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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这一双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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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回暇安宫的宫道上,薛扶楹仍在回想着适才皇后所说的话。
那些别有用心的“提点”,落在她耳边。
似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又在冥冥之中,催使着她向前走。
不经意间,皇后将话口引至太子姬陵身上。
一提起姬陵,薛扶楹的身形下意识一抖。
好在她的反应较为轻微,皇后并未察觉。
对方自顾自地说着,而今二皇子姬陵虽为皇储,可最得圣心的却是那位三皇子。皇后提点她,莫再皇帝面前提起太子,以免惹得圣人不快。
听着皇后的话,薛扶楹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如妖似魅的脸。
他垂眸,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唤着,薛婕妤。
——比起皇帝与舒贵妃,他似是更令人害怕的存在。
她看不清太子,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是大安储君,日理万机,不会在她这样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皇后拉拢她,是想要借她之力对抗舒贵妃。
那么……他呢?
他究竟要做什么,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
被皇后引荐入金銮殿,是在三日之后。
皇后命人往暇安宫送了好几件颜色娇妍的衣裳,连同的,还有同样娇艳的胭脂水粉。薛扶楹几乎是被宫娥摁在妆台前,更衣、梳发、描眉、簪花……
末了,又有人朝她发髻之上,插上那一对陛下御赐的牡丹金钗。
彼时皇后正在金銮殿,伴在圣人身侧。
夏时午后总是燥热,薛扶楹端着一碗加了冰块的避暑汤,立在金銮殿之外。不一刻,殿内皇后便会夸道,薛婕妤做的那碗清热解暑的避暑汤,届时将有小宫人上前,将她引入金銮殿。
一切都会由皇后打点好。
薛扶楹知晓,眼下自己只不过是皇后用来对付舒贵妃的一把刀。
皇后要托举她,要她承宠,要将她这把刀磨得锋利。
即便再不愿做旁人手中利刃,但如今前有皇帝轻扫世家,后有舒贵妃百般刁难。薛扶楹明白,唯有她承圣宠、在后宫之中站稳脚跟,家中族人才没有这后顾之忧。
正思量间,只听殿内传来一声:
“传薛婕妤——”
小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唤回她纷飞的思绪。
薛扶楹端稳了手里的避暑甜汤,另一只手理了理衣衫。她还从未穿过如此颜色娇艳的衣裳,被左右之人注视着,她总有几分不自在。
少女深吸一口气,迈过金銮门槛。
一句“陛下”尚未唤出口,忽然,她步履顿住。
只见皇帝一袭明黄龙袍,坐于紫檀矮桌一侧。方桌之上正摆着一盘残棋,皇帝手执黑子,端其神色,似在思量。
而与他对弈之人——
薛扶楹呼吸屏了屏。
正是,当朝太子,姬陵。
……
薛扶楹不大懂棋。
却也能瞧出,棋盘之上,二人不分胜负,厮杀正欢。
听见那一道清丽悦耳的女声,皇帝转过头来。对方视线沉稳,落于薛扶楹身上,不怒自威。
薛扶楹起身,低着头,双手捧着避暑甜汤。
那一双素手纤纤,将其奉上。
皇后站在一侧,止不住地说着她的好话,道她如何关怀陛下龙体,熬制出这样一碗清热解暑的甜汤。
听得龙颜大悦。
皇帝攥着手中棋子,玉扳指轻叩于棋盘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薛扶楹避开另一人视线,顺势上前,右手搅动汤勺。
晶莹剔透的冰块,碰撞着汤勺,发出的声响也极轻微。
皇帝手指摩挲着玉石棋子,甫一饮下这一口避暑汤,清爽的汤汁一路自肺腑落至于心胸处,引得人不由得连连赞叹:
“朕记得你,薛婕妤。”
“果然蕙质兰心。”
皇帝视线流转,重新落回身前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袭粉衣,窈窕纤婀,清雅出众的气质与后宫中旁的女子大有不同。端的是美人惊鸿如玉,令人心生畅往。
忽然间,棋盘对面传来一声:
“父皇。”
“该您落子了。”
皇帝回过神,正见年轻太子手执一枚白棋,微抬眼皮,端详着他。
……
皇帝并未让她离开。
薛扶楹便于一侧看着,皇帝与太子你来我往,于棋盘之上对弈。
她虽不大懂棋,却也能瞧出来,在她方走进金銮殿时,原本太子所执的白子,略显几分颓势。
薛扶楹只在一旁站了少时。
忽然一颗白子单枪匹马,杀得棋盘上黑子人仰马翻。
皇帝面色微凝。
金橙色的日影,穿过雕龙屏窗,徐徐落至那一方不大不小的棋盘之上。薛扶楹不敢发出声息,余光却见着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自棋篓里夹出那一枚枚白棋。
