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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机   春日的 ...

  •   春日的阳光穿过新抽的柳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阿兄!”

      明亮的声音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阿玖提着鹅黄裙裾跑去,发间丝带被风吹得扬起,像只振翅的蝴蝶。她怀里抱着个五彩斑斓的纸鸢,绢面上画着展翅的鹞鹰。

      “你看!”她气喘吁吁停在裴昀面前,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我让阿兄从东市带的,比世子那只金翅大鹏还威风呢!”

      裴昀下意识后退半步。阳光太亮,照得小郡主杏眼里的期待像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直视。他盯着自己露出鞋尖的拇指,声音比蚊子还轻:“郡主金枝玉叶,我来帮郡主放纸鸢……”

      阿玖没听清,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袖子,“快来,这是国公府郊外别院,绝不会碰上裴三郎的。”

      少年僵在原地。阿玖袖口处绣着金线的纹露若有似无地硌着他掌心的茧,那么近的距离,他能闻见阿玖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他右手小指不自然地蜷缩着,纸鸢线会磨破他新生的皮肉。

      阿玖突然踮起脚尖,温热的手指拂过额头边的疤痕:“疼吗?”她问,孩童的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大夫说阴雨天会发痒,我给你带了药膏。”

      阿玖从荷包里掏出个白玉盒子。

      “我偷拿的。”她狡黠地眨眼,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在他疤痕上,“据说这是御赐的雪玉膏,抹了就不会留疤。”

      “谢谢……”裴昀收下了药膏。

      放纸鸢时出了意外。春风突然转向,鹞鹰一头栽进梨树枝杈里。裴昀不及思索便爬上树干,还未好全的右手却抓不住光滑的枝条。当他摔进松软的泥土时,听见“刺啦”一声,纸鸢被树枝划破了。

      “裴阿兄!”阿玖担心他,有些焦急。

      裴昀匆忙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潮湿的春泥:“求郡主责罚。”

      “不过是纸鸢罢了。”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扯断的丝线轻轻放在他掌心,“你看,至少线轴还在呢。”

      “你没事就好,纸鸢还能再买。”

      裴昀怔怔望着掌心的木轴。阳光透过梨树缝隙洒下来,在阿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笑得那样明媚,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

      阿玖塞给他一个油纸包。“桂花糖。”她凑在他耳边说,呼吸带着蜜饯的甜香,“我偷带出来的。”

      六块琥珀色的糖块排成花朵形状,每块中央都嵌着金桂。他小心地舔了舔,甜味在舌尖炸开。

      裴昀也带了礼物,只是害怕阿玖会嫌弃,迟迟不敢拿出来。他用新衣裳改了个小香囊,里头装着晒干的木芙蓉。这是他在裴府最偏僻的墙角发现的,那株野花长在砖缝里,开得却比园中名品还要热烈。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双手递给阿玖。

      “给我的?”阿玖惊喜地接过香囊,突然“咦”了一声。她翻出内衬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你缝的?”

      裴昀耳根烧了起来。右手还有些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左手勉强走针。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脚像蜈蚣爬在细麻布上,与阿玖妆奁里那些苏绣香囊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我做的不好……要不郡主先还给我,我改日做个更好的……”

      “才不还你!”阿玖把香囊系在腰间,鹅黄裙摆配上靛青布料,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她蹦跳着转了个圈,干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我要日日戴着,气死那些说我女红差的嬷嬷!”

      暮色染红窗纱时,阿玖蹦跳着穿过回廊,腰间靛青香囊随步伐轻轻晃动。正厅里,韦夫人正在查看上巳节的礼单,听见了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阿娘!”阿玖扑到母亲膝前,献宝似的举起香囊,“您闻闻,可香了!”

      韦夫人放下毛笔,指尖拂过粗糙的布面。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木芙蓉?”她轻轻捏了捏干枯的花瓣,“这针脚倒是……别致。”

      阿玖立刻像只护食的猫儿,一把抢回香囊:“是裴家阿兄亲手缝的!他左手还不灵便呢!”

      烛光在韦夫人眼中摇曳。她伸手将女儿鬓边散落的银丝带别好,忽然笑了:“是年前你救回的那个裴家二郎?”

      “是的,怎么了阿娘?”阿玖骄傲地昂起头,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来,“阿娘……您不会是和父亲一样,对裴阿兄出身……”

      “嘘——”韦夫人指尖点上女儿嘴唇,腕间玉镯碰出清响,“英雄不问出处,裴二郎虽说是私生子,但不卑不亢,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

      阿玖重重点头,忽然扑进母亲怀里:“我就知道阿娘最好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韦夫人抚着女儿柔软的发丝,忽然轻叹:“你呀,性子与我年少时一模一样”她指尖划过香囊上歪扭的针脚。

      ——

      随着年岁的渐长,这些世家子弟都到了入国子监读书的年纪。柔朝皇室有着一半的羌氐血统,对礼教男女大防无甚在意,民风开放。

      永安十八年的立春,太极宫前的青砖上凝着薄雾。

      晟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丹墀下,阿玖搭着兄长的手踏出车辕。她今日着了杏红襦裙,臂间泥金帔子在春风里翻飞。

      裴昀跪在待选席最末,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襕衫,袖口忍冬纹早已磨平。

      “什么人也都来参加遴选?”身后传来嗤笑。裴昀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宫墙上的晨光斜照过来,将他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像株生在石缝里的野蒿。

