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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可采莲 荆轲 高渐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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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要离开燕国了。
高渐离想。他的手头还在一个不停地忙活着,整理将要带走的,或者是要丢掉的东西。
雪女在门外,噔噔地敲着似乎要坏掉的门。
小高,我还要再理一会儿!
高渐离哑然失笑。女人啊,在这种时候总是要麻烦些……
他有一个好习惯,就是自己整理自己的东西,从不假手他人。也不知是被多年盯梢的久了,还是一个冷漠的人本来就该有的本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本就是和某个人呆久了才不得已被磨练出来的好吗?
转身,他飞起的衣角碰到摇摇欲坠的木书橱。哗啦啦地,一匹成色不太好的白绢飘然落下,散在高渐离的脚边。
白绢的面上发黄,边上在脱线——总之,就是一匹很不好的布罢了。
高渐离把这匹布抖开,唰唰唰地利落的卷好。袖口飞扬,他展开手将布扔向那处堆了许许多多翘起的断弦和一段又一段焦了的桐木的灰暗角落。
白绢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琴师的手就这么生生停在半空中。
到江南时,居然正好是六月中旬。荆轲奔跑在岸边,又叫又跳,手舞足蹈。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前边的一个大小孩,以及“紧紧跟住”在那人后面的,背着及半身长古琴的冷漠青年。
幸好高渐离的刘海够长,当初了半边脸,否则一定有人可以看见,他的脸越来越低,面色越来越黑。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默默的握紧了拳头——那个笨蛋,会踩到自己脚的吧……
两人在一处长满了初绽莲花,荷香芬芳的小池边,找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小木屋。便安顿下来。
扪心自问,那是两人相交时,最快乐的时光。
大概过了五日有余。在一个烈日炎炎,而荆轲称之为“阳光明媚”的美妙的下午,与周遭朴实的楚国人民打得热火朝天的小庆卿,再度兴冲冲地抱着一匹白绢夺门而入。几乎没绊死在那个很低的门槛上。
冷静的高渐离正在水缸里舀着水,被吓了一跳以后毫不犹豫地把水全部“不小心抖在”荆轲的衣服上。
来人全然没有在意,只是把他一个劲儿地拖到了那处荷塘边,七手八脚搬来大大小小石块,算是勉强在那里搭了一个石桌。然后小心地在石桌上铺开那一卷白绢。做了个优雅的手势,指给高渐离看。
你又在搞什么鬼?
看荆轲一脸诚恳,高渐离只好咽了下口水,皱起眉头,再度俯下身看了一眼一片空白全然没有半点东西的白绢。
只是一匹不算好的布,何必大惊小怪。
见高渐离又要转身离开,荆轲忙拉住了他。
只记得那人脸上不知什么奇怪表情,不会是忙乱啊惊慌啊之类的。反正,他有时是用那种我很可怜你别走一样的神色,有时是微微扬起了眉间和嘴角这般看着自己。高渐离也从来不知道,荆轲用那样的眼神,到底是想表示一种仅仅属于他的色彩,告诉他他是他的小弟,亦或是别的什么呢……
诶诶诶别走啊!!!我说小渐离,这匹布啊,是隔壁的对门的后一条街上卖油条的小二崽送给我的。我说我叫你给我画张像,改天拿过去给他们瞧瞧呗~~~~~
荆轲眯起一双很大的眼睛,扯住高渐离的衣袖,开始左晃右晃……
高渐离只觉这里的天气也未免太热,那阳光照的人头皮发烫,头疼欲裂。
我不叫小渐离,也不会画画,你给我松手。
那哪行,这可是我答应了别人的事啊。再说了 ,你可比我小了整四岁,我是你大哥,你得听我的~~~
你哪里像比我大了四岁?你是我大哥又怎样,你的事又如何会是我的事?给我松手。
行行行,那就算你比我大了十四岁我做你儿子行不?说来说去我们是一家人——对对对,你会弹琴,而且弹得那么好。画画嘛,说起来和弹琴一般的,都是搞艺术。你是一流的艺术家,当然画也画得好,诶你说啊,这里风景独好,我们大概也没有机会再到这里来了,权当留个纪念,日后也不至于没了念想。
这里风景独好,我们大概也没有机会再到这里来了,权当留个纪念,日后也不至于没了念想么……
高渐离甩开荆轲的手,走到荷塘边,低下了头仔细看着粼粼的清波绿水。
塘中有鱼。住了许久他竟没有发现。
有鱼啊……
你记得那首歌吗?
