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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创作更艰难的课题 逃避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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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好看啊,那气质、那声音,啧啧啧…你没注意?”
“啊我以为是顾医生来查岗了,哪里敢抬头呜呜呜…!”
前台处,压抑着兴奋遗憾惊艳等各种情感的窃窃私语传来,两个小妹正讨论着什么。
林霁走出诊室,连接着大厅的走廊通风性极好,鸦羽般长长的眼睫被吹得轻颤片刻,微风卷起乌黑秀长的发丝,撩过细软的灰色毛衣,向更远处跃起。
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讨论似的,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随即步伐平稳地走出医院。
不会有人猜到,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波涛。
10分钟前,一诊室内。
“沙盘中的每一个意象,往往都映射着我们内心的一些面向。”顾言的手随意搭在沙盘边缘,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反射出窗外的金色晨光,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我注意到你反复调整了这个蜷缩的人的姿态,能和我分享一下,摆放这个形象时你内心的感受吗?”
林霁微微蹙起眉,视线落到那个蜷缩着的小人身上,淡色的薄唇微抿。
“说不上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该放在那里。”
“我们不必着急定义它。”
顾言慢条斯理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落座慢慢谈,自己则退回对面的扶手椅中,保持着一种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
“沙盘是我们潜意识的表达,它没有对错。”他继续道,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点过,“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另一个角度感受——当你注视这个被围住的意象时,身体或情绪上是否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林霁放在桌上的指节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没有。”他垂眸,避开对方沉静的注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话题转向得冷静而突兀:“失眠的症状,是几个月前开始的。”
“…那段时间,一个关系不错的长辈因病逝世。周围人都消沉了阵,或许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顾言记录的笔尖微顿,随后更加快速地写下了些什么。随后他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目光再次一点一点描摹起这位画家的轮廓来。
“失去重要的人确实会带来一系列复杂的反应。你能告诉我,那之后你最先注意到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记不清了。”
长时间的交谈是耗神的,那双狭长好看的窄双凤眼低垂着,眼睑的弧度因睡眠不足和轻微的疲态显得格外沉重。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浓密而疲惫的淡青阴影,与那抹愈发明显的青黑色泽融为一体,如同雪地深处未能化开的淤紫。
他的脖颈微向前倾,拉伸出脆弱而疲惫的线条,喉结安静地凸起。
顾言注意到了他状态的变化,将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推过去,声音放得更缓:“所以老师的离去可能只是加深了某些已有的困扰,而非一切的起点。
他稍稍前倾,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却不容回避。
“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起看看,在那之前是否已经存在一些被忽略的信号。”
“……”
“林先生,”顾言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引导性,“面对这些不适确实需要勇气,但这也是走出困境的重要一步。”
林霁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某种内省的状态中短暂抽离,承着温热水流的杯子将暖意浸入他的身体,而他的眉宇间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薄唇微启,似乎是想在说些什么,停顿片刻后却只是站起身。
“抱歉,我想今天只能到这里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透着一种礼貌而坚决的疏远。
顾言随之起身,并未阻拦。
“当然,遵循你自己的节奏很重要。”他走到门边,体贴地打开门,“我们下次再继续。”
林霁微微颔首,经过顾言身边时,一缕冷冽而洁净的气息掠过鼻腔,似雪松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疏离而禁欲,给林霁内心深处添上了一个某个难得柔软的记忆点。
回屋的路上,包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林霁似乎迟疑了片刻,手指指尖摩挲了会手机屏幕,最后才浅浅扫了一眼。
他甚至没有给发信息的人设置备注。
〈华向莲〉:周末回家一趟,你爸有事和你说。
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紧了紧,林霁不合时宜地想起和那位顾医生的谈话。
'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起看看,在那之前是否已经存在一些被忽略的信号'
指尖冻僵般缓慢动了动,打下两个字,随即发送。
〈林霁〉好。
林霁出生在一个物质与情感都极度匮乏的家庭。
童年是逼仄的出租屋、被垃圾广告堵塞的窄巷、父母为生计无休止的奔波与争吵,以及永远捉襟见肘的窘迫生活。
屋外的孩子们在烂漫的阳光下撒欢跑跳,谈论着自己的新衣服新鞋子,笑闹着凑在一起举出父母带回的小汽车和小手表。
他就待在旁边屋的小卧室里,听着寂静瘆人的钟表声,隔着一片雾蒙蒙的玻璃向外看——那片玻璃布满泥水灰尘,还生了几道裂痕,但那是一个小小孩子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学习生涯是是潮湿的梅雨季,一件校服洗得袖口泛白,一天一顿的饭食只敢吃全素餐,一个装芝麻的长布袋成了六年的文具盒,长期的硬坐椅让腰上落下了旧伤。
这种环境没有给予他任何表达情感的空间和方式——哭闹是添乱,需求是负担,喜悦是奢侈。他学会的最重要技能是沉默、隐忍,仿佛只有一再降低自己的需求和存在才能在悬崖边不至于掉下去。
然而,一种对色彩和图案的天生敏感在少年内心如藤蔓般顽强生长。
他用捡来的半截粉笔头在水泥地上涂抹,用废纸和广告传单的背面勾勒想象中的世界。艺术是他唯一的避难所,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完全掌控、并能肆意倾注所有无法言说情绪的秘密花园。
这造就了他这个人的巨大矛盾:一个在现实中被迫压抑所有情感的人,却在创作中拥有汹涌澎湃、甚至近乎自我燃烧般的强烈表达欲。
没有艺术、没有绘画,他林霁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凭借惊人的天赋和近乎自虐的努力,用一个个日日夜夜和自己的健康,换来了顶级美院的奖学金,并最终在抽象艺术领域崭露头角。
尽管经济状况得以改善,但早年刻入骨子里的印记从未褪去:他依旧不善于也不相信亲密关系,难以接受他人的馈赠与好意,将自我封闭视为最安全的状态。他的穿着总是偏好宽松舒适的棉麻或羊毛衫,与其说是风格,不如说是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用以隐藏那个曾因贫穷而敏感自卑的小小少年。
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混乱思绪里,林霁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条来自心理医生的新消息。
〈顾医生〉下次预约时间,周五早上8点整。
关于过去,关于封闭,关于情感。
这大概会成为林霁一生都要致力于攻破的、比创作更艰难的课题。
而顾言,这个突然闯进他世界的人,或许相较于课题更加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