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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丛坟 ,第一句: ...

  •   “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
      ——《双城记.查尔斯.狄更斯》

      越往东走天越短。中原居中,西北最长。相对说,东北的天要短,西北的天要长,而中原的白天要比这两个地方相差两小时。
      在中原,一进入秋季,就开始忙秋收。若问中原的简称,那就是河南。据说东北的粮食年年大丰收,虽然只产一季,但那里的水稻、小麦、玉米、大豆、马铃薯都颗大饱满。西北产的样种要多些,主要以棉花、水果、粮食和牧业为名。而河南又不一样,由于气候跟节令因素,这里能产两季粮——通常以小麦、玉米、大豆、高粱、花生、红薯、山药为主,因此被誉为产粮大省。2003年春天,周地市发生一起特大黄金丢失案,冉茂森临危受命,带领专案组奔赴南京,可当地的繁华使他眼前一亮,只因是公差,才没工夫闲逛。当时他带着专案小组日夜奔忙,加上有当地警方配合,前后忙有一个月,最终在南京城外的一个废弃厂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犯罪团伙原本想两日后飞澳门,之后再飞泰国,不料还是没赶上警方查案的速度,失算被捕。被捕前,犯罪团伙正准备分配抢来的十多斤黄金,只看得他们两眼垂直,流口水。被捕者共有五人,其中一人是头目,专案组经过摸排,这股团伙不仅盗窃黄金,还身负几条人命——像这类重大案件,罪犯指定要挨枪子儿。可当前在异地,就算挨枪子儿,那也得先带回去等审判结果出来以后再执行——出发前,局长明确指示,所有嫌疑人只要活口,死的不要。冉茂森是顶着社会各界压力带领专案组完成的这次任务。
      抓捕行动开始前,冉茂森他们在废弃厂已蹲守一夜,直到第二天犯罪团伙因分赃不均动起拳脚,跟那声朝天鸣响的枪声,冉茂森才知犯罪团伙手里有枪。于是让当地警方增加警力,带队的是特警支队长刘光复,大约半个小时,就调来了百名特警——他们把防弹车停稳,原地待命。大概等到犯罪团伙体力耗尽,每人都声声喊疼时,冉茂森才感觉时机到了。紧随一声令,警员们冲了进去,纷纷喊着不许动,只看到犯罪团伙不是卡着对方脖子,就是用双腿跟双手把对方勒紧,而头目手里那把枪,正是1998年周地市公安局丢的那把小口径手枪。人赃俱获,有了这些,你们就能回去交差了。说话的人是刘光复。若没有你们协助,案子恐怕也不会这么快突破。冉茂森说。天下公安本是一家,无论帮谁破案,都是为咱中国的老百姓。刘光复说。听完这句话,冉茂森竖起了大拇指。
      刘光复祖籍西华,人很好,他早年在南京服役当兵,复原后,就一直留在当地没回去。后来,刘光复凭个人能力,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随着抓捕行动结束,由冉茂森带领的专案组原路返回。临行前,刘光复把他们送到机场,说,回去后,记得替我向国富问好,有机会,我们还会重聚。冉茂森拍拍刘光复肩膀,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俩人相拥那一刻,冉茂森就已经代替了。若按刘光复的理解,冉茂森意思是说,等他回来时,一定为他摆宴接风——不仅叫上杨国富,同时把他的战友一并叫上。
