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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沉船   零 ...


  •   零点十分,沈宅后巷的柏油路面泛着乌光,像一条刚被剖开的鳝。江知遥把风衣腰带勒紧,真丝布料沾了夜雾,贴在皮肤上,凉得像蛇鳞。巷口,老陈那辆备用别克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车窗降下,露出江景然半张脸——少年已换下燕尾,连帽卫衣掩住领口,帽檐阴影里,眸色深得像两口刚被填平的井。“姐,上车。”江知遥没问去哪儿,拉门钻进副驾。后排,沈知夏把棒球帽压到最低,膝头横着一只黑色登山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绳索与一只银色保温瓶。瓶身贴着卡通贴纸:
      【If you can read this, bring vodka.】
      江知遥挑眉,“打算放火还是沉船?”“先沉,再放。”沈知夏咧嘴,牙尖在暗处闪了一下,“烧船得等离岸三百米,海警才懒得管。”老陈轻咳,方向盘打满,车子绕开主道监控,驶向港区。他声音低却稳:“少爷,船已定位,‘海星号’,林氏旗下新游艇,舷号LY07,泊在3号突堤,十二点三十补给完毕,一点准时离港。”江景然“嗯”了一声,指间转着一张备用门禁卡——银底黑字,林氏内部流通,来源他没解释,江知遥也没问。
      一点零五,港区雾浓得像生绢,吊机臂在夜空划出冷铁色的弧。‘海星号’亮着舷灯,乳白船身被浪潮拍出一圈细碎白沫,像谁给月亮镶了齿边。船尾甲板,两名值守水手正背对背抽烟,火星在雾中忽明忽暗。沈知夏从背包掏出一只黑色盒子,巴掌大,表面贴着防水胶。“信号屏蔽器,半径五十米,五分钟。”她按下开关,微弱电流声掠过,远处吊机运作声瞬间哑掉。江景然把连帽衫兜帽扣上,率先翻过护栏,动作轻得像猫。江知遥紧随其后,风衣下摆被缆绳勾破,“滋啦”一声,裂口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底舱机房,柴油与海水混杂的腥重味扑面而来。沈知夏拧开保温瓶,把半瓶透明液体倒进油箱外接的副管——不是伏特加,是高浓度甲醇,遇水速溶,燃烧值高,且残渣少。江知遥蹲身,把从香樟树带回的素描封皮撕成细条,一半塞进副管,一半留在地面——像给未知神明递上的祭表。“定时?”江知遥低声问。“老办法。”沈知夏掏出一截生日蜡烛,底部插入橡胶塞,点燃,火苗在机房里扭成细小的秧歌。“十分钟,足够我们撤。”江景然抬腕,表盘荧光指向一点十五。
      三人原路返回甲板,雾色更沉。船头主舱突然亮起灯,玻璃门被推开,林致远端着一只香槟杯走出,身后跟着江母——烟青旗袍外披着黑西装,领口那枚翡翠胸针闪得阴冷。江知遥脊背一僵,下意识往后缩,手肘碰到缆绳柱,发出极轻“咚”一声。林致远皱眉,朝暗影处望来,“谁?”江景然呼吸骤停,指尖在江知遥掌心快速写:【跳。】
      下一秒,船侧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沈知夏抄起甲板上的救生圈,奋力抛向海面。“有落水者!”她尖叫,声音脆而惶急,像真事。两名水手条件反射奔向船舷,林致远也疾步过去,江母紧随其后,高跟鞋在钢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暗处,三人趁机翻身下船,顺着缆绳滑到防波堤。身后,主舱门再次推开,沈砚辞走出,西装外套已脱,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握着那只Zippo。他目光掠过甲板,落在机房门缝——一线橘色火光,像偷窥的眼睛。沈砚辞眉心猛地一跳,转身冲底舱。一点十九,蜡烛燃到尽头,火苗舔上甲醇,“轰”一声闷响,机房卷起蓝白色火舌,像深海里突然睁开的巨眼。船身轻微震颤,警报器被热浪触发,尖锐笛声划破雾夜。
      防波堤尽头,老陈已发动车子。三人刚钻进后座,‘海星号’尾部冒出第一股浓烟,黑里裹着赤,像一条逆流的熔岩。沈知夏趴在车窗,眼底映着火光,“烧得好,像给银河剪彩。”江知遥却攥紧风衣口袋——里面,林疏月那封伦敦展门票被汗浸得发软,铅笔字迹已晕成模糊的水墨。车子疾驰,港区被远远抛在身后。后视镜里,消防车顶灯红蓝交错,像一场迟到的狂欢。江景然突然开口,声音低哑:“姐,林致远和妈没上甲板,他们——”“他们会在救生艇上,看着自己的船沉。”江知遥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林氏为这次联姻投保三个亿,沉船,比悔婚便宜。”沈知夏笑出声,却带着颤,“那我们的保费呢?”“我们?”江知遥转头,左颊指痕在火光余辉里若隐若现,“我们早被除名了。”
      凌晨两点,车子停在霖城旧码头。岸边停着一艘破旧渔船,船身漆字剥落,只剩一个“舟”字隐约可辨。老陈熄火,回头递过一只防水袋:“少爷,船已加满油,GPS拆除,现金与护照在里面。”江景然点头,伸手拥抱老人,一瞬即离。老陈拍拍他肩,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海上风大,别忘了回家。”沈知夏先跳上船,回身伸手拉江知遥。船板湿滑,江知遥一个趔趄,膝盖磕在船舷,疼得眼前发黑。风衣腰带被风掀起,真丝布料“啪”地打在她脸上,像一记迟到的耳光。她抬头,看见江景然站在岸边,没动。“你不走?”江景然摇头,唇角弯出少年特有的干净弧度,“我得回去灭火——字面意思。”他抬腕,把那只曾属于江父的旧钢表解下,塞进江知遥掌心,“八点前,江氏股价会跳水,林氏会追责,沈家会自保……我留下,才能拖够二十四小时,让你们走远。”江知遥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船缆被解开,柴油机“突突”响起,黑烟与夜色融为一体。岸灯在江知遥眼里缩成一条金线,最后变成针尖,坠入海平面。
      浪头打来,船身颠簸,她踉跄扶住桅杆,风衣下摆被风灌满,像一面残破的帆。沈知夏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散在咸湿的风里:“别怕,前面是公海,再前面,是银河。”
      凌晨三点,渔船驶入无灯区。海面黑得像墨汁,船头劈开的浪花是唯一亮色。江知遥掏出那张伦敦门票,铅笔字迹已被体温烘干,边缘却仍是皱的。她把它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硬硬的方块,抬手欲扔——沈知夏握住她腕,“留着吧,七个月,还早。”江知遥沉默,把方块塞进牛仔裤前袋,与素描残页并排。两小块纸,隔着一层牛仔布,像两颗被强行按在一起的心,跳动频率却截然不同。天边滚过闷雷,雨点砸下来,细而硬,像无数细小的钉子。沈知夏拉开舱门,把她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船内无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绿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像一层薄而冷的鳞。江知遥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知夏,如果银河剪不下来怎么办?”沈知夏没回头,只把舵轮握得更紧,“那就让潮汐涨,涨到把霖城淹没,把灯塔推到海底——我们再从海底,重新种一片星星。”雨越下越大,船头灯在黑暗里劈出一道惨白的路,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可江知遥却觉得,那空无一物的远方,比任何港口都更接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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