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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万个火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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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也许没有。也许你知道我的国家,也许你不知道。也许你对战争感兴趣,也许反战。如果你听过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国家,对战争有那么点感兴趣,那你会听到一段传奇,看到一个战士。如果你的答案都是否,那请你听我说,听我讲一段哀伤的故事和可悲的人。
按现在的说法,我出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第三世界国家。我的故乡母亲是一个小国,母亲的邻居也是小国,以前大家对国的概念不大,都是部落的形式。现在因为一些写在历史书上的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我们从共御外敌的一群部落变成分而治之的、被横平竖直的线划拉开来的世界国家的一员了。小时候大家邻居般友好团结的日子其实过去居然还没有三代人,现在想起来却仿佛沧海桑田。我们的孙辈互相敌视,视对方为竞争者,做着无用功的对抗。现在想来还有一丝庆幸,他们只是争夺资源而没有彻底把对方当成扯走孪生兄弟头颅的巨鸟一般的仇敌已经是比较好的后果了。这应该归功于我们世世代代要让后辈识字的习俗,即使不能成为祭司,好歹他们也有路认识外面,比文盲强多了。但是现在这个传统是否会一直传承下去,我不抱有乐观的态度。
但是退一万步讲,我们的子孙的识字率一代不如一代,至少他们会认识祖国的名字。
故乡母亲的名字有一个很亲切的发言,意思是一万个火把,可惜要用我们的语言表达出来才好。若非同胞,仅仅是探头探脑努力窥探者,是没有几个听过的。在这不说母亲的名字了,我上年纪了,希望听到敬爱她的声音喊她的名。如果你尊她,就不必我多说也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又何来的对她的崇高?名字啊名字,假如你看到她的名字,你会知道的。因为我们国家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历代首领共用一个名字——会在名字里加上“火”。
在部落初代首领以火的庇护建立部族时,火把就由一代代首领传下去了。历史的事很难说清楚说神话还是真事,不过在那以后我们的首领就都叫火了——我主要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历史,我也不喜欢,所以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就经常逃课、走神、发呆以度过听历史的无聊时光,想着和朋友去哪里跳舞、赛跑、攀岩。现在老了,身体不好,不能去跳舞、赛跑、攀岩了,而想要回想起历史却迷迷糊糊的,由此痛恨而嫉妒童年时迷迷糊糊的自己了。
你不喜欢听,噢,当然的事,我也不会给你说我们的历史啊首领啊,我只是想给你讲故事。讲我的、讲她们的、讲他的……
……
改变我的是战争和战争中的人。上上个世纪,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需要打仗了。战争断断续续地持续很久,久到十几年前我们才拥有比较长的和平。我出生就活在战争的阴影下,因此到死都无法安生。年轻的我是勇猛的战士,爱争强斗胜,总是与别人起冲突,在调停人那里我是常客,后面调停人都知道我的德行了,经常能在我们还没有打起来的时候把我们打一顿,两边都被打了,矛盾自然消除不少。很特别的调停方式对吧,哈哈,她就是这种性格啦。
调停人叫恰斯卡,在我们前一任首领意外去世后、新一代领导人成长起来前,她成为了我们的精神领袖。她也是我年轻时的偶像。可能我老是打架也有引起她注意的心思吧,可惜现在我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心情了,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她在天空自由自在翱翔的样子。哦,这是一种形容,不要误会她是鸟,虽然是被猛禽养活的,但恰斯卡是确确实实的人类。她是我见过最酷的牛仔,一个本身就是风的女子。她的长发总是分出一束编成细辫,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自由的弧线,仿佛那不是头发,而是与她一同呼吸的羽毛。她不是祭司,也不是已故首领的继承人,但她是部族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是这片土地自己孕育的女儿。