      本市黄金盗窃案团伙被捕的消息传出,接着就被媒体登报,不光使企业家对投资当地建设有了信心,还让市民充满了对生活向往的美好和前景。从犯罪团伙落网那一刻,就已注定死刑。前后共调查取证三个月,随着真相被揭露,才知在五年前发生的几起灭尸案,是他们所为。转眼四年,冉茂森已四十六岁。日子是越过越快,干警察二十几年,无人知晓他的忧愁和令人烦恼的工作。冉茂森也想过请假,当想到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就又跑去了。为此,妻子李敏不断劝他,要不你在家歇段时间,毕竟孩子大了,用不着那么累,保重身体要紧。一提放下工作,冉茂森就像打了鸡血,秒变二十岁小伙儿,说,你懂啥,真是妇人之见。倘若我休息了,队里的工作交给谁做?李敏说,照你的意思,这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冉茂森说,我懒得跟你讲。妻子每回提让冉茂森休息,他都觉得头疼,有时图清静,干脆分房睡。只不过,冉海冬在家,他俩从不这样——那是因为冉海冬难得回来一趟,多少也得营造点好氛围。提起冉海冬,那可是俩人的骄傲,自从冉海冬去原大读书,夫妻俩就时常挂念。虽然考的不是北京大学,但能以中等成绩考上原大,已经很不错,至少离家近。只要儿子能把学上好,有关夫妻那点事,解决起来根本不成问题。不然能咋办,还能学别人用暴力,真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到那时,左邻右舍指定说,你看谁谁打他老婆呢,还是个警察。说得难听些,这样的人就不配穿警服。细想,还是算了,源于前阵子出了场命案,老婆趁男人睡着的时候,用铁钉一榔头把人给钉死了,连叫都没叫一声。想到这儿,冉茂森就感到知足,起码他跟李敏仍是好夫妻,更不会干那种龌龊事。而李敏之所以这样,全是为冉茂森着想,不说情浓于血,能够肯定的是他们俩感情很稳。起先,李敏大小是个老板,甭管赚多少,但从不为缺钱而惆怅。后来有了儿子海东,李敏为了方便照顾家,就转了门店,坐家收租。父母和亲戚对李敏做的决定感到不解,说不该转掉门店,应该再干几年,加上丈夫是个好警察,只要肯努力,往后的日子指定过得更好。而李敏毫不动摇,她一心扑在家庭,虽说租金收得不多,但勉强够她们糊口。再后来,李敏干脆做起家庭主妇,一方面为照顾儿子,另一方面是为照顾丈夫。谁知没过多久,冉茂森就被调到了县里,见面难不说,还不给家里通个电话。对此,李敏从不幻想冉茂森有什么大发展,只要能保重好身体顾着家,她就感激涕零。这些年来,冉茂森对家庭并没付出多少,对工作他的确比谁都认真,算得上一个为老百姓办事的好刑警。可名誉好有什么用啊?奖章口碑跟荣誉能不能换来不让人提心吊胆?身为公职人员,赚点死工资,至于这么拼命,至于连家都不要吗?有时李敏想想还挺气,可当看到儿子那一刻,气就消了。再往后,儿子也选了他爸这条路,算子承父业,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从不缺吃穿住行。想到此,李敏就忍不住笑,日子虽过得苦了点,那也觉得幸福。

      2007年9月9日,重阳节。冉茂森从城里回到卫庄村给老丈人过寿,平时不咋来,今天可不能缺席。重阳节是老丈人生日,以往来一趟,想吃顿饭都难,不是临时有案情,就是因开会被叫回局里,但今天他轮休,不光要美美地吃顿饭,还要跟老丈人好好喝上几杯。
      根据本地过寿的习俗,起码得摆几桌,可这次不是过整寿,所以就免了,不过,那也要好好操持一番,不说整些山珍海味,七碟八碗还是少不了的。
      妻子李敏昨天就到了,冉茂森此时正在来的路上,唯一缺席者是儿子海冬,以前每逢老丈人过寿海冬都跟着一起来,而这次不一样,如今儿子上学课程紧,加上又跟他爸的职业一样,两天前人就回了学校,所以才不能来姥爷家团聚。说起海冬小时候常来姥爷家,在那一住就是两个月不回家。老两口不光拿他当宝贝,还宠着他,惯着他,但凡有好吃的首先紧着海东,之后,老两口才难得坐下吃口饭。为此,李敏曾不断叮嘱对海冬别太娇惯,可老两口从不听,只要闺女一说这词,老丈人就开始反驳,我的外孙我不疼谁疼?别说海冬要吃的,哪怕他要星星,要月亮,我都想办法跟他弄。李敏说,说得好听,就算他想要,你能上天摘下来吗?丈母娘说,这闺女,都几十几了,咋这么不会说话。我问你,恁爹的短你能随便揭,说到底儿,还不是怕海冬吃不好。