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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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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萧墨玉冷冷吐出两个字,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抵在萧落尘颈侧的银簪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皮肉,渗出血珠:“滚下去。”
萧落尘感受着刺痛,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非但没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凝视着萧墨玉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皇兄,我知道你舍不得。就像小时候我抢你的玉玺玩,你气得要命,最后也不过是罚我抄《孝经》。”
“呵。”萧墨玉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你便试试,看如今孤还舍不舍得。”
话音未落,他手中银簪角度极其刁钻地向上猛然一划,擦过萧落尘的颧骨,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萧落尘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捂脸后退半步:“皇兄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恨极了臣弟,嘴上却从不承认。臣弟有时候真的很好奇,皇兄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萧墨玉趁机挣脱钳制,坐起身,冷漠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心口的伤痕还在渗血,他却看也不看,只盯着萧落尘脸上那道新添的红痕,烛火映在他眼中,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
“二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再做这些无聊的事?”
“无聊的事?”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将袖刀放下,拿起一旁的白色绢帕,仔细地为萧墨玉包扎伤口,“皇兄觉得,取你的血,是无聊的事?”
他包扎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包扎完毕,他没有立刻松开萧墨玉的手,而是握着那只纤细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细腻的皮肤。
“可臣弟觉得,这是臣弟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萧墨玉,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皇兄的血,能救父皇的命。皇兄的命,就是臣弟的命。皇兄……永远都是臣弟的。”
萧墨玉垂下眼,看着被他握着的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又爆出一声轻响,火星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皇兄,”萧落尘松开他的手,站起身,端起那盛着血液的玉碗,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郑允的事,皇兄不必担心。臣弟会处理好。有些人,本就不该活着。”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萧墨玉坐在软榻上,低头看着心口的伤,白色的绢帕上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红梅。
失血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视野开始模糊、晃动,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血、权力、忠诚、或是别的什么。
可没有人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系统。”他在脑海中轻声唤道。
【在的。】系统的声音难得地没有聒噪,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说,”萧墨玉闭上眼,靠在软榻的靠背上,声音沙哑,“若有一天,孤不做这个太子了,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根据数据分析,你不做太子的概率为0.03%。】它最终回答道,【因为,你无处可去。】
萧墨玉轻笑一声。
“是啊,”他喃喃道,“孤无处可去。”
他睁开眼,看着殿顶繁复的彩绘,那上面画着龙凤呈祥、江山永固的图案,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可他知道,那些都只是画。
江山现在还是别人的江山,他只是这画中一笔可有可无的墨色,随时可以被抹去。
“褚悬思何在?”他低声唤道。
往常,只要他一声轻唤,那道黑影便会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等候命令。
然而此刻,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暮竹!”
暮竹应声而入,见到太子殿下苍白如纸的脸色立刻跪下:“殿下?”
“褚悬思何在?”萧墨玉扶住胀痛的额角,那股眩晕感越发强烈。
暮竹迟疑一瞬,低声道:“回殿下,褚护卫自昨夜奉命外出探查后,至今未归。属下已派人去寻,但尚无消息。只是,有宫人隐约看见,昨夜似乎有内廷司的人,在靠近地下水牢的方向出现过……”
内廷司?地下水牢?