她有一匹瘦削而神骏的马,和一把羽毛装饰的红色弓箭。但更多时候,她驾驭的是一把巨大的、活着的枪。据说那是一位巧匠朋友为她打造的灵枪,比人还大,枪身会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从不携带寻常的子弹,当她需要时,那灵枪便会汲取风的力量,发出无声的咆哮,将压缩的空气如实体般喷射出去——足以抽痛顽劣少年的筋骨,掀翻即将斗殴的勇士,却不会真正夺走性命。我曾试着驾驭这酷炫的坐骑,上去没两秒就被摔下来了。恰斯卡在一旁哈哈大笑,举着一个笨重的方块咔咔响(后来我知道那是特制的留影机,她在拍我的窘相)。来试的大家没有一个成功的。恰斯卡慢悠悠地欣赏完我们耍猴戏,一看太阳落山要回家了,那雌鹰般的女人张开双臂,像拎小鸡一样把几个还想尝试的大汉扔出去,随后坐上那头难驯的钢铁烈马潇洒地扬长而去。我们只能被她夕阳下拉长的影子笼罩,又爱又恨。
她调解冲突的方式粗暴而有效:她甚至不必下马,只是抬起那巨大的灵枪,风弹便呼啸着精准地劈开扭打在一起的年轻勇士之间的空气,有时甚至朝天鸣枪,声音炸响如雷,惊起飞鸟一片。如果还不住手,她会跳下载具,揪着我们的耳朵,逼我们向对方握手言和、面对面拥抱、对对方说“对不起我爱你你很棒”,直到怒火被羞愧取代。我那时觉得,她比所有生灵都更像这片土地的主人,她奔跑、呼喝、大笑时,仿佛连太阳都要让她三分。
葵可是彩虹的意思,她是恰斯卡的妹妹,是我们那里最好的医生,也是将恰斯卡真正锚定在人间的风筝线。她在由居所改成的简陋医所里工作,身上总带着草药和泥土混合的、洁净而苦涩的气息。我记不清她的脸了,但还能记得葵可与姐姐争吵的样子。她们总是吵架,但这不代表她们关系不好,相反,她们无比亲密。她最常对恰斯卡发的火,恰恰是因为爱。恰斯卡每次带着新的伤疤、新的弹孔,心虚地做贼一样躲过医所时,葵可就会瞬间冲出去。她会快速处理好手上的伤员,然后扔下手里的纱布,用我能想象的最快速度变脸斥责她的姐姐,骂她是不知死活、只顾着自己逞英雄的莽夫。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你以为子弹认识你是‘风一样的恰斯卡’就会绕道吗?”葵可把恰斯卡拉进来,手下毫不留情地清洗伤口,动作故意加重,疼得恰斯卡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恰斯卡,这个在男人堆里都横着走的女人,只会狡辩,偶尔嘟囔一句:“哎呀,葵可,我这不是没事嘛……下次不会了。”
“下次?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她们不是亲姐妹。恰斯卡是战争遗孤,被葵可那对善良的父母收养。她们一起吃同一碗玉米糊,睡同一张草席长大。那种感情,比血更浓,比火更烫。恰斯卡冲锋陷阵,有一部分原因,或许就是想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好这个给了她一个家、一个火爆脾气的彩虹妹妹的世界。——说到这个,一开始是我叫她彩虹妹妹,她从来没有反驳过,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都叫她彩虹妹妹。在旧神庙有一个彩虹妹妹当做仓库的小房间,里面经常放着大家收集的药材、物资,还有恰斯卡给她摘的五彩缤纷的小花。
说到哪了……我本来想说什么?我有点忘了。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
好的,朋友。我想起来了。让我点燃回忆的烟斗,继续诉说这片土地上的伤痕与名字。
伊法。是的,伊法。我差点遗漏了他,就像战争遗漏了那么多微不足道的生命。伊法是个兽医,身材高大,肤黑发白,身边有一只可爱的、圆滚滚的、喜欢学人说话的鲜艳鹦鹉。他原本只医治牲口——那些骄傲的马匹、偶尔跑丢的骡子、还有孩子们偷偷养来逗乐的蜥蜴。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却能极其轻柔地接生早产的羊羔,或者为打架受伤的狗缝合伤口。他沉稳得像一块搭建神庙的砖头,耐心又温柔,有一双黑眼圈严重的低垂眼,用最近流行的话说就是,嗯,“活人微死感”。年轻人造词真不错。他其实是挺乐观一人,喜欢叫朋友“哥们”,于是那名叫“咔库库”的小鸟也学他叫人“哥们”。
他和葵可共用神庙角落的那个房间,一个医人,一个医兽,药草和器械混在一起,有时也分不清哪份是给人的,哪份是给牲口的。但他们彼此默契,从不出错。
空袭来得毫无征兆。那是一个干燥的午后,太阳白得刺眼。尖啸声撕裂天空时,人们像受惊的蚁群四散奔逃。我记得我正奔向掩体,突然想起彩虹妹妹还在,回头望去——医所那栋摇摇欲坠的小楼,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像被巨人一脚踩碎的沙堡,瞬间坍塌,化为燃烧的废墟。
