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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赶上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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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认时小涢是幼体意识上传方向的牺牲品。”俞煊将平板移过来,手指有些抖,从安全局加密资料库里找出那段监控视频,“他的妈妈……生下他之前就已经时日无多,既然你们回到了天空城,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秦惕自觉“时日无多”这个词在一位被感染的人身上不会轻松。
监控画面里,只有一丛看不辨人形的玫瑰,唯一有人类特征的地方只剩墨绿色荆棘缠绕中从猩红里露出的白骨,枝藤包裹,如同一枚蚕蛹,花枝无风摇晃,在无影灯下无所遁形。
秦惕下意识捏紧玻璃杯,他能看到那丛蔓延至隔离舱外,铺向纯白地面的玫瑰中央有一颗的人类心脏,就在玫瑰花瓣的包裹下缓缓跳动。
“这是时也。”俞煊缓慢开口,“我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她的意识还在不在,研究所第一时间管控了这间隔离室的监控,在地表删得干干净净,只有天空城系统有备份。”
“周老师说她的身体大部分木质化,时小涢出生在这样的母体环境里。”俞煊低垂着眼,似乎看过很多次这段监控画面,眼神平静得近乎悲悯,“霍文斯博士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四小时,事实上他的生命力比任何人想的都要顽强,他们都不知道在玫瑰的影响下时小涢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要是活下来……”
会成为人类理解玫瑰虫的契机。
俞煊说不出口。
她曾经因为时涢和敬爱的周老师吵过架,那俞煊还没看过这段监控,在她眼里时涢只是一位母亲用尽生命留下来的孩子,既然周锦绥可以为了秦惕完整的未来放弃全方位保护,又为什么要去欺负一个刚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
那时涢呢?
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后来她自己想明白了,周锦绥就是在赌,隔绝玫瑰虫意识网对时涢影响的同时,继续拿这个孩子做意识上传试验,做生长期身体休眠培养,技术一旦成熟,他的孩子自然可以成为受益者。
这不公平,可周锦绥说她感情用事。
俞煊想不明白,她与保育箱里的婴孩非亲非故,能有什么感情,不过是最基础的同理心。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办法去评判周锦绥的所作所为,时涢在天空城的生活说不上坏,这里以假乱真的和平是俞煊从未踏足过的,她看着时涢长大,听他第一声叫的是“姐姐”,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场美梦。
美好到她开始可怜那个被留在地表直面炼狱的孩子,她已经分不清到底谁是牺牲品,也分不清周锦绥那句“最好离他远一点”指的到底是谁。
他或许已经看出天空城的弊端,清楚休眠技术短期内不足以支撑意识上传往返,天空城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烂尾实验,所以才亲手划掉秦惕的上传资格。
原来周锦绥也会为一个孩子考虑那么多。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谁。”俞煊拧眉看向秦惕,后者脸色难看至极,“时涢成长的过程中霍文斯教授一直在和周老师远程评估,他的身体不需要科技维持也在生长,这在能量守恒上说不通,他们都说,他的意识留在身体里会被吞噬,可能会变得和时也一样。”
“我觉得不会,但谁也说不清。”
“秦惕。”俞煊忽然叫他,“可能是当局者迷,在我的角度里,天空城的确不清白,却也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你知道基因嵌合吗?”
秦惕敛起情绪,团在胸口不上不下:“你是说时涢是跨物种嵌合体?”
“这是地表科技唯一能给出的答案。”俞煊关掉监控视频,收起平板,“时也在后期已经不被研究人员成为母体,时小涢诞生的过程与其说是生育,不如说是玫瑰虫自主创造了某种培育机制,更像是……”
“转译?”
俞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知道的没那么多,时小涢很聪明,他迟早能猜到,告诉你这些我也有私心。”
她知道愧疚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永无止境的亏欠感和保护欲,更何况是这样无法偿还的上一代恩怨,哪怕她弟弟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保护。
在俞煊的感情逻辑里,爱和愧疚产生的行为逻辑永远是统一的。
“我不需要知道你们在地表发生过什么,也不在乎你们所谓的纯粹和平衡。”俞煊站起身,没再看他,“欠他的人不止你一个。”
楚弥的观测记录在希尔塔研究所的加密等级不高,时涢将平板的屏幕亮度调回正常值,点开前瞥了眼旁边还冒着热气的面,加载时听见卡德加骂了一声。
“卡了。”卡德加懊恼地叹道,“系统范围太大了,破解资料还行,远程接管我这里带不动。”
“跟我去安全局。”俞煊远远朝卡德加喊了一声。
俞煊脸上没什么变化,也不见秦惕跟出来。
时涢面不改色叫了声“姐”,俞煊自然地挑眉:“吃饱了?”