萧墨玉心下一沉。
萧落尘,定然是他。
褚悬思曾是萧落尘最得用的暗卫之一,他的背叛无疑触怒了那位睚眦必报的二皇子。
地下水牢……那是宫中最阴暗恐怖的所在,专用于刑讯、关押犯下重罪的宫人和隐秘的敌人,进去的人,极少能活着出来。
褚悬思既已向他效忠,便是他东宫的人,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因他而受尽折磨,乃至无声无息地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
地下水牢入口隐蔽,藏于一座假山之后,萧墨玉踏入后,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石阶湿滑,往下走去,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扭曲的影子拉长,如同鬼域。
循着隐约传来的铁链摩擦声和水滴声,萧墨玉一步步走向深处。终于,在最里间狭窄的牢房里,他看到了那个被吊挂在刑架上的人。
褚悬思几乎已不成人形,水牢的脏水没至他的腰际,他上身赤裸,原本劲瘦矫健、布满力量感的身躯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与烫伤的烙印,皮肉翻卷,鲜血与脓水混着脏污的积水不断滴落。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头上,更衬得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那张脸的轮廓依旧透着一种桀骜不驯的英俊。
萧墨玉走近了,捂着鼻子,眯了眯眼,定睛一看。
褚悬思似乎昏迷了,他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手腕,吊挂在刑架上,双臂被迫张开,形成一个承受的姿态,沉重的铁链深深勒进他手腕的皮肉里,磨得血肉模糊。
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水滴从牢顶不断滴落,砸在他伤口上,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紧实的腹肌滑下,混着血水,勾勒出那具历经千锤百炼却依旧蕴含着力量与美感的躯体轮廓。
“褚悬思,醒醒。”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褚悬思艰难地抬起了头。
火把的光线映入他眼中,那双眼眸因长时间的折磨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看清来人是萧墨玉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殿……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得如同破旧风箱,“危险……快走……”
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这一刻,萧墨玉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褚悬思曾是萧落尘的刀不假,但此刻,他用自己的血肉和忠诚,证明了谁才是他如今唯一效忠的主人。
萧落尘用这般酷刑,无非是想逼问褚悬思是否真的背叛,或是想借此折磨摧毁太子的羽翼。
而褚悬思的沉默与承受,便是最彻底的投诚。
萧墨玉扯住锁链:“走什么?孤要带你出去。”
铁链沉重,锈迹斑斑,被萧墨玉扯得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
他手腕上本就因失血而力气不济,这一扯反倒牵动了心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褚悬思看他的脸色,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殿下受了伤?是谁弄得?我杀了他!”
“你旧主子萧落尘,你敢吗?不敢就闭嘴。”萧墨玉打断他,松开铁链,转而仔细观察起锁扣的构造,将细长的簪尾探入锁眼,小心翼翼地拨弄。
这是他从系统那里学来的旁门左道,从未真正用过,此刻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殿下,您不该来。”
萧墨玉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孤的人,孤说了算。”
“属下……”褚悬思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斟酌措辞,“属下曾是二皇子的人,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叛主之人,以身犯险?”
萧墨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眸子清冽如霜,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叛的是萧落尘,效的是孤。这叫什么叛主?你这是弃暗投明。”
他低下头,继续拨弄锁眼,声音淡淡的:“况且,孤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你若是死了,孤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像你这样好用的?”
锁眼里传来一声轻微响动,萧墨玉心中一喜,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却听“啪”的一声,银簪从中折断,半截落在地上,滚进了黑暗里。
“……晦气。”萧墨玉低低骂了一句。
他将剩下的半截银簪随手扔在地上,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牢房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链、烙铁、夹棍、皮鞭……每一样都带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那是经年累月积下的血迹,洗不掉。
他走过去,挑了一把看起来最锋利的匕首,又折返回来,对准锁链最细的一环,用力砍了下去。
火星四溅,铁链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
萧墨玉咬牙,又是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失血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他不得不扶住刑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下!”褚悬思的声音骤然拔高,“您脸色很差,到底怎么了?”
“聒噪。”萧墨玉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继续挥刀。
不知砍了多少下,铁链终于发出一声脆响,最细的那一环应声而断。
萧墨玉心中一松,正要伸手去解褚悬思手腕上的镣铐,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险些栽进水里。
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
“殿下小心!”
萧墨玉抬头,对上了褚悬思那双深邃的眼睛。
即便被折磨了不知多久,那双眼依旧明亮如星。
“殿下,”褚悬思的声音沙哑,“属下自己来。”
他抬起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费力地解开另一只手腕上的镣铐,又从萧墨玉手中拿过匕首,三两下将脚镣也劈开。
萧墨玉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曾是萧落尘最锋利的刀,杀过人,沾过血,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被他从萧落尘身边要来之后,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也从没有过一丝懈怠。
“走吧。”萧墨玉收回思绪,率先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去。
褚悬思落后他半步,步履踉跄,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目光扫过两侧的黑暗,警惕随时出现的看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下水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驱散了地牢中那股腐臭潮湿的气息。
萧墨玉深吸一口气,觉得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殿下,”褚悬思声音很低,“属下在牢中时,听到看守说,郑允死了,畏罪自杀。但属下打探到的不是这样,郑允死前,内廷司的人曾进过大牢,和他说了些什么,之后不久,郑允就死了。”
萧墨玉眸光一凛:“可看清是谁?”