没有时间呼喊,没有时间哭泣,我们徒劳向那边赶去。看不到谁人的身影了,只有尘埃漫天,混合着硝烟和一种可怕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我们在废墟里挖掘,手指刨得鲜血淋漓。恰斯卡像疯了一样,用她驯马的力气掀开断裂的梁木和碎石。我们找到了葵可。她白色的医生袍几乎被染成了黑色,身下还紧紧护着一个孩子——那是部落里最调皮捣蛋的小子,经常偷葵可的草药玩。孩子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而葵可,像一道被雾霾弄脏了的彩虹,永远地沉寂了。她安静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仿佛早有预料的平静。她的姐姐颤抖地抱她起来,她的同伴想从死神手中把她抢回。伊法和另一个医生在我们希冀的目光下实施抢救试图挽回她,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在一片哀痛的沉默中,同为医生的伊法脱下自己同样是白色的风衣外套,像妈妈一样用那件沾满动物气味和药味的旧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葵可身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怕她着凉。
恰斯卡哭喊着呼唤她的声音痛苦得撕心裂肺。她抱着妹妹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很久,久得像要变成一块石头。她的眼睛里,某种比火焰更明亮的东西熄灭了。从那天起,风死了。剩下的,只有灰烬。
最终恰斯卡背着葵可,走过默哀的人群,走向神庙的纪念逝者的高台。她要去举行一个无声而残酷的仪式,真正地与妹妹告别。人们自发地张开嘴巴,无论老少,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低声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调子。这调子并非谁组织的,而是像一种本能,从土地中生长出来,流入每个人的喉咙。他们以此为拯救了大家生命的医者、彩虹妹妹送行。伊法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他用那双曾经无比轻柔地捧起新生羊羔的手,无比小心地拂去葵可脸上和头发上的灰烬。他试图用自己的袖子擦去她嘴角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却只是徒劳地抹开一片污痕。
葵可死了。
我们那里医生很少,伊法是唯一一个能在医术理论上与葵可相提并论的。于是他从一个兽医,变成了收敛遗体的人。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他走进了葵可曾经工作的那个角落,捡起地上散落的、沾满灰尘的药品和绷带。他没有说一句话,接替了葵可的职责。他的手不再只医治牲口,开始颤抖着——但最终坚定地——为受伤的人清洗伤口、取出弹片、包扎断肢。他成了我们的医生。
葵可的死抽走了恰斯卡的魂,也抽走了她最后的温情。她依然是那个调解冲突的牛仔,却变成了战争本身最锋利的那一部分。她时而跨上她那匹瘦马背着弓箭,在原野上疾驰,时而骑上她的灵枪,如一道彩色火焰在天空上方盘旋,像一阵呼啸的狂风。
恰斯卡比大多数人更早看清战争的关键。她不冲杀,只是积极地破坏杀伤性武器,不让那些夺走她妹妹的武器再次夺走其他人的生命。每当她开着灵枪从头顶上飞过,宣布她又摧毁了敌方的补给与弹药,我们都会用热烈的呼喊庆祝她凯旋。她比谁都英勇,也比谁都不要命。她似乎渴望在枪林弹雨中,找到一种方式去拥抱她早已逝去的妹妹。我曾经有幸与她并肩作战,像我们的祖先那样呼喊、冲锋。我看见恰斯卡锐利的眼,她的辫子散了,长发与硝烟一同狂舞,在风中呼啸。
葵可死后,恰斯卡愈发独来独往,不想把任何人带入险境。所以我们通常无法直接看到恰斯卡的伤,只有越来越多的、一圈一圈的绷带上面渗出的红色,告诉我们她会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好像只有医生看得到她的伤口——伊法会替她的妹妹处理那些她新添的、更加可怕的伤。我不知道在沉默的神庙角落他们会有什么交流,每次路过只听到阳光在呼吸、尘土在歌唱。可能有时他会抬起头,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眼神看恰斯卡一眼,那眼神像是想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她希望看到的吗?”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药棉擦过绽开的皮肉,酒精刺痛伤口,他们都一言不发。
直到强大的恰斯卡也死去了,死得那般轻易,像被风吹熄的火苗。我们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有人说,她死时,身边萦绕着一阵特别温柔的风,带走了她最后一片灰烬,仿佛是她那看不见的养亲最终来接她回家。战争用它最随意、最漫不经心的方式,带走了一个像风一样自由、像火一样炽烈的灵魂。她最终和她的妹妹一样,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的一捧焦土。
战火稍歇,最激烈的战斗过去了,人们开始收拾破碎的家园和人生时,才发现伊法不见了。他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或字条。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干涸的河床。他带来的药箱还放在那里,绷带和草药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他只是出去采药,马上就会回来。
