遥跟着藤蔓走。她认得怎么到神树婆婆那里。不过是因山间草木恣意生长，神树婆婆总是担心谢遥被某些植物的刺刮伤，于是每每送出一条藤蔓，接引她过去。
等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瀑布淙淙而下，白雾绕在潭水四周，不远处一棵数人合包粗的大树立着，树上开门血粉色的小花，藤蔓低垂。
一个穿着棕色衣衫的妇人，长发随意，鬓角别着和树枝上一样盛开的花，她倚坐在树梢上，垂眸看着谢遥。
谢遥走过去，花瓣织就的披风落到谢遥身上，温暖的灵力绕在她周围，让谢遥忍不住微笑起来，她仰头，“树婆婆，有事找我吗？”
妇人摇头，神色间带着担忧，说：“我没有事情找你。是墨情，他告诉我，你最近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总是很忙，心思又重，总没有时间休息。好不容易他骗你休息了会儿，又被人族的修士打扰，所以让我叫你来说说话，顺便在我这里睡会儿。”
“他没有打扰我，是我让他查出来端倪后就找我的。”谢遥连忙解释，却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连忙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弯起眉眼，像个跟长辈讨糖的小丫头，“不过我真的准备休息了，羽姬她明天回来，我还等她的情报呢。”
枝桠上的妇人笑意不减，只摇了摇头，道：“这么着急做什么？”一根藤蔓绕上谢遥的手腕，拉着她倚坐在树下，又接着蒙上了她的眼睛，“闭着眼睛跟我说会儿话，权当是休息。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你这样神思忧虑，脸色都摆到明面上了。”
真的？
谢遥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颇有些不相信。好说歹说自己也活了二百多年了，怎么能连情绪还藏不住呢，一个两个的都让她休息，难道她这么多年真的没什么长进？
“其实我只是在……”她合上眼睛，又摇摇头，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只是感觉自己没能早阻止那些人。树婆婆，你说那些已经被夺走生命的人她们怎么办，她们的家人又怎么办呢？”
屋内那个母亲肝肠寸断的神色，在谢遥脑海挥之不去。
神树婆婆忽然叹息，“云纱，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心，我真的不应该由着你选择从这条修道的方式。
“万千生命，各自有各自的命盘。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结束，都早已在星星的轨迹中写好。也许她们本来就要提起结束这段人间的旅程，早早重新开始。又或者，就像现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厄运，就让她们提前离开。
“我不能给你一个答案，但是强者毁灭弱者，弱者奋起反抗，这就是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最普遍的方式。
“逝者不可追，剩下的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云纱，你不是神，不能这样苛求自己。”
神树看着下方的女孩子，忽然落下了一滴泪。
天道何在，神仙何在，怎么偏偏是这样的世道，生出了这样至纯至柔的心。
谢遥却想了想，说：“再早一点好了，少一个人被害，这世上就能多一个完整的家。树婆婆不用担心我，我还要长长久久地守着这里呢。”
谢遥在这里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是羽姬带着她来修炼。
落脚杏花镇后，谢遥被一个行医的妇人收留，在这里做了大夫，故而时时进山采摘草药补贴药房。
在北荒山的山坡下，她碰到了奄奄一息的羽姬。
阳光正盛，树下躺着一只云雀，雪色羽毛脏污，它的爪子紧紧抓着一节骨，身下积了一滩血。
路过的谢遥看到了，她撕下半截衣摆，想捡起这只云雀，却猝不及防，被云雀狠狠啄了一下，鲜血顺着伤口滚落进云雀的嘴角。
云雀抓紧了自己爪下的骨头，一双珍珠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遥，大有视死如归的气魄。只是力气不支，豆大的两只小眼一闭晕了过去。
谢遥后知后觉，道：“我没想抢你东西，你伤得太重了，我带你回去治疗。”
连人形都化不成了，还要守护的东西，对这只云雀而言是多么重要。
谢遥把云雀包在衣摆里，又将那块儿骨头放入自己的背篮。带回去将养了数日，在某一日谢遥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时候，那只云雀忽然变成了一个少女。
谢遥回过身看她，“恭喜恢复，你可以走了。”
少女并不接她的话，只看了她一会儿，挑衅似的，说：“你快要死了。”
被人这样直愣愣地点出来，谢遥一愣，但她也只是如实承认，“对，我的确快要死了。”
魔族要比人族更敏锐些，修炼方式也更加直白。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与人族不同的修炼的办法，以延续她的生命。
少女表情冷冷的，“我这几天，看你救人来者不拒，没人救你吗？”
谢遥摇头，“很多人救过我，只不过她们救不了现在的我。”
少女没有说话，她离开屋子。谢遥以为她走了，没想到过了两日，少女又落在院子里。
“我能救你，你敢试试吗？”少女拿出之前守护的那根骨头，递给谢遥，“这是一只百年凤凰的魔骨，你吸收它，能重塑身体。坏处是，如果你熬不过去凤凰烈火，就会变成一撮灰。就是熬过去，醒了之后，你也不再是人，你会变成魔。”
“……”
可天地辽阔，人间竟然容不下一个她。
即便是活下来了，谢遥也能想到倘若有一日与故人相见，必然两下恩义断绝，剑锋相向。
可她只是想活着，也想让师尊活着，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她有什么错？
谢遥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根魔骨。
她想活的，无论什么样子，她都想活下去。天地生了她，既然给了她活下去的机遇，她就一定抓住。
等谢遥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屋内的地上落着一层灰烬。少女站在门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修炼，你可以叫我羽姬。”
于是两人安葬了原来的灰烬，谢遥被带到了北荒山的山谷，见到了这位已经存在不知多少年的神树。
她在树下修炼，吸纳天地灵气，重新走上自己的修炼之路。天地与她并生，而万物与她为一。
夏日来时，坐在树荫下，有鸟雀来伴；冬日来时，藏于树屋内，有栗鼠相陪。
天地辽阔，怎么会容不下一个她。
等她再次走出去的时候，她带起的气息随风吹到了北荒山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生灵都知道，这里换了一个新的主人。
她向神树承诺：“我会长长久久地守着这里，这里不会再有战火。”
在这个夜晚，神树说：“长长久久，那你可不能留下老家伙我一棵树啊。”
“当然不。”谢遥说着说着，便靠着神树合上眼睛沉沉睡去，万年神树的花瓣落在她身上，脚下。此刻她倒真的像是一个游玩累了，席地而眠的女孩子。
神树上的妇人隐去了自己的魂魄，月光穿身而过，不曾映照出影子，她本就是神树，不曾化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