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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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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惊雷炸响,狂风大作。
慕年猛地睁开眼睛。
别墅装潢典雅,对面坐着熟悉又陌生的人。
而明明上一秒,他还坐在自己墓碑上,暴雨从他不存在的身体中穿过,冰凉刺骨。
“剥好了吗?”那人问道。
慕年回过神,头骤然剧痛,“没。”
“太慢了,”霍明期不满,“算了,陈姨,把这盘橙子榨成汁。”
陈姨拿着果盘离开,霍明期打量慕年。
T恤,卫衣外套,黑色长裤。
看起来很合身,不过应该是地摊货。
“我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以后你到那里去找我吧,”霍明期说道,“我大哥最近经常回来,要是你被他看到……”
“理解。”慕年嗓音沙哑。
不过霍明期曾说过的话逐一复现,也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他坐到慕年身边,仰着头,眼眸明亮纯粹。
慕年与他对视半晌,忍不住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
霍明期再次靠近一点,两人胳膊贴着胳膊,令慕年衣袖下的皮肤生出虚幻的刺痛。
“我也没办法,他的性格你也知道,要是被他发现,我会被赶出霍家。”他说。
这话他说了很多遍,前世的慕年深信不疑。
慕年没心思再多说,揉着额头起身,“今天来得确实很冒昧,那我不打扰你了,抱歉这一年的行为给你造成困扰。”
霍明期动作凝滞:“你什么意思?”
慕年不想再多说,只是问道:“哪儿能打车?”
“往西边的路口走五六百米。”保姆陈姨说。
霍明期气得端起杯子,看向陈姨的目光不悦:“给大哥也送一杯上去。”
“大少爷恐怕不会喝……”
“我连你也使唤不动了吗?”霍明期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姨,陈姨被他盯得害怕,连忙端着托盘上楼。
已经走到门口,慕年却停下脚步,回头。
隐约可见古典的木质旋转楼梯,暗红色绒面地毯一直铺到尽头。
他哑声问:“你大哥也在家?”
“在又怎样?你快点,别被他发现。”霍明期催促。
慕年心中犹豫,“我能见见他吗?”
霍明期气急,他废了那么多口水,慕年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别开玩笑了,快走吧,等你真的见到他,一定会后悔引起他的注意。”
慕年刚走出视野,霍明期的手机突然震动,他靠在沙发上翘起腿,眼神全无刚才的沉静温和:“喂?”
“哈哈,怎么样,大学霸来了吗?”
“……你让他来的?”霍明期皱眉。
“我这不是听说你哥摆驾回宫了,顺手推你们一把。我跟他说你被上家法了,屁股肿得像宝塔肉。”对面吊儿郎当地说。
“他还真去了?哎哟喂,真对你一往情深,你们家老房子到T大,得仨小时吧?”
“……以后别自作主张,他在书房,应该没发现。”霍明期揉着鼻根,损友害人不浅。
“啧啧,看不出来霍三少您还挺会催眠自个儿。您老人家给个准信儿,真不喜欢他?我可出手了,我馋老久了,哎哟喂那身板那脸型,带劲儿。”
“……随便你,小心被雁啄眼。”霍明期冷漠地看了一眼门口,“刚给我甩完脸色,估计在等我拿钱去和好。”
“哈,”朋友乐不可支,“你可得了吧,慕年这种风中坚韧的小白杨,他要是真爱钱,你那点零花钱可拿不下他。”
“圈子里那几个家伙要是知道T大有这么个大宝贝,拉着一车钱屁颠屁颠就过去了,你信不信?”
霍明期烦躁道:“你什么意思,顺风耳?我们刚闹矛盾,你就专门打电话奚落我?”
“好嘞我滚,我这不是想着你俩情投意合么,我可没毁人良缘的爱好,那您就继续吊着吧,我小情人洗干净屁股等着我呢。”
电话挂断,霍明期阴沉地盯着慕年坐过的地方。
一个个,都想抢他的东西……
慕年没来过几次霍家,却对这地方印象深刻。脑袋一阵阵刺痛,仿佛有个铁钉插在太阳穴疯狂搅动。
当了五年幽魂,疼痛感已经很久没出现。那段时间漫长又虚无,唯一鲜明的记忆点,只有那个沉默的身影。
慕年突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向三楼。窗后立着一个沉默的人影,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照亮男人冷峻威严的面庞。
他仰着头,两人视线相触。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俶尔暴雨倾盆,混浊雨幕渐渐遮蔽视野,潮湿寒风吹刮到脸上,他才从恍然中回神,眼睛酸痛难忍。
慕年想和霍临西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莫名胆怯。从前他是鬼,霍临西是人,他可以尽情观察霍临西,但现在……
他收回视线,脱下外套蒙在头顶,刚踏出一步——
“进来避避雨再走吧。”
声音混杂着雨声,不太清晰。慕年掀起外套,想看清霍临西的神情,然而雨太大了,他只看到那扇向外打开的窗户。
慕年转身,走回院内。
在他没看到的角度,楼上的男人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入前厅。
“你怎么又回来了?”霍明期心中松快,眉头却刻意压低。
慕年指指楼上,“一个很性感的男人让我进来避雨。”
霍明期:“……”
他面露诡异:“谁?”