但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亲手收敛了葵可,他目睹了恰斯卡的燃烧与湮灭。他医过了人,也见惯了死亡。这片土地留给他的,最后只剩下无法医治的绝望。他或许走向了沙漠深处,或许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许只是不停地走,想走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硝烟、只需要医治病羊的地方。
朋友,我们的故事里,没有胜利者,只有消失的人。那一万个火把,照见的,是无数个这样悄然熄灭的结局。
——节选自《万火-第一卷》
……
我曾经以为伊法死了,可他前不久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是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我窗前。我已经到了风烛残年,躺在病床上,嗅到泥土的气息临近。就在那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背对着将逝的天光,轮廓挺拔得不像凡人。
是伊法。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他依然穿着那件似乎永不会褪色的色彩斑斓的白色长风衣,笔挺的长裤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的那只色彩鲜艳的小鹦鹉,正站在伊法帽子上用喙梳理着羽毛,竟与我几十年前所见一般灵动。
“伊法?”我的声音干涩,“真……真的是你?”
他走近,阴影从脸上褪去。那面容,竟与当年在废墟中扒拉出葵可时并无二致。只有那双眼睛,沉淀着比以往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是我,老朋友。”他的声音也似乎未曾改变,低沉而稳定。
我的眼睛似乎坏了。我的耳朵似乎坏了。我的感知似乎坏了。我的脑子似乎坏了。
你是真的吗?你是不是我的一个幻梦?是不是萨满在我身上施的法术终于生效了?还是说我回到了年轻时与伙伴们一同大笑的时候?
我挣扎着想坐直些,听到枯朽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老了,时间过去了,毫无疑问。
“你还活着……”
千百个疑问在我脑中轰鸣,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的惊叹:“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身体依然高挑挺拔呢?”
“朋友,”他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骨架如此。你见到的是我的风衣长裤给我塑的形。”他轻轻拍了拍风衣下摆,动作间显出衣料硬朗的质感。
我的目光落在他扶着我床沿的手臂上,那手臂透过衣料依然能感受到蕴含的力量。“为什么已近年老,你的臂膀依然有力呢?”
“这很正常,朋友。”他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锻炼习惯的人总是能保持一点力气的。”
我凝视他的脸,那皮肤是深沉的黝黑,头发是带着点苍青色的银白,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刻下的痕迹。他依然严肃紧绷,仿佛从未从战场离开。“为什么你的神态与当初一样,不见老气呢?”
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无法称之为笑的表情。“朋友,我本来就比你小,算不上老人——而且我是医生。早在与你初见,在那些断肢和硝烟里,在收敛葵可的时候,就已经老过了。”
“那你的面容……?”
“天生的黑皮白发,你知道的。”他打断我,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所以不论年轻与现在,头发都是苍白的,皮肤太黑太粗糙,所以皱纹不明显。”他像是在重复一个说过很多次的、乏味的解释。
他头上的鹦鹉忽然叫了一声,学了不知道哪一个语言,听不懂,但依然清脆响亮。我看向那生机勃勃的小生命。“为什么你的伙伴……它依然在?”
“咔库库是很长寿的。活到现在并不是这哥们的极限。”他伸出手指,那圆滚滚的小鸟跳到他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腰间。那里,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旧式左轮手枪,冷冷地别在那里,皮革枪套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穿越时空来到我面前,要给我一个终结。
“为什么……枪还在?”