李敏赶忙说,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的错,你跟俺爹恁俩都是为了俺儿,我输理了。丈母娘不满地瞥闺女一眼,心里说,就你这点毛病,我跟恁爹还治不住你,别忘了,你可是俺俩生的。一想到海东不来,老丈人连过寿都没了情绪。虽说屋里人在忙活着做菜,但都能感受到老头不开心。而做菜的闺女反倒不停乐呵着,不过,老头清楚这是为他过寿而乐。在路上,冉茂森就已觉察到,只要儿子不来,老丈人脸上的笑指定是装得。还真不出冉茂森所料,刚进门,老丈人就笑脸迎接,屋里的菜都早已摆好,专等他来到后开席。落座时才发现眼前的酒杯是满的,想必是老丈人知道他要来提早倒好了酒。老丈人很疼女婿,知道茂森来一趟不易,于是把珍藏多年的茅台给拿了出来。酒香味浓,丈婿俩坐挨着,先是闷了一口,而后说,今儿这瓶好酒,咱得多喝几杯。冉茂森说,没想到,爹你居然把封箱酒打开了,这倒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丈人爹说,那可不,再说今儿我过寿,难得见到好女婿,当然要犒劳下自己。丈母娘说,恁爹听说你要来,前天就把酒给刨出来了,专门等你一起喝。要说唯一的不称心,是大外孙子没来。一提到海东,屋里多少有点沉闷。为缓解氛围,李敏说,海冬走之前说让爹你安心过生日,等他回来,第一时间过来看你。她爹问,是吗?李敏回,是。她爹稍叹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她爹名叫李国栋,虚岁六十九。当看到老丈人一家团聚,冉茂森忽然想起自己爹娘——那是因为他爹娘在他十八岁参军那年就已离世。但他把老丈人当亲爹,每当有什么心结打不开,老丈人也总爱跟他聊。不过,丈母娘宋玉兰也很爱婿,自从那年知道冉茂森的家事,就常交代闺女李敏一定要跟他把日子过好。虽说闺女转门店老两口不太赞同,但只要俩人过得幸福,她们老两口就能心安。
      好酒总是让人沉醉。随着美酒进肚,丈婿俩的话也就变多了,冉茂森说,自从我娶了李敏,就从来没有后悔过,爹你知道为啥,因她是我的挚爱呀。丈人爹说,我把闺女嫁给你,从一开始就放心,这不光因为你人好,最主要是你的人品,结果我没猜错,你才是李敏最值得依靠的那个人。何况你俩又生个跟你一样优秀的儿子,我跟你娘怎能不为你们感到高兴。接着丈婿俩又喝了杯酒。此时,丈人爹稍有点捋不直舌头,只能听女婿一个人说。之后,冉茂森不再讲家事,而是说起了案子,他说五年前抓一青年,家住周地开发区,距离他工作单位五里路。那青年跟海冬同岁,都是八六年出生,当时他被朋友组局跟他过生日,谁知酒喝一半就开始被朋友凌辱,打他的人是本地企业家范雨庭的儿子范思琪,他忍着,求着,朋友还是不肯放过他,可能是被打急的原因,他才拿起碎酒瓶把范思琪刺死。他唯一的好处是未成年,正好沾了这个光,又不是故意,才让他只被判了五年。那时我以为范雨庭不会原谅他,结果还真让我意外,范雨庭不仅没追究,反而主动让我帮助那青年。其实就算范雨庭不提,我还是要帮助他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主要因他的身世,他爹早逝,他娘死于车祸,又自小被爷爷奶奶带大,我看他挺老实,所以才……就在他出狱那一年,他爷爷奶奶先后也没了,像这样的不幸,和这样的遭遇我实看不下去。出狱后,那青年就没再上学,而是在一家修理厂当学徒,现在人已近颓废,往后又该咋办?其实爹,我知道你不太愿意听这种事,或者你跟娘会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可细想想,他苦不苦?难不难啊?你可能又该说,这天底下的苦命人多着呢,咱咋能顾得过来,可这些就发生在我身边,在我眼前,但我什么也帮不了,只能看着一点点走偏,我却无能为力,有时想在帮帮他,而又被他一次次拒绝,我认为头已经到了?罢了,爹,这种窝心事往后再不跟你说了,听起来只会给人添堵。