“在三楼,穿着衬衣,肩很宽,腰也很细。”慕年描述道。
霍明期心中难言:“……坐这儿吧,雨应该很快就会停。”
陈姨正巧从楼梯下来,手里还拿着托盘,果汁仍旧在里面。她面向慕年:“大少爷说,让这位先生去避雨。”
“他已经进来了。”霍明期不耐烦地说。
慕年没听他们掰扯,他莫名会意,转身径直走上楼梯。
“你……”霍明期阻止的话卡住。
他脸色青红交加,宛如被人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大哥……
三楼走廊挂着几副写意山水,某个房间的门没有关紧,灯光倾泻而出。慕年轻轻推开门,办公桌后面的人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年轻了几岁,也没那么憔悴。
“门关上。”霍临西没有抬头。
慕年轻轻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这个人线条利落的眉骨。
“坐。”
顺着对方目光所致,他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
清淡的香水味和沙发皮革味混合在一起,慕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一吐一吸,轻缓平稳。
气氛不算难熬,慕年对霍临西的寡言适应良好。
他手里还提着半湿不干的外套,裤脚湿淋淋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霍临西起身,小臂微微凸起的青筋从慕年眼前飘过,喷薄的荷尔蒙混杂着香水味,轻柔地扑到他鼻尖。
慕年紧绷的思维无声放松。
男人打开对墙房门,拿回一个白色东西扔到慕年头上,又寡言地坐回去继续工作。
慕年被柔软的东西劈头盖住,他伸手一抓,原来是条宽毛巾。
“谢谢……霍叔叔。”
霍临西瞬间抬头,“……我有那么老??”
非也,只是气场太强,让人忍不住主动矮一头。
“……霍总?”
霍临西不说话,依旧那副冷冰冰面容。
“那……临西哥?”
霍临西没有理睬他的话,合上文件和电脑。
“慕年。”
慕年怔愣,他还是头一次听到霍临西叫他的名字。
“这场暴雨今晚不会停,送你回去,还是留宿。”霍临西合上钢笔,看来他的工作结束了。
“可以借把伞吗,我打车就行。”慕年说道。
霍临西长腿交叠,他眉头天生耷拉,额前碎发用发胶抹上去,垂下眼睑看人时,尤其锐利高傲,不怒自威。
霍临西惜字如金:“送你,还是留宿。”
慕年知道,最好从选项里做决定。
“临西哥,”他斟酌着这个称呼,“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们不合适,”霍临西平淡道,“霍家身份和性取向,他只能选一个。”
慕年苦笑,“原来你知道。”
“我还没瞎。”
慕年头皮发麻:“这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是想问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男人眼神微冷:“没有。”
“抱歉,我认错了。”慕年立刻道歉。
他无意识地用毛巾反复擦着脖子。
他们之前不认识,霍临西每年来看他,只是因为他慕年救了霍明期?他早该知道的。
“想在我书房上吊?”霍临西冷冷出声。
慕年回过神,怔愣:“嗯?”
手中毛巾被扯走,慕年这才感觉到皮肤刺痛,可能已经被毛巾擦出血点。
“谢谢临西哥。”慕年道谢。
他一口一个临西哥,霍临西有火发不出,像个熄火的哑炮。
“让你冒雨离开,不是待客之道。”霍临西说。
“我以为我是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也是客。”霍临西说道。
他没有再工作,手里拿着一本极厚的漆红精装书籍。他看书时一动不动,连眨眼幅度都很轻,几根发丝坠落于眉骨,冷漠强势之中,又参杂着几分文雅。
轻微的书页翻动声,再加上书房里温暖的环境,慕年眼皮渐渐沉重。头已经不再疼,但他变得非常困,眼皮不受控制地阖上。
……
浑浑噩噩,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脑袋从左疼到右,又从右疼到左。
慕年揉着太阳穴爬起来,窘迫得耳朵发烫:“临西哥,我睡了多久?”
“自己看。”霍临西还在看那本大部头,专心致志,“你是第一个敢在我办公室睡觉的。”
“对不起,我头有点不舒服。”
慕年一边摸出手机,一边走到窗户边。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暴雨也归于宁静,远处高楼灯火阑珊,楼下罗汉松影婆娑,明暗分界。
“临西哥刚才叫我进来,是想说什么事吗?”慕年问。
霍临西抬眼,看到的是慕年的侧影。
少年身姿清瘦但不羸弱,身量极高,侧脸的弧度利落干净,清隽挺秀,意气风发。
霍临西收回目光,合上书页,“明期心思很深,他不喜欢你。”
慕年勾起唇,转过身看着霍临西:“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不过你们真奇怪,不像亲人,反而互相揭短。”
霍临西把书扔在桌上,声响沉闷:“那不是揭短,而且在心思深这一点上,他远不如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这么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慕年心情有些糟:“哦,那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要告诉我吗?”
靠近霍临西的办公桌,雅致的香水味扑入鼻腔,还有一股皮肤自然散发的温热气息。
霍临西平静地和他对视,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淡漠至极。
慕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情跌落低谷。
昏暗夜色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没问他去哪儿,而是说:“慕先生,附近有几家餐厅还在营业,您想去哪家?”
“临西哥吩咐的?”慕年猜测。
除了霍临西还能有谁。
司机却说:“小少爷说您还没吃晚饭。”
“不麻烦了,我去T大北门。”慕年靠在座椅上,身心格外疲惫。
他就是爱自作多情,对霍明期是,对霍临西也是,这个愚蠢的毛病真该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