褚悬思摇了摇头:“牢中光线太暗,属下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人身形瘦长,走路没有声音,应该是个练家子,而且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的纹样,绝对是二皇子府的标记。近日,二皇子与陆戟的同僚戍边大将军走的很近,甚至还有傅厌危,似乎也站在了二皇子一侧。”
“前怕狼后怕虎,算什么英雄好汉?”萧墨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先回去,把伤处理好。明日,孤出宫一日,你不用跟随。”
“是。”褚悬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萧墨玉的背影。
月光洒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墨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衣袂翻飞,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褚悬思忽然觉得,太子殿下,似乎比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些。
“殿下,”他忍不住开口,“您的伤耽搁不得。”
“小伤,不碍事。”萧墨玉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褚悬思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中,才缓缓垂下眼帘。
一个真正冷漠的人,不会深更半夜冒着风险来救一个微不足道的暗卫。
太子殿下将自己困在这座牢笼里,用冷漠和疏离做铠甲,用算计和隐忍做武器,独自一人,对抗着这满朝的豺狼虎豹。
褚悬思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那上面有铁链勒出的血痕,有鞭子抽出的伤口,有烙铁烫出的烙印,每一条伤痕,都落在太子殿下眼中。
殿下他……明日要去做什么?
*
翌日,萧墨玉下了朝,带着暮竹出了东宫,直奔倚潇楼。
薛寻芳那厮不是说官员们嫖妓成风吗?今日他便乔装打扮了去,定要看看是谁在猖狂。
倚潇楼,京中最大的风月场所,白日里看似寻常楼阁,入夜后却笙歌彻夜,脂粉香气能飘出三条街去。
萧墨玉换了装束,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只是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眉目如画,唇色浅淡,站在倚潇楼门前,比楼里的花魁还要惹眼三分。
暮竹跟在他身后,一脸欲言又止:“公子,咱们真要进去?”
“不然呢?”萧墨玉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站在这儿喝风?”
暮竹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可是公子,这地方……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萧墨玉收了扇子,抬步往里走,“孤今日就是来见识见识,薛相口中那些‘为国操劳、夜不归宿’的大人们,到底有多操劳。”
暮竹无奈,只得跟上。
倚潇楼内里装潢华丽,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龙涎香与脂粉气息。老鸨见来了客人,一双眼睛在萧墨玉身上打了个转,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哎哟,这位公子好生面善,第一次来?我们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保准公子满意——”
“不必。”萧墨玉淡淡开口,拿了一锭银子给她,“一间雅间,一壶清茶,不要人陪。”
老鸨一愣,旋即笑得更加灿烂:“明白明白,公子是来会朋友的?楼上请——”
萧墨玉被引至二楼一间临窗的雅间,窗外正对着楼下的戏台,视野极佳。他坐下,将折扇搁在桌上,目光透过窗棂,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往的客人。
暮竹在一旁倒茶,小声嘀咕:“公子,咱们这是要等谁啊?”
萧墨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等天黑。”
暮竹闭嘴了。
这一等,便是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入夜。
萧墨玉枯坐在雅间里,喝了三壶茶,看了两出戏,听了一下午的丝竹管弦,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他自认是个有耐心的人,可这一下午的枯坐,还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公子,”暮竹小心翼翼地开口,“天黑了。”
“孤看见了。”萧墨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夜幕降临,倚潇楼真正热闹起来。楼下大堂里灯火通明,客人络绎不绝,有文人墨客,有富商巨贾,更多的,是那些白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入夜后便原形毕露的官员们。
萧墨玉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来了。
先是几个翰林院的编修,结伴而来,步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却又不约而同地往花魁的房里钻。
接着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此刻却搂着一个姑娘笑得像个二傻子。
萧墨玉心中冷笑,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大堂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革带,脚蹬乌靴,行走间自带一股凌厉的气势。他的五官深邃冷硬,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偏偏引得楼里的姑娘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陆戟。
萧墨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怎么来了?
陆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老鸨见了他,笑得比见了亲爹还亲热,一边殷勤地引路,一边说着什么“陆将军好久没来了”“姑娘们都想您了”之类的客套话。
萧墨玉翻了个白眼,这陆将军倒是好雅兴,这秦楼楚馆竟比军营还熟络,不知是哪位姑娘,能让将军这般念念不忘?
陆戟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萧墨玉一眼,声线低沉:“少废话,跟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