      阿玖的目光朝着裴昀的方向看去,只见他迅速低下了头。

      她走到裴昀身边,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早吃了什么:“伤都好了?”。

      “阿玖……”裴昀有些心虚

      阿玖什么也不顾,一把掀开他的袖口,上面满是一道道的鞭痕和大块的淤青。

      “来参加国子监遴选,指定要被裴三郎狠狠打一顿。”说罢便递给了裴昀一罐药膏,“哝,早就知道你还会受伤,特地给你带的。”

      裴昀起身,讪讪收下,二人的指尖不小心划过,一触即分。

      “多谢阿玖的关心。”少年已经长大了,比阿玖足足高出了半个头,瘦弱的身体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

      旁的人见状大惊,看这样子,裴昀似乎与晟国公府家的长乐郡主极其熟络,不像才刚认识。先前讥讽裴昀的,也就再不敢说些什么,毕竟如今的晟国公府在朝中可是如日中天。

      “到底是续弦生的女儿,成天也只会和垃圾玩在一起。”一道轻挑的声音划破了此刻的平静。

      李珩大摇大摆地走入国子监,腰上一排的环佩晃得叮当响。

      阿玖走上前去挡住了李珩的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说话和放屁一样臭。”

      李珩气得脸通红,伸手便要挥来:“你!”

      阿玖抬手便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得让李珩忍不住喊叫:“啊!”

      “你要做什么!”

      阿玖手上的力度只增不减,周围其他世家子弟也都不敢上前阻拦。李琛一个大步上前试图拦住她,却也被呵斥。

      “阿兄最好别拦我。”阿玖发狠道,“世子爷,我方才随口说说,您千万别对号入座了,毕竟咱们府里嫡母不是还在呢?”

      “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诉父亲!”

      “你告啊!大不了再跪几天祠堂罢了!”

      忽然一双手牵住阿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小心翼翼摇了摇试探:“阿玖……算了吧,没必要为了和世子置气被国公爷惩罚。”

      阿玖心里的火马上就熄灭了不少,一把甩开李珩:“下一次你再敢说裴阿兄,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她这几年练了武,李珩肥胖的身躯打不过她,也不再多言,找了一处离她最远的位置落了席,身旁立刻簇拥上了各个世家郎君娘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谄媚。

      “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

      裴昀此时还抓着阿玖的手,这双手不似幼时那般细腻柔软,在这些年的历练下,留下了写字、练武的茧子,变得有些粗糙,不太像是一位高门大户家的女儿的手。阿玖没注意,他便也没放手,试探性的挠了挠她的掌心。

      “你……”她欲开口,便被打断,裴昀立刻放开了她的手,正襟危坐。

      “考试正式开始——”

      策论题目是“论王道”①,阿玖早已熟读四书五经,对《孟子》一书了如指掌,写起文章来行云流水。没一会儿便停了笔,她看着端正俊秀的字迹,满意的点了点头。

      ——

      放榜那日,晟国公府内一阵腥风血雨。

      “废物!”李崇一把摔碎了案上的瓷瓶,李琛和李珩跪在他身前,“国子监遴选,你比不过阿琛便算了,竟然比不过裴家那个野种!”

      入选的名单上没有李珩的名字,却赫然写着“裴昀”二字,与阿玖并排而立。

      “父亲息怒……”李琛欲言又止,“如今晟国公府如日中天,若是儿女皆有出息怕是更引得陛下忌惮。”

      李崇神色一变,放下手中的戒尺,缓和道:“你起来继续说。”

      李琛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淡漠地瞟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李珩,他平日里都是被公府上上下下捧着的,哪有这样跪的时候,身上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李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父亲,兄长藏拙未必不是好事。国公府世子是一位不学无术的纨绔,岂不是更能让陛下放下戒心。”

      李珩听着气不过,冲起来:“你说谁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李崇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你先回屋!”

      “是……”李珩只能讪讪离开。

      “你何时知晓此事的。”李崇没有点破,但他真的李琛说的是什么。

      李琛跪下:“儿子先前在书房,偶然看见了父亲与绛州旧友的来信,隐约猜出了一些……请父亲放心!儿子既知晓父亲所谋大计,愿为父亲的手中利剑,供父亲驱使!”

      李崇沉默不语,玩味地打量眼前这位次子。

      绛州来的信居然能被他发现……

      “阿琛可有想法?”

      “暂避锋芒,待绛州起事。”他站起身,道,“眼下绛州招兵买马急需钱财,光靠那点封地税收和外祖家的产业支持是远不够的。”

      “京中人多眼杂,国公府行事不便,陛下忌惮父亲,已多有不满,若父亲主动请辞回绛州老家,更利于养精蓄锐。”

      李崇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陛下多疑,怕是难放全府回乡。”

      李琛心下一紧,道:“父亲放心,儿子与阿玖正好以国子监读书的名义留在京中,有我二人在,陛下一定会放心。”

      李崇这下眉开眼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为为父解忧,是为父之幸啊!”

      李琛走出屋门,差点踩空了阶梯,被贴身侍卫秦信扶住。

      “郎君……此事……”他有些担忧。

      “无妨。”李琛小声说着,“若事成,一朝成天子,若事败,阿玖全然不知此事,有太后庇护,定会保她无虞。”

      “那郎君您……”

      “我自小就不受父亲喜爱,这没什么的。”

      屋内的李崇坐在案前,烛火照不清他的神色,隐约可见眼里露着阴翳的光。

      他似乎将什么东西锁在一个匣子里,道:“给苏绥回个信,本公不日便回绛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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