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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的人生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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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荀善也没有那么多纠结的精力,马上就要月考了,排练压力依旧只增不减。
有天晚训结束,郝老师喊场务把古筝、扬琴这一类笨重的乐器搬去后台,民乐团又要出新节目了。由于人手不够而且马上要上晚辅,郝老师就让季璨再拉几个人过去帮忙。
荀善:大事不好,快跑。
下一秒,季璨就踮脚从身后拉住了他的卫衣帽子。
“荀善啊,帮我去搬。”季璨像老狼抓小兔一样得意。
荀善虽然万分不情愿,但依旧秉承着与人为善的宗旨。一番推搡后他败下阵来,成为老狼的笼中餐。
音乐教室和音乐厅是相连的。两人从馆内走到后台,季璨一定是要跑在前面的:荀善经常觉得她每天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地做了很多无关痛痒的事情,当然这只是感觉而已,他还没有翔实的证据。
季璨刷一下掀开阶梯尽头的帘子,下一秒她浑身一僵,复又把帘子扔了下来。
荀善慢悠悠走着:“见鬼了?”
季璨这次终于不再充当反驳型人格:“比鬼可怕,那女的我就见过一面,非常难缠!”
荀善:“哦?”
季璨故作高深地推了推她的酒瓶底:“可不!那天我帮郝老师去面试主持人……嗨,说是优中选优,其实男主持女主持早就内定好啦!我就是去走个过场。”
荀善接受潜规则的存在,但不喜欢有人把它拿到明面上来说。
“然后那个女的,剪了个短发,读片段的时候嗓子跟喇叭一样……但她读得确实很不错啦,比内定的都好,字正腔圆的,”季璨转转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帮仇人说话,“不过这又如何,她看了打分表和录取结果以后差点把桌子掀了!还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徇私舞弊!”
季璨委屈得要命:“吼我干什么啊,我就是一破打工的……又不是我不选她!唉,要真是公平竞争,我说不定真能给她最高分。”
荀善敛目想了想:“所以你确实有对不起人家的地方,只能受着了。”
“不不不,不止!”季璨跺跺小皮鞋,生怕自己朋友没法和自己统一战线,“我已经松口让她当场务了,她得寸进尺还威胁我!人身攻击!她说——”
季璨把手压在眼皮上,把眼睛拉成细长的单眼皮,然后皱着鼻子压低嗓音学那女生说话:“我知道你,你是二班那个吊车尾,天天忙学习还是考不好,打个分也打不明白。”
季璨松开手,复又变成了下垂的狗狗眼:“她说再让她发现我拿着职权不干人事,就要举报我让我下岗!荀善,你说这可不可恶?是,我从小到大做什么都差点意思,难得选文艺部长选上了,她还想给我捣黄!岂有此理啊真的是,一脸雀斑跟麻子一样,还以为自己多好看呢U-U”
荀善真是后悔来当理中客了。他颤颤嘴角,觉得季璨的描述像极了一个人。
他刚想开口问,突然发现远处的帘子被掀开了。崔亦谦一手插兜地靠在门框上,以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两人。
荀善当即闭嘴,季璨不明所以:“你说话啊?她是不是好可恶QAQ”
荀善指指身后。
“谁在啊?”季璨同学天真地以为自己声音已经很小了,根本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鬼。”在季璨回头目光聚焦的一瞬间,荀善在她身后幽幽地说。
下一秒,季璨“啊”一声尖叫就跳了起来。
“荀善,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撤了——记得帮我搬完,到时候请你吃饭。”季璨拔腿就跑,跑之前还没有忘记自己身为尊贵的文艺部长的职责。
崔亦谦看着季璨因慌乱而跑得一颠一颠的羊角辫,闭上眼睛摇摇头笑了一声:“傻子。”
荀善站在原地:“好久不见。”
崔亦谦睁眼,瞧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轻佻:“荀善同学,这么快就找到新的妹子了?”
荀善拧眉:“怎么会……崔亦谦,说话不要这么尖锐。”
崔亦谦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本来如此。一个星期见不到你人,你真打算放弃祝怀才了?”
