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少年时》以恒2

3、65分的距离 回到空

　　回到空旷的教室，夕阳透过西侧的窗户，将课桌染成暖橙色。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张扬像一滩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哀嚎：“刚吃饱血液都去胃里了，脑子缺氧，真的不适合学习啊学霸！”
　　顾屿不为所动，已经将课本、练习本和一支笔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他点着课本第一章的目录，声音平稳，毫无波澜：“集合，函数，基本初等函数。今天先解决集合。这是最基础的部分。”
　　他拿出自己的满分试卷，翻到背面空白处，开始画维恩图：“集合，就是把一些确定的、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构成的整体。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扬，“这个教室里，所有的人是一个集合。你和我是这个集合里的元素。”
　　张扬本来百无聊赖地玩着笔，听到这里，突然来了点精神：“哦？那‘成绩好的人’是一个集合，‘长得帅的人’是不是另一个集合？”他笑嘻嘻地指着自己，“那我肯定是后面这个集合的，你呢学霸？你属于前面那个，还是……两者都属于？”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顾屿笔尖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聊”两个字。他决定忽略这个跑偏的话题，继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集合有三种表示方法：列举法，描述法，图示法。比如，我们班所有周测不及格的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扬那份65分的卷子。
　　“喂喂喂！”张扬抗议地敲桌子，“人身攻击了啊顾老师！”
　　顾屿抿了抿唇，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例子不太妥当，生硬地转开：“……比如，大于1小于5的整数，用描述法是{x | 1　　张扬盯着那些符号，眼神又开始涣散：“x？Z？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这比英语单词还难记。”
　　“Z代表整数集。这是规定符号，记住就行。”顾屿尽量简洁地解释，“现在，你做一下课本第5页的例题1。”
　　张扬抓起课本，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第5页，对着那道题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拿起笔，犹豫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在里面点了几个点，旁边写上“我们班帅哥集合”，又在旁边画了个圈，里面点了个点，写上“顾屿”。
　　“这样画图行不行？”他把纸推过去。
　　顾屿看着那个抽象派涂鸦和莫名其妙的标注，沉默了足足五秒钟。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教学能力（如果这算教学的话）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图示法不是这样用的。”他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拿过纸，用尺子画了两个标准相交的圆，“这才叫维恩图。比如，集合A是{1,2,3}，集合B是{2,3,4}，交集就是中间这部分，{2,3}。”
　　“哦……”张扬拖长了声音，似懂非懂，“就是共同有的部分呗？早说嘛，搞得那么复杂。”他拿回纸，在自己的“帅哥集合”和“顾屿”那个点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交集：学霸兼帅哥？”
　　顾屿：“……请做题。”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堪称顾屿人生中耐心消耗最快的一段时间。他需要不断把张扬从神游状态拉回来，需要解释为什么“{ }”代表空集而不是一个篮子，需要纠正他永远分不清“属于”和“包含于”的符号，还需要阻止他试图用集合理论来给班上女生颜值排名。
　　“所以，‘我们班喜欢打篮球的人’和‘我们班身高超过一米八的人’，这两个集合可能有交集，但不一定，对吧？”张扬突然灵光一现。
　　顾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有一个贴近生活且正确的理解了。“嗯。是的。”
　　“就像我和你，”张扬用笔尖点点顾屿，又指指自己，“‘学霸集合’和‘学渣集合’，本来应该是水火不容，毫无交集的两个独立集合。但现在，”他摊摊手，一脸悲壮，“因为李老师的一道强制命令，我们产生了该死的交集！这叫……对！被迫交集！”
　　顾屿看着他那副搞怪的样子，听着这个古怪却又莫名贴切的比喻，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时间到了。”顾屿看了一眼手表，果断开始收拾东西。再继续下去，他不确定自己的智商会不会被拉低到同一个水平线。
　　“解放了！”张扬欢呼一声，立刻把课本扫到一边，“明天继续啊顾老师！”他喊得毫无心理负担。
　　顾屿背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地飘过来：“明天……记得带脑子。”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
　　张扬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冲着门口喊：“喂！顾屿你什么意思！我脑子好得很！”
　　走廊里只剩下顾屿逐渐远去的平稳脚步声。
　　张扬嘟囔着收拾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拿起那张画着歪扭集合和“学霸兼帅哥”的草稿纸，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笑，把纸折吧折吧塞进了裤兜。
　　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高楼背后，江城的夜晚开始降临。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他们的世界因为一个“被迫的交集”，开始缓慢地、笨拙地、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情愿地，向彼此渗透。
　　而关于集合的补习，显然还任重而道远。至少，那65分的距离，不是一天就能缩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