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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日之日不可留     曲 ...

  •   曲相宜前半夜从云端出来,便直接让司机开车先送小竹回市区。车程过一半,突然打开隔板说要回老城区。

      李姐一听就知道她肯定是不高兴了,不然也不会临时起意。她载的这位大明星在聚光灯下修炼得愈发明艳耀眼,性子也被娱记名嘴磨得哑火了。私下和她们这些老人也鲜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来,只是她替曲相宜开车久了,多少琢磨出了点门道。

      到家洗漱完,已经夜里十点。曲相宜面无表情地躺在沙发上,一条短信恰好跳出来,不短不长,是苏女士让她周末回沈家老宅吃饭的信息。

      曲相宜看了很久,晚上被她刻意压下的情绪终于爆发,她蹙着眉,手上“噼里啪啦”打了好多字,那动静像是她的火气,看着声势浩大,但最终还是在删删减减与沉默中消弭。

      ——那是你家,是小珏家,但不是我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不去。

      那边很快回复:

      ——你是珑珑和小珏的姐姐呀,更何况你从小就生活在沈家,怎么不是你家?

      曲相宜突然有些好笑,怀疑她妈是否对“从小”这个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她想到十四岁那年的暑假,自己一个人从J省乡下乘长途客车到S市来,兜里揣着一部二手手机和几张零钱。出站后,她打电话给苏女士,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接通后入耳的搓麻将声,几个女人在用方言讲话。曲相宜站在大太阳底下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她妈好像“输了50”……等了大约有十分钟,苏女士才想起来她,说司机去接珑珑表姐了,等会儿过来接她,于是匆匆挂了电话。

      她等得浑身发烫,硕大的太阳在她瞳孔中分成两个,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一上一下的蒸笼,将她闷在里头……太热了,曲相宜晃了晃头,把太阳重新摇成一个。她想起要给外婆报平安,掏出手机,结果刚拨通,“扑通”一声,一头栽倒了。

      后来沈家那群人笑她是在乡下待傻了,难道不会打车过来哦,跟电线杆似的,直直的一杆子,不能变通。

      可那时候她不知道沈家在哪的呀,可哪有人不知道自己家在哪的?所以,那里才不是她的家。

      十三年前的暑气好像重新吹到了她身上,曲相宜早已不是当年老实听妈妈话的乡下妹。她变得八面玲珑,但骨子里仍像电线杆子,直直地执拗。

      她拨了苏女士的电话,冷冷道:“妈妈,我知道您的心思,可时过境迁,我跟她当初闹得多难看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家宴,我真不想去。”

      曲相宜听苏女士在那头做贼似的低声骂她,没骂几句,戛然而止——

      “姐姐,我怎么不知道我们闹得难看了,今晚我不是刚托人给你送了份礼?”

      电话那头俨然是换了个人,言语间熟稔有余,亲昵不足,衬得开头那声“姐姐”冷丝丝的。

      曲相宜有些迟缓地眨了眨眼,心跳得很快。她当然能听得出这声音是不久前遇到过的杜泠音,心想原来那支酒是她的心意,可她现在是什么意思呢……自己以前在沈家有几年很会揣摩对方的心思,现在却拿不准了。分手的时候没觉得难过,在知道对方交了新女友也没太大感觉,然而在一个普通的晚上,曲相宜因为猜不懂她了,觉得怅然若失。

      她擎着手机,“好,我收到了,很漂亮的酒。谢谢小冷。”

      这话挑不出错,但也处处透着疏离,除去最末的那声“小冷”。她们以前冷战的时候,曲相宜总故意扮文盲惹怒她,杜泠音每次都上当,跳到她身上来,张牙舞爪佯装要挠她。可虚张声势半天,也只是用指甲轻轻地去刮她的鼻梁上的小痣,高傲地抬起下巴,说所有人都可以认错读错我的名字,只有你不可以。曲相宜学她逗猫的手法,缠了一节发尾去挠她下巴,问为什么?杜泠音先是瞪圆了一双杏眼,后来又凑近咬她唇角,黏黏糊糊说我才不喜欢文盲!

      曲相宜自认为是个有点寡情的人,她从来不喜欢回头看,对待感情也是如此。但是她有时候下戏,坐在房间里看着款式老旧的手机像是在看一支特别的录像机,在它的四周,那些过去的画面纤毫毕现地在她眼前一阵一帧地出现。她不觉得自己在嘴硬,不觉得自己不该去捡杜泠音丢进垃圾桶的手机。只是那时候她要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活下去,就算上一秒被人甩了,下一秒也要抹干净泪,含羞带怯地去演情窦初开的少女。她需要一点东西支撑她熬过去。

      在某次下雨后,她撑着伞走路去片场,看着灰色雨幕中行迹匆匆的行人们,突然意识到不仅这座城市正在经历雨季,她的身体也正在漫长的落雨,她急需一个木塞将自己的情绪堵住,她不能在该笑的时候哭,在谈恋爱的时候哭,在结婚的时候也哭。那样不仅不专业,还会没饭吃。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也许可以走一条“捷径”,她去面试各式各样有大量哭戏的角色,其中有个导演夸她的哭戏很有感染力,但哭得太放,上镜不好看,不过算是年轻一辈里难得会哭的演员了。也是在那段时间,她遇到了那部让她一炮而红的电影《盲女》,由当初那位导演执导。杀青的那天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助理为她撑一把伞。她听到窗外鸣蝉在树间长吟,盲女床头的老式日历揭过三百多张,镜头里镜头外,都是第二年夏天。

      “谁让你这么叫我了?”那边的人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如同一道天堑无情地劈开先前刻意营造的熟稔,也将曲相宜拉回现在,“这周末你不要过来,我要带人过来。”

      对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变成苏女士在讲话了,她说:“蠢死,不晓得变通喔,这下随你来不来。”

      曲相宜只觉得好笑,本来也没打算去,草草敷衍几句就挂了这通电话。

      她只计划周末去给同母异父的妹妹送趟东西。初中生前段时间迷上了种田游戏,姐姐长姐姐短,央求了好几天,要自己给她偷渡一套卡带。曲相宜自己是没怎么玩过这类游戏的,也很纳罕,不过她虽然演过不少教书育人的角色,但是对说教并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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