我工作挺好的,海东也挺好,李敏也挺好的,俺一家三口过得都挺好,但至少我们都健康。娘,你跟爹不用为我们担心,只要您两口把身体保重好,就是俺们当小的福气。另外海冬马上工作了,也挺有上进心,唯一的不足就是缺个女朋友,不过,这方面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俺爹喝酒你不用特意管,想喝就让他喝点,少量饮酒也是养身。就是我今儿话有点多,您二老多担待,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丈人爹说,哪的话,俺俩早习惯了。但你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别太累,毕竟坏人是抓不过来的,你就算再急,再熬夜也没用。丈母娘说,恁爹说得对,吃过饭,你到屋里躺会儿,我去给你煮饺子,你先吃口菜。吃过饺子,冉茂森到里屋睡了会儿,之后,他说,爹娘,我先回了,局里还有一堆事,让李敏陪你们老两口再多住几天。
      临走前,冉茂森给老两口鞠个躬,又给他们些钱,特意交代他们想吃就吃点,想喝就喝点,遇事别往心里搁,后面的时光长着呢,不用把他的醉话放心上,至于他这次来,主要是跟爹过生日,其次是做个简短汇报。发现天开始滴雨的时候,冉茂森已经在门外把车热好。今天好不容易歇一天,他要回家泡个澡,去去一身疲惫,然后再躺下睡一觉。虽说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觉得还是应该劳逸结合,不然等自己哪天倒下,最伤心的肯定是李敏和儿子海冬。他赞同老丈人的说法,要多注意休息,到了今天这岁数,早已不是二十郎当岁。
      冉茂森泡在自家浴缸里,神清气爽,连酒劲都给消了。回家前,他还稍有点头晕,大概是酒劲大的原因,使胃里的东西想朝外翻滚。泡罢澡,他穿上睡衣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抽根烟,缓了缓,正准备睡觉,又下意识看一眼手机,结果有九个未接来电,全是局长杨国富打的——由于手机被调成静音,才没及时接听。仔细瞧,共有三句话,第一句:快速回局里,杀人案。接着又看第二句:奔赴现场,大闸路168号。最后一句更直接:贾鲁河。冉茂森毫不迟疑地回电,没打通。
      雨下大了——是场暴雨。
      冉茂森穿着雨衣开着那辆捷达车缓慢行驶——因大雨的缘故,所以只能走走停停。雨刮器不停刮着,每走一个路口,都要等一等,有时遇上红灯,干脆就闯了过去,路走一半,才想起开的不是警车。时间很快到了晚上九点半。这时冉茂森才刚走一半。唯一的好处,就是路上车少,加上下雨,走到开发区,冉茂森才开始加速。原本冉茂森还能睡个好觉,一想起出了要案,心就凉半截儿,这下休息算是泡汤了。
      他断定杨局的第三句话是再告诉他准确的案发现场,毕竟同事多年,这点信任还是有。大闸路168号,准确就指贾鲁河岸的花草丛,凡是在周围生活者无人不晓。一到夏天,贾鲁河岸就热闹起来了,大多数是因天热过来洗澡。进入秋季,到河里洗澡者日渐减少,除极个别人,其他通常是来散步。不知道从哪个朝代起,每逢天热贾鲁河周边就成了聚集地,之后常有人在河里淹死——摆明了是心存侥幸。何况不止这里有,跟贾鲁河相连接的那几条河流每年都有,具体死了多少,从没做过统计,若说直白点,那些人就是闲得没事拿命玩儿。
      冉茂森把车停在河堤,眼前的路到处是积水,大雨把地面冲得坑坑洼洼,万幸的是他带了双水鞋,穿上雨衣趟过去也不会弄湿衣服。他快速往前走,下着陡坡,坡滑的程度差点让他摔跤。当他走到跟前,身上已溅满泥点。
      警戒线早就拉了起来,唯独没见着杨局。那是片到处飘满泥泞味儿的花草丛,要不是下雨,指定能闻见花香。可现在就没这风景。冉茂森在现场看一眼,当场咦了几声——他那是在为死者叹息。此刻,现场的法医正在取证。十多个青年扯开一块油布,每人拎着一角,遮住周围,以免大雨把自己淋成落汤鸡,