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之下》暮一一

1、第1章 进入游戏

　　公元2040年，上海的梅雨季粘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出租屋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但涌入的不是凉风，而是城市交通永不停歇的、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
　　李昊觉得，这年头，现实里的糟心事比出租屋外卖盒里长出的霉菌还要茂盛。
　　面试？甭提了，HR小姐姐的笑容甜得发腻，嘴里吐出的词却冷得掉冰碴：“李先生，您的履历非常……嗯……传统，但我们更需要能驾驭‘智能写作矩阵’的复合型人才……”
　　复合型人才？
　　李昊心里翻译了一下：就是比AI便宜还比AI好使唤的牛马呗。
　　实不相瞒，李昊曾经是个记者，有新闻理想的记者。想到这事李昊自己都觉得挺逗，立志在一个已经没有了的行业里实现理想。好在他现在也看开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就打打零工，靠给公众号自媒体写稿维生，谁给钱谁说了算，只要不是太离谱，他就按要求编呗，能咋，顶多是活得像条狗。
　　这不，八年长跑，终点线前女朋友撂下一句“我看不到未来了”，潇洒转身，留他一个人在跑道上思考人生。未来？这玩意儿啥时候是按揭买的，他怎么不知道？
　　爹妈的电话倒是准时，频率稳定得像新闻联播，主题永远围绕“老家谁谁谁又抱孙子了”以及“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吃饭了没有”，小心翼翼的关怀比直接催婚更让人窒息。
　　算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最后一口方便面汤吸溜完，鼠标光标烦躁地在屏幕上滑动，划过那些千篇一律的招聘网站，最终，停在了一个炫目的广告页面上。
　　巨大的全息LOGO仿佛要冲破屏幕——【天启之下】。
　　广告语写得极富煽动性：
　　你是否对现实感到疲惫？
　　你是否渴望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全球首款脑机接口沉浸式古风开放世界！
　　基于最新AI技术，打造拥有自我情感的NPC，每一个决定都能改变世界走向！
　　这里，是你的第二人生！
　　“第二人生？呵，能第一人生整明白就不错了。”李昊吐槽。
　　说实话，他上学那会儿虽然还是玩电脑游戏的，但这种古风世界的游戏他真玩了不少，基本上都是刷完剧情刷副本，核心还不都是升级刷经验和打装备。但对于30岁的李昊而言，打斗什么的他是真的没那么大兴趣了，相比成为游戏大神，李昊更喜欢的是养老——找个偏僻村庄，每天刷刷小任务，做做饭，采集物资，钓鱼……嗯，想想就幸福。
　　游戏舱是买不起了，买个头盔版本还是可以的——如果忽略这个月之后可能要靠馒头咸菜度日的话李昊咬咬牙痛快地刷了卡。某种程度上，这更像是一种报复性消费，对着不如意的现实比个中指。主要是这画面是真炫啊。
　　之后的两天里，李昊反复查看着物流记录，直到快递员敲响了家门。
　　这是一个轻薄的银色头环，内侧有一圈细小的感应触点，贴合额头、太阳穴与后脑。戴上后直接与脑部神经接触，通过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读取信号。
　　按照说明连接好设备，李昊深吸一口气，躺下，进入游戏……
　　正在检测神经元连接……
　　连接稳定。
　　一阵轻微的酥麻感流过大脑皮层，眼前的黑暗逐渐被柔和的光晕取代。耳边城市的噪音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空灵悠远的古琴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欢迎来到《天启之下》，正在根据您的偏好为您分配角色……】
　　一个空灵的系统女声响起。
　　【第一题：路见不平，您会？】
　　A. 拔刀相助，匡扶正义。
　　B. 权衡利弊，谋定后动。
　　C. 关我屁事，绕道走人。
　　李昊几乎没等选项念完。“C。”
　　【第二题：您理想的生活是？】
　　A. 权倾朝野。
　　B. 富甲天下。
　　C. 隐居田园。
　　D. 探索未知。
　　“C。”
　　【第三题：当有NPC向您求助，您会？】
　　A. 全力相助。
　　B. 索要报酬。
　　C. 假装没看见。
　　“C。”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
　　【……分析完毕。角色匹配成功。祝您旅途愉快。】
　　强光闪过，李昊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震耳欲聋的喧嚣涌入耳中。
　　他站在一条繁华得超乎想象的古代街道中央，朱楼画栋，车水马龙。商贩的吆喝、马蹄的哒哒、行人的谈笑，混合着食物和香料的气味，构成一个无比真实的虚拟王朝。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玄色官袍，纹饰精美，腰间还佩着一柄沉甸甸的绣春刀。
　　光幕自动弹出：
　　【身份：天巡司副指挥使】
　　【职责：监察百官，缉捕盗匪，维护皇都秩序】
　　【权限等级：五品】
　　【武力评定：S级】
　　李昊看着那“S级”的评定，嘴角抽动了一下。真好，连系统都发给他一个“高配人生”来嘲笑他现实里的低能。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NPC就火急火燎地冲到他面前。
　　“副使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西市醉仙楼有玩家闹事，打起来了，指挥使大人让您快去瞧瞧！”
　　李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麻烦。这就是他现在最讨厌的东西。