玉石棋子轻敲上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遭气氛愈凝重,愈凝重。
愈凝重的,还有那腾腾杀气。
薛扶楹小心抬首,见皇后亦是神色紧张,她忽然回想起——“陛下不喜太子”。
这一对父子的关系,似乎并不大和睦。
在被太子吃了一大片棋子后,忽然,皇帝一撂棋,抚掌而笑:
“许久未与太子对弈,太子这棋技果然进步飞速,便是连朕也下不过了。”
年轻太子笑得温和:“父皇棋道精深,儿臣承让了。”
皇帝手指抬了抬,指着棋盘上那一枚棋:“你这枚白子,倒是将朕的棋,吃得干净。”
太子声音亦清润温和:“偶胜一局。”
皇帝摆摆手:“是朕老了,已经下不过太子了。”
闻言,太子也将手里棋子缓缓放下,玉石做的棋子被他轻叩着,他唇角扬起一尾浅浅的弧度。
他声音清朗,谦逊而道:“父皇英明神武,自是功昭四海,福寿无疆。”
这自是一番客套话,太子客套得说,皇帝也客套得听着。薛扶楹见着,皇帝又招了招手,她立马低着头,将剩下半碗避暑汤端了上去。
汤碗中的冰块已化了一多半。
甜汤喝起来仍旧冰爽可口、压制旺火。
皇帝忽然又想起一事:“听闻太子前日又呕血了,怎么回事,御医瞧过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扶楹虽低着脑袋,却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掠过她的周身。
那视线掠得快,收回得也极快,不着任何痕迹。
“沉疴旧疾,无甚大碍。”
正说着,皇帝已饮罢了甜汤,一旁立马有宫人奉上一块干净的手巾。皇帝拭了拭唇角,悠悠道:“你这身子一向不好,平日里当心着身子。今年马上便要秋祭了,你身子遭不住的话,秋祭大小事宜,便交由晟儿吧。”
姬晟。
——便是先前皇后口中那个,深得皇帝圣心的三皇子。
薛扶楹悄悄抬起头,这明明是被剥夺了权力,可太子却仍旧温和笑着:“好。”
他并未质疑,更未有反抗。
如此温吞的回应,根本不似适才棋盘之上,那心狠手辣之人。
见状,皇帝眼底的疑虑这才消散些许。
“薛婕妤,给朕按按头。”
“是。”
她领命上前。
双手搭在皇帝额首上,力道不重也不轻。
不过顷时,便有暗香盈袖,飘逸至于皇帝鼻息间。
那似是一种花香,却不似寻常花香那般馥郁又黏腻。
坠落于人吐息之间,片刻令人心旷神怡。
薛扶楹恭顺垂眸,不敢盯着皇帝,亦不敢瞧向身前太子。年轻太子端坐于棋盘另一侧,随意把玩着其上散棋,有风轻扬,吹得那衣袖上的四爪螭龙栩栩如生。
皇帝问:“你父亲是薛澄朝?”
她答:“是。”
终了,皇帝又将她一番打量,目光落在她面庞上许久,笑道:“薛家倒是会养女儿。”
……
薛扶楹先一步离开金銮殿。
尚未回到暇安宫,她转角撞上乔才人。
对方不知怎的,一脸失魂落魄的,竟跟丢了魂儿似的。撞上薛扶楹时,乔氏尖尖“啊”了一声,瞧见是她,才稍稳下心神来。
“怎么了?”薛扶楹不由得问。
惊慌失措的,竟跟见了鬼似的。
乔才人四下观望,见无外人,轻轻扯过她的袖子。
薛扶楹被乔氏扯得离近了些,少女身上的馨香没入鼻息,她听见对方压低了声音,紧张道:
“薛姐姐,你可有听说欣婕妤的事情……”
欣婕妤?
她不大有印象,只记得对方是与乔才人同一批入宫的宫妃。
“今早欣婕妤不知怎么的,冲撞了舒贵妃,惹得贵妃娘娘大怒。直接叫人将欣婕妤拖了下去,杖责四十。”
薛扶楹:“杖责四十?!”
“是啊,这人当场就残了,听说整个下半边身子都废掉了。那可是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真是好生凄惨……”
正说着,乔氏又哆嗦了一下。
她说得绘声绘色,也引得薛扶楹一阵心惊。她惊悸于,舒贵妃竟有如此大的权力,尚未通报陛下与皇后呢,便如此随意地处置了一名宫妃。
乔才人仍旧拉着她的袖子。
小姑娘手指白皙纤细,将她的衣袂攥出一层浅浅的褶皱。薛扶楹见她片刻终于安稳下心神,旋即,对方又小声,同她嘟囔着:
“要怪也只能怪欣婕妤不争气,背后没个靠山,还敢如此顶撞舒贵妃。对了,姐姐今日去了金銮殿,圣上可有赏姐姐什么东西?”
薛扶楹摇摇头。
“哎呀,你瞧我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御赐不御赐的,姐姐能够见到圣上一面,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福分。姐姐姿容出众,又才学过人,定是能得圣心的。”
一提起圣人,乔才人眼底平添了许多畅往。
“有圣恩在身终归是好的,总比得过欣婕妤,不明不白地就成了个残废,连圣上都不带过问的。”
薛扶楹惊讶道:“圣上一句都未过问?”
“嗯啊。”
后宫佳丽三千,圣人日理万机,哪能一一过问。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言语间,忽有冷风拂动,吹得宫道一侧树影纷纷。
似有人影掠过。
薛扶楹敏锐回首。
宫道萧索,只余日影,不见旁人踪迹。
近日来她总是心神不宁,觉得经常有人在暗处悄悄打量着自己。薛扶楹揉了揉额头,方欲与乔才人一道回暇安宫,忽然,自一旁闪出一名面生的小太监。
对方径直行至她身侧,对着她,一躬身。
“薛婕妤。”
“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