荀善眨眨眼睛:“你知道我喜欢——”
话音未落就被崔亦谦打断:“废话,瞎子都能嗅出味来。之前天天晚上往一班跑,张口闭口都是祝怀才……你说你怎么想的,出现矛盾就躲躲躲,遇到问题就怕怕怕,祝怀才能看上你才是天方夜谭。”
荀善被她呛得哑口无言。这女的果真牙尖嘴利,关键好像也句句在理。
“她不是晚自习下课就走了吗?我以为她不等我是因为不想跟我说话。”荀善抿抿嘴唇。
崔亦谦简直要拿眼白怼他了:“季璨傻你也傻啊。大哥,是你喜欢人家,不是人家暗恋你,OK?搞得像她留下来等你就是理所应当,之前那些叫做给你机会。你还真以为站原地跟个桩一样,祝怀才就能来反追你啊?做梦去吧!”
荀善小朋友是当真被震慑住了。按崔亦谦的才能,以后可以当个横扫六国的外交官。古有张仪今有崔皇,那还说什么呢,万岁万万岁吧。
不过痛定思痛,荀善终于明白了点什么。他搬完东西后和崔亦谦别过,打算今晚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就去找祝怀才。
崔亦谦看荀善露出大彻大悟的神情,满意地舔了舔嘴唇。送佛送到西,她本来犯不着跟荀善说这些,谁让祝怀才也有点喜欢他呢?
想到这里,一贯面如平湖的崔亦谦竟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希望荀善的出现,能把祝怀才从温慢的泥池里拉上来一点。
荀善下楼时崔亦谦提着瓦蓝的小水壶去接水。她看到荀善,神色比先前在音乐厅时缓和了许多。
“找她啊?快去,她在班上。”崔亦谦在荀善背后推了一把。
荀善跑到一班门口,祝怀才正趴在桌上和前座研究题目。祝怀才的座位离门口还挺远的,先前荀善来找她都是等人走得差不多,对于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场合他是一点胆子都没有。
这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崔亦谦绝顶夸张的白眼,好像下一秒就要露出尖尖的牙齿把自己咬死。
荀善魂都被吓出来了,连带着话语也从胸腔中挤出了前所未有的音量:“祝怀才!”
虽说这声音还没石玉青打鼾响亮,且很快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但祝怀才偏偏听见了。
前座原先和祝怀才讨论物理的男生,先是惊异地看着意中人主动起身去了门口,复而又以一种幽怨的神色盯着荀善。
荀善内心: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哥别杀我。
“荀善,有什么事情吗?”祝怀才眨眨杏核一样的大眼睛,眼里非但不生气,反而有一丝期待。
荀善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心事堵在喉咙管里,思绪却在此刻宕机了。
“我来向你道歉。”荀善决定开门见山。
“荀善,我不需要这些。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和我生活在不一样的环境里,所以不明白我一些选择……背后的动机。”祝怀才似乎是心里藏了些事情,当下甚至不用思考就能侃侃言说。
“你有什么困难、想不明白的事情,我都会愿意听的。”荀善笃定地承诺。
这时候他发现祝怀才的左手食指上布满了细碎的红点,再一细看竟然是一个个针尖大小的血洞。
“你最近心情不好吗?”荀善的关心带有试探意味,他不知道祝怀才会不会像郑明生一样,对自己有所脆弱的一面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戒备心。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受伤了,伤口疼不疼,怎么样能快点好起来。
祝怀才好像从过去那副优绩生的皮囊里走出来了,荀善觉得她的灵魂既柔软又纤细。
“没事的,有的时候我想题目会焦虑,拿圆规扎一下会清醒一点。”祝怀才把嘴唇咬得白白的,“没有人伤害我,我最近心情……还不错。”
荀善望着她,觉得她情绪其实很糟糕。他有这种敏锐的直觉。
“祝怀才,为什么要把自己逼这么紧呢?就算你和石玉青一样玩世不恭……”
劝慰的话说到一半,荀善自己先愣住了。
如果祝怀才是一个成绩糟糕、插科打诨的女生,他还会如此眷恋她吗?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问题。
祝怀才看着荀善错愣的模样,自己先垂下眼睛笑了:“你看,我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因为长得漂亮,所以能被同学关注。
因为成绩优异,所以得到父母的宠爱。
因为表现出卓越、努力、上进的一面,所以成为众人尊重的对象。
如果祝怀才没有这些充分条件呢?
那她当下所拥有的一切,都会随之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