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精英》杨柳依人

1、第 1 章

　　一
　　题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每个为人师表者莫大的荣幸。但是，如果你得到的是一个“恐怖精英”？喜夫？悲夫？哭笑不得夫？
　　张君，冲龄之年，生的面黑有采。眉悬龙泉之剑，目凝文曲之星，唇如九月丹枫，齿若深海明珠。其文彩，其精华，令观者见之忘俗！
　　张君幼年早慧，在同龄人还撒尿和泥放屁崩坑时便用胖乎乎的小手捏着石子在地上写字，见者无不称异。后入幼儿园学习，其识字算术天赋便初露峥嵘，上中班时的口算能力已经令许多大班孩子望尘莫及。然张君心性争强好胜，无论穿衣，吃饭，睡觉，样样独占鳌头。
　　一入校门深似海，张君这条小灵鱼终于有了可以肆意徜徉的舞台。他文理兼修。语文课上他侃侃而谈，他声情并茂的朗读总能令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棒槌老师自惭形秽；数学课上他思维缜密，他别出心裁的解题思路总能引得众学子竞折腰；英语课上他对答如流，那一脸飞扬的意气颇有当年诸葛亮隆中对三分天下的风采。
　　张君知识广博，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开始涉猎初三的物理，化学以及大学才能学到的天体物理学的内容。他课堂上往往语出惊人，全然不顾我这个为师者的忐忑不安——我这个“理盲”对这些东西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张君多才多艺，不光唱歌，朗诵上无师自通，而且对别人表演过一次的小品即能现场翻版，创造出更佳的视觉效果。其悟性，其艺术敏感，令人不敢小视。
　　张君在班里有着“精神领袖”般的凝聚力。众学友爱其才，羡其貌，纷纷写诗称赞：
　　“他的口才像甘醇的花蜜
　　他一说话，
　　我们就像蜜蜂一样被吸引过去
　　在考场上
　　面对着汹涌澎湃的题海
　　他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水手
　　直挂云帆，乘风破浪！”
　　正如太白好酒东坡嗜肉王安石不讲卫生一样，张君也有一些令人当时嗔怒过后掩口窃笑的小毛病。张君不拘小节，颇有“大丈夫扫天下何拘于一室”的豪情。他的试卷永远皱如腌渍得水分殆尽的咸菜。众人谑其书包为“咸菜包”，他则不以为意：“吾弟有一‘油条包’，油条加咸菜，味美甚。”他常常写一次作业交一本新本子，问其故，对曰：“旧本已烂。”吾大惊：“因何而烂？”同桌大笑而答：“张君君常将书包置于臀下，揉搓而烂。”嗟夫，可怜的小本本，不但一生被恶臭味熏炙，还死无全尸。
　　张君常忘带笔，本，书，家人已不给他送了，同桌亦不肯出借。然张君也有招逃过老师的检查。作文课上，他手高举，待令其读文，文采斐然，辞章华美。吾欲览其文。空无一字！待吾欲发作，他笑对：“此乃胸有成竹！”吾莞尔：“汝乃临时抱佛脚，空手套白狼！”
　　在遭遇公关危机之时，张君颇得刘皇叔真传，哭功惊人。忘写作业被同桌检举揭发时，不待老师开口，便嚎啕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把试卷带回家了，我今天早上特意早到校补作业－－”与同学闹矛盾时，无论有理没理，自己先哭个梨花带雨博取同情。犯错误时没等交代问题先泪珠滚滚，直弄得我还没说话办公室老师先替他求情。
　　但是我不能一直纵容他下去，要不然非把他惯得更狂妄自大！待我不再相信他“鳄鱼的眼泪”后，他又想出一个新招对付我——狡辩到底！自己没写作业，就说我没布置，还一口咬定。我大怒，勒令其写检查反省，如此几次方悔过自新。真是“狂如李敖，傲比纪昀”。
　　我和他的家长暗中商议，这个孩子疏狂自负，一定要将他这股嚣张气焰打掉，令其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于是我们煽动他参加英语竞赛，以三年级的水平挑战奥赛英语的难度。他不明就里，欣然前往。想到他摔得头破血流回来时的窘态，我真是做梦都会笑醒。谁叫你整天跟我诡辩，就得治你一顿！可是事实却给了我当头一闷棍，他考得很好！还拿了二等奖！天哪！在我拉长了下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时，他又获得了一个美誉：“英语王子”。
　　现在的他似乎已经视荣誉如粪土了，这不，数学和语文学科竞赛中，他都获得了年级里第一名，但他自己并不以此为意：“又是第一啊，真没劲！”他倒生出了几分独孤求败的无奈。
　　不过他还是很看重名誉的。他现在正在跟我“跑官”。因为我想在班级里搞模拟的普通话等级测试，他现在力争要当上普通话测试员，就在今天下午还在跟我磨呢。
　　这个恐怖精英啊，我常用唐寅《桃花庵》里的名句来形容他：“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他却不以为然：“老师，其实‘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