　　他被半推半搡地带到事发现场，很快，他就看到了麻烦的中心——醉仙楼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个穿着白色华贵官袍的男玩家，正用一只脚死死地踩在一个店小二的背上。小二的脸被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扭曲变形，嘴角渗着血丝，发出呜咽的求饶。
　　“大人饶命……小的真的没多收银子……账册、菜单都能查的……”
　　那华服公子却嗤笑一声，脚下又用力碾了碾：“不是钱的事。是你打断了我跟那个卖花小姑娘的对话，懂不懂什么叫沉浸感？嗯？”
　　周围看热闹的NPC们面露惧色，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几个玩家则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昊的眉头皱了起来。蠢货。他心里骂了一句。在游戏里找NPC的茬炫耀优越感，现实里得是多失败？
　　他本能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关我屁事。这是他的人生信条，尤其在這個只想用来逃避的世界里。
　　然而，他身边的小兵却猛地把他往前一推：“副使大人！您快管管啊！”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欺凌中，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斩开了嘈杂：
　　“住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少年走了出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墨蓝色劲装，腰间挂着的却是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亮，直直地盯着那华服公子。
　　“就算你是玩家，也不该这么欺负NPC。”少年的话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李昊愣了一下。还有这种愣头青？
　　那公子回头，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行侠仗义呢？小兄弟，搞清楚，这是在玩游戏，你别太入戏了。”
　　“路见不平罢了。”少年——ID赫然顶着【男主角】三个大字——回答得简单干脆。
　　“我花钱买体验，关你什么事？”公子嗤笑，脚下又故意用力碾了碾，小二发出一声痛呼。
　　“你快放开。你这种做法，违反了玩家公约。”
　　“孝子急了？这破游戏你家开的？老子充的钱比你命都长！”公子被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了，骂骂咧咧地抬脚又要朝小二踩去。
　　就在这一瞬，那叫【男主角】的少年动了。袖摆轻扬，没人看清动作，他腰间的木剑已出鞘寸许。没有寒光，却有一道无形的气劲“嗤”地一声震出，精准地打在公子的脚踝上。
　　公子“哎哟”一声，吃痛地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真打？疯了吧？游戏刚开服你就玩这么狠？”
　　男主角还剑入鞘，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你都说了游戏嘛，又没多疼，你至于吗？”
　　“你他妈……”公子彻底被激怒了，面子扫地让他失去了理智，“锵”一声拔出自己的精钢长剑，“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就要真打起来，李昊被小兵推搡着，不得已躲到了旁边一个瓜摊后面。卖瓜的老汉吓得瑟瑟发抖。
　　“副使大人！真打起来了！您快管管啊！”小兵急得直跺脚。
　　李昊恨不得把头埋进瓜堆里。“管什么管，年轻人火气旺，打打更健康……”他嘟囔着，心里只盼着这俩人赶紧打完，或者来个更大的官把这事平了，好让他顺利辞职。
　　场中，男主角的身手远比他那柄木剑看起来要利落，闪转腾挪间，竟隐隐占了上风。那华服公子显然是个靠装备和等级压人的货色，实战技巧稀烂，被打得节节败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忽然，那公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虚晃一剑，左手悄然摸向袖口——
　　李昊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袖子里藏了东西！暗器？
　　要出事。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就在那公子手腕一抖，一道乌光射向男主角后心的刹那，李昊条件反射般地抄起摊上一个圆滚滚的香瓜，看也不看就猛地砸了过去！
　　“啪！”
　　香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得离谱，正中公子面门！瓜瓤四溅，汁水横流！
　　公子“嗷”一嗓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暗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是把淬了毒的袖箭。
　　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从瓜摊后面站出来、一脸“我□□怎么又手贱了”表情的李昊。
　　男主角显然也注意到了地上的毒箭和李昊的动作。他愣了一下，随即收剑，转向李昊，做了一个极其夸张、宛如舞台剧般的抱拳行礼：
　　“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在下男主角，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李昊的表情僵住了，脚趾差点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太尴尬了！ 他只是想阻止恶性事件，完全不想卷入这种中二少年的英雄戏码里！