“我可是好好保养它了啊,”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带着一种冷硬的嘲弄,“留到现在也不奇怪吧。”
沉默笼罩了我们。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时间遗忘的人,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疲惫深沉和冰冷凌厉的气质,与几十年前那个温和的兽医、那个沉默的战地医生、那个悄然消失的医者,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我几乎是在喘息,“为什么你的气质依然凌厉,仿佛从未变过呢?”
这一次,伊法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一步,阴影再次笼罩下来。那双眼睛直视着我,里面不再有疲惫,只剩下纯粹的、刀刃般的锐利。
“因为我是来骂醒你的,朋友。”
他的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入我混沌的暮年。
“你为‘乌鸦’工作,□□,挑起区域事端,发动政变,纠结军队,引入雇佣兵、刺杀各国领导人……哈,恰斯卡不在,没有人能够调停、阻止你,你可以用那些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钱,去支援故乡的经济建设,去换面包和药品,你觉得你在干什么。”他吐出的那个名字代指我的东家,一个国际上神秘强大的恐怖组织。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事?故乡是小地方没错,可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打在空气里,“不代表你一个人可以承担祂的所有!不代表你可以用毁灭其他地方的方式去滋养她!你喂给孩子的面包,里面掺着别人孩子的骨灰!”
“我……”我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我从未敢真正直视的未来上。只有活下去才能说一切,不是吗?哪怕苟且,哪怕肮脏,哪怕抛弃人性。我不需要良心,不需要光明,不需要拯救。可是未来呢?
我清楚我在做什么,可是孩子们清楚吗?我已经老了,后辈们难道要像我一样走上这一条道路吗?我的国家生于一万个火把聚集的地方,却要维系在蜡烛的黑烟上吗?
“祂未曾屈从于火,却要屈从于夜吗?!”
他的目光锐利得刺穿我的灵魂:“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我的朋友,你已经油尽灯枯,生命如风中残烛。可故乡还有孩子、还有很长的路。你要让他们最终去往何方?”
我无话可说。
他看了窗外快要落下的太阳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温情。
“醒醒吧,老朋友。在死之前。”
——《龙舌兰的笔记》
……
原来你是真的,哥们……可为什么你是真的?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偏偏你是真的?此时的你为什么不是假的?我好想……
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你依然年轻、英俊、挺拔、有力、不见老态?为什么你和你的鸟儿依旧鲜活生动?为什么你会来找我?
为什么你以这样几十年如初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伊法……快点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快走吧,哥们。
“我不是你的朋友,你根本不懂我现在身处何地!你也不必特地来自以为是地拯救我。”
你并不把我当“哥们”,又何必为我费心?
你已经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出现?!
“不要再来了!”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滚!听见没有!给我滚!”
我疯狂地斥责他,用最难听的话辱骂他,把我这辈子学会的所有污言秽语都倾倒在他身上。我从未这样骂过医生,但今天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让他愤怒,让他寒心,让他彻底断绝再来找我的念头!算我求你了伊法,快走吧,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去哪里都好,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不要让我成为害死你的最后一个罪孽……
伊法笑了。
你明白了。其实你什么都明白吧。你不会不知道他们的目标、他们的贪婪、他们的不择手段,对吧?所以快走吧……
“好吧,我永远不会支持你、原谅你,不过我尊重所有人的选择。”
他转过身,白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他的手搭上门把,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再见,哥们。”
就在我以为他会就这样消失在门外的血色夕阳里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话:
“…别死得太难看了。”
门合上了。
他走了。这是正确的选择。
我那个组织的boss是一个追求长生的疯子,仅仅因为一个海岛上有人鱼长生不死的传说就派出组织的科学家去探查。组织的实验室里,密密麻麻放满了无法瞑目的标本。而你,伊法,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长生奇迹……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如果他们通过我,哪怕只是一丝线索,找到了你…
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宁愿他刚才真的用那把□□给我一个终结,也好过有那么一丝可能,他因为我而被拖入那永无止境的、比死亡更黑暗的深渊。
逃吧,我的战友。
快走。
走得越远越好。
不要回头。
不要管我了。
伊法,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这种地方了。永远不要。就算我烂死在这里,堕入最深的地狱,我也绝不愿看到你……成为下一个被熄灭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