　　二
　　我向来不喜欢郁达夫这个人，总觉得此人太过离经叛道为世人的“文人大多精神不正常”的偏见提供了口实，但上天却偏偏给了我一个郁达夫式的才子学生。幸甚？忧甚？
　　龚君，宾王咏鹅之年。高大魁伟，掌似巨灵，隆准冲天，凤目含精，凛凛然而不怒自威，俨然将相之材。
　　龚君负大才，其文章天马行空，汪洋恣意，颇具太白遗风。其语言犀利，笔法空灵，兼具杜甫惊风雨泣鬼神之感。龚君的“成名作”是一篇题为《百灵鸟》的习作，文末之句颇具画龙点睛之意：“想到这里，我对百灵鸟情有独钟，我希望自己是一只英俊的鸟，这样，我就可以和她结婚了。”众学友大笑：“君为情鸟乎？色鸟乎？”
　　才子多情，龚君亦不例外。在神话故事演绎的习作活动中，我班翻新的是新余本土传说《仙女湖的故事》。当写到羽衣女因为失去羽衣被迫躲在湖中时，大多数人是这么处理的：“年轻的农夫站在岸边，对羽衣女说‘你必须和我结婚，要不然我就不救你，让你永远待在水里！’”龚君之见与众不同：“非也，倘如此，则为逼婚，此女焉能就范！”吾惊其言：“依子之见当如何是好？”“吾会至岸边温言劝解：‘姑娘勿忧，在下赠衣与姑娘蔽体。’待伊上岸，吾当大胆示爱：‘在下仰慕姑娘仙容，愿结秦晋之好。’伊必斥曰：‘吾乃仙人，怎肯下嫁凡夫！’吾当再三婉言央求，直至佳人首肯，方能抱得美人归！”吾大骇：“子之言绝类琼瑶小说桥段，子有编导电视剧的天赋！”
　　然龚君的文章里可并非全是莺莺燕燕鸳鸯蝴蝶。对我，这个授业教师，龚君毫不吝墨，刻画得入木三分。其犀利，其叛逆，颇有亚里士多德“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的勇敢无畏。“当我第一次见到我们老师，她像一座山一样站在讲台上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她手大得像个沙包，嗓门大得像个喇叭，走起路来地动山摇。当我第一眼见到她我就清楚得知道，我逍遥自在无法无天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他在赞美知己张君的诗歌中也不忘利用我做反面角色：
　　“在那个地狱般恐怖的语文课堂上
　　面对着魔鬼般凶残的老师
　　她提的问题就像让我们用灵魂交换条件一样难
　　张君
　　这个英勇的战士
　　用他的勇敢和智慧
　　带领我们战胜死神
　　迎接新生……”
　　同窗中顽皮者众，将课堂当成花果山者大有人在。龚君恨铁不成钢，仿北岛的《问答》写诗诫之：“话多是话多者的绞刑架，多动是多动者的断头台！”
　　龚君年虽幼，却懂得乌鸦反哺之恩。在《给爸爸妈妈的一封信》中，他深情地写道：“爸爸妈妈，等我长大后，一定会给你们买一栋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让你们在暖暖的午后坐在阳台上喝下午茶，阳光洒满全身……我还要把花掉你们的所有的钱还给你们，你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幸福的童年，我要给你们一个更加幸福的晚年，这是我生命的终极目标，除此之外，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龚君之文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其人其行更是令吾等中年腐儒大跌眼镜。龚君刚入学时，上课大啖美食，视夫子如无物，颇有“任而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之意。上二年级时，龚君对素有“男孩禁区”之称的女厕所甚感兴趣，相约众兄弟大张旗鼓地闯进女厕参观。好奇心害死猫，这样做的结果是给自己招来了班主任的批评和父母的责骂。但他似乎不甚在意，相反，他至今还对自己当时的壮举津津乐道：“我曾经在女厕所待过18秒呢！”
　　龚君为人真纯，“话无不可对人言”。虽时有雷人语录诞生，但亦可见其襟怀坦荡无私，非吾俗人可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