在初识的时候,荆轲就长吵着要来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时他时常唱的曲子。尽管荒腔走板。中原人如何也唱不出南方这么好的调子来。
微风过处,将高渐离的影子揉碎。慢慢地,湖水在他身边补上一个荆轲。
他感到有人在捏自己的肩膀。
触感之初,竟是一片清清瘦瘦的微凉。荆轲皱起了眉头。
小渐离呀,你太瘦了。你要是长得再胖一点,画在画像上就一定好看。我天天带在身边,碰到熟人么,就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嘿嘿嘿,我小弟长得那么好,可以拿来换酒喝……
高渐离记得那是自己狠狠踩了荆轲一脚。结果还是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啊哟啊哟叫唤个不停。
最后从不会画画的小渐离终于答应了负伤的大哥的请求。
荆轲给他带来一点墨和一只用得及不顺手的笔,然后一只脚威武地踏在荷塘边一块石头上,插起腰,目光炯炯地盯着高渐离。
高渐离不会画画,这实在是太正确的一句话了。但他画荆轲,几乎都没有抬头。
荆轲很奇怪。眼角带着笑意,轻轻地踱到了伏案画着画的青年身前。那人的长长刘海挂落,拂过盛着墨汁的小碗,在发梢处染上一点墨色。
他伸手,拈起发丝夹在了他耳后。很软啊……荆轲的手指动了动,头发这么软,耳朵好像也很软的样子……
你干什么?
啊?你、你画好啦……哈哈哈我看看……荆轲讪笑着,悻悻地咽口唾沫,便转到高渐离身边,看到了在那匹不太好的白绢上的自己的影子。
的确,只能是自己的影子而已。荆轲努努嘴,一手搭上高渐离的肩。我可比他帅。
高渐离很恼怒,本来就不会画,你要求还多了去了?便丢了笔一甩袖,扭头要走。
诶?你怎么不画眼珠子啊?荆轲在后面叫。
不会!
高渐离捏紧自己的衣角,闪到木门之后狠狠地甩上了门。砰地一声,连门都好像撑不住要撒了架。
荆轲看自家小弟又“无端”发火了,只挠着头,觉得好笑不已。
我是比他帅,可没说不像啊?
画上的荆轲,居然是坐在几根木栅栏上。头发,衣摆,都在随风而起。手里拿着酒壶,膝上搁着铁剑,身后是一片荷塘,荷塘里,认认真真画着东南西北几条鱼。唯一的缺憾,是荆轲的眼珠子,空白一片。
小高的字倒是写得好看。在白绢的左上,也被认认真真提上了二字。
江南。
荆轲记得清楚,这是他们遇见的第二次。在襄樊,荆轲坐在高楼的栏杆之上,一酒一剑。不过缺了荷塘和那几条鱼而已。
手拂过有些扎人的白绢,从那鱼开始游走,东南西北,一直抚到那双空空的眼睛。
小渐离哟,你画的真像。
只有高渐离,才可以可见荆轲那玩世不恭讨人厌皮相的背后吧……
还未到七月,他们便匆匆地要走了,还没来得及和隔壁的对门的后一条街上卖油条的小二崽打招呼,更没来得及,看莲花谢尽,莲子扑鼻香。
荆轲想找那幅画,却发现不过在外头放了一个晚上,便被夏风吹的没有影子了。高渐离在一旁,默默地想这样难看的画,自然是不能给旁人看见才好……
于是荆轲便执意择了水路。带上高渐离,走一条开满了荷花的羊肠小道。将手伸进湖水里,还可以摸到鱼儿在指尖游走。
高渐离轻握手掌,似乎还依稀感觉得到滑溜溜,冰凉凉的感觉。
门外雪女噔噔的敲门声响起。
小高,你理好了没?我已经好啦。
我好了。
高渐离顿在空中许久的手有些发麻。白绢顺着将要飞出去的架势,稍稍一抖,便落到了哪个角落里。软软的摊开来,像一朵白荷花,独自黯淡。
白、绢?
雪女走进来,抿起了好奇的唇。俯身拾起那匹发黄的白绢,小心的抖开。待瞧清那个坐在插在水中不太稳的木栅栏上的人,不由笑出了声。
噗——那个画上的死鱼眼是大哥吗?
……是的……
小高,你可差点把大哥丢掉了啊。雪女把白绢递给了高渐离。
他微微一愣,还是接过来,很麻溜儿地卷起来,塞进了贴身的琴包里。
没有。只是一时忘了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