“饱了。”
“你跟秦惕待会儿来安全局,霍文斯教授我带你们去找。”俞煊二话不说揪着卡德加的领口起来,不忘回头叮嘱:“记得吹头发。”
“煊姐……”卡德加被拽的趔趄一下,回身去捞便携计算机,“等等等等我东西……”
门口送客的声音跟终端消息提醒一齐响起来,时涢低头查看消息,是主系统发过来的:
你又搞了什么东西?
看文字就知道是艾瑞赛尔,没等时涢回复,又跳出一条:
托你的福,天空城系统正在恢复重启,别耽误,劳拉已经和高层吵了好几轮了。
时涢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秦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似乎刚洗过脸,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
“艾瑞赛尔说……”时涢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轻咳一声才继续,“她说劳拉博士在和希尔塔高层吵架。”
秦惕没追问,移过平板像是顺手般点开楚弥那段观测视频,画面跟随楚弥进入希尔塔旧总部主楼,她走的不算快,一切都井井有条。
“怎么突然看这个?”秦惕偏头问他。
“好奇。”
“死亡宣告撤下去了。”章闻野跟着郑开诚进楼,小声和辛不言交换信息,“韦斯特在通讯里跟我骂了半个小时。”
“那是该骂。”辛不言脚步不停,侧身耳语,“我大概知道老秦要干什么。”
章闻野看了眼郑开诚直挺的背影,沉默着跟上楼。
按理说一队不再参与交涉活动,郑开诚这一趟带过来的都是原一队成员,除了章闻野,某种程度上被架空的只是新一队,郑开诚铁了心要在今天算清楚。
远远就听见会议室内的争执声,夹杂着一些晦涩的学术用词,多数时候实在有些不堪入耳,饶是辛不言见惯这种嘴皮子上的风风雨雨,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现下心头发怵,和章闻野对视一眼才跟进去。
会议长桌上属正中央的劳拉博士跟左边末尾的一个小老头闹得最欢,共生实验从头到尾都是实打实的丑闻,这会儿进了三个特遣队成员屋内骤然噤声,劳拉缓了几口气,抓起手边的矿泉水往胃里灌,希尔薇连忙给她换了瓶新的。
“好久不见,各位。”郑开诚没打算入座,一步步站至劳拉身边,“我也算半个知情人,别紧张,继续。”
郑开诚将存放芯片的扁平盒子递给劳拉,挥手点开另一边的总部会议连线。
两方人马面面相觑,会议室一时落针可闻。
“不吵了?不吵的话……”劳拉抬头看向后方的张砚,“我开始了。”
闻言郑开诚点开全息光屏控制台,神情自若地打开芯片中的第三份文件。
“渡口”调查至后期信息链被莫名截断,不过这不代表郑开诚不会去查,白霄现在在特遣队总部,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郑开诚就有办法让他开口。
文件一条条列出抗体转移路线和许可,间隔日期半年到五年不等,断断续续长达数十年,以张砚为首的名单牵扯数十名希尔塔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血淋淋在全息光屏上摊开。
“从今日起,由特遣队总部直属队队长章闻野担任调查负责人,联合各基地安全局成立调查组。”郑开诚终端闪了几下,他扬眉放出下一个文件,“以及直接参与‘渡口’调查的行动人员担任特别顾问,一切以广谱诱导血清研制为第一原则。”
全息光屏上的高层授权文件盖着红戳,足足三十页批调文件随着倒计时自动翻页。
话落,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辛不言还没看清来人,耳朵先认出那道欠揍的嗓音。
“别来无恙啊,”秦惕用员工卡刷开会议室大门,“敬爱的领导们。”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劳拉有些诧异。
时涢应该按计划留在天空城,此时却站在霍文斯旁边。
“这么热闹?”霍文斯刚刚苏醒脑子还有些卡顿,抬头去看时涢,“这就是你说的项目组?”
时涢伸脚轻轻踢了秦惕一下,秦惕撤身让开,好让会议室的人看清楚霍文斯的样子。
时涢抬头锁定全息光屏上翻阅的调查文件,扯了扯嘴:
“赶上好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