　　他尴尬地摆摆手：“没、没事……顺手，顺手而已……你忙你的，我走了……”他只想立刻消失。
　　“恩公太谦虚了！”男主角却眼睛发亮，像看到了稀有宝藏，“我看您穿的可是天巡司的官服？我听说天巡司超厉害的！我也超想加入！恩公您一定是大佬吧？带带我呗！”
　　李昊：“……我还在试用期，不太熟。”他试图敷衍，目光四处搜寻逃跑路线。
　　地上那被瓜砸懵的公子想趁机溜走，李昊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乎是出于一种清理麻烦的本能，他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迅捷地扣住那公子的手腕，反剪一扭，利落地将人制服，顺手扔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小兵。
　　“来，小兵同志，”他语气恢复了点官方腔调，“这位玩家寻衅滋事，意图使用违规武器，扰乱公共秩序，按流程带走处理。”
　　“是！副使大人！”小兵终于反应过来，激动地应声。
　　处理完最后的麻烦，李昊一秒都不想多待，对着空气一抱拳：“诸位，案情已了，在下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运起了全身的力气，脚尖一点，身形几个起落，飞快地消失在人群和街角，那速度，比他刚才抓人时快了十倍不止。
　　只剩下男主角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喃喃自语：“高手！这才是真高手啊！低调、谦虚、身手不凡、做好事不留名！太酷了！”
　　而他口中的“高手”，此刻正躲在某个无人的巷子里，扶着墙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更不好辞职了……而且，哪个瓜好像还没给钱……”

　　李昊急匆匆地迈进天巡司肃穆的大门，一路冲到指挥使的办公室。
　　红木屏风后，一个神情严谨的中年NPC——指挥使，正坐在案后翻阅文书。
　　“……西市打架一事已妥，”李昊不情不愿地汇报着，“打人的玩家已交由小兵看管，围观群众已疏散。”
　　指挥使满意地点点头，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他：“做得不错，这是这个月的俸钱。”
　　李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心里盘算着，这点钱，应该够自己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了。
　　他一咬牙，脸色一变，双手猛地一拍桌案。
　　“指挥使大人，我有个请求！”
　　指挥使抬头看他：“你说。”
　　“我要辞职！”
　　空气安静了两秒，指挥使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我不想管这些事，很烦很累，我只想自己待着。”李昊的语气很坚决。
　　指挥使抬眼，语气微沉：“现在的年轻人啊，就这抗压能力？一点小事就撂挑子，吃不得半点苦。”
　　“不是我……”
　　“你以为你这点情绪，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有？”指挥使打断了他，“谁不累，谁不烦？可有人跟你一样，转头就跑？”
　　李昊皱眉：“但我没想打天下，也没想济苍生。我本来就只是个——没用的人。”
　　“你还年轻，不懂责任的重量。”指挥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世道乱了，总得有人站出来。你有能力，有职位，怎能临阵脱逃？”
　　“那我待着也没用，我一没志向，二没理想，我走了对大家都好。”李昊一狠心，从腰间摘下那块玄铁腰牌，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不管怎么说，这官我都不当了！”
　　他转身欲走，衣摆扬起，气势十足。
　　“权柄易还，初心难得。”指挥使轻叹一声，“我不拦你，但你若离开，我便将你功绩归为‘临阵脱逃’，还要扣掉你的俸禄。想回归自由身份——也不是不行，但你将回到最底层，一切从零开始。”
　　李昊的脚步僵住了，他恼怒地回头：“你这是道德绑架！”
　　“这是规则。”指挥使微微一笑。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使又说：“当然，作为天巡司副使，你的自由度还是很大的，你可以自己挑选任务。”
　　他拿出一摞案卷，展示给李昊。
　　李昊不情不愿地拿起案卷翻看起来，很快，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个任务吸引了。
　　“清溪村剿匪？”
　　任务说明写得花团锦簇：村落宁静，鱼米之乡，就是偶有小股流匪扰乱。
　　李昊眼睛一眯。这不就是养老胜地？
　　指挥使介绍道：“清溪村位于天启王朝最南边，山水环绕，村民淳朴，稻田鱼塘应有尽有。可是近来却屡遭流匪扰乱。此地路远山险，选这个任务你可能会觉得有些辛苦……”
　　他话还没说完，李昊就放下了案卷，眼神坚定地看向他。
　　“就这个了，我年纪轻轻，正是吃苦的年纪！”李昊一脸正气，说得掷地有声。
　　指挥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欣慰的笑容：“甚好！李副使果然年轻有为，敢挑重担。”
　　李昊嘴角抽搐，心里只有一句：敢个屁，我是去度假。
　　黄昏时分，李昊一身玄色天巡司官服，腰佩长刀，右手牵着一匹栗色战马，缓缓走出了巍峨的皇城。
　　他神情肃穆，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那是一种“终于跑路了”的轻松。
　　城门之上，指挥使正远远望着他的背影。
　　旁边的小兵一脸崇拜地感慨：“李副使真是少年英才，将才气度。”
　　指挥使欣慰地点了点头。
　　城门下，李昊翻身上马，潇洒利落，一个轻提缰绳，战马喷鼻扬蹄，驮着他逆着夕阳的余晖，向着那条通往“养老圣地”的官道尽头，绝尘而去。
　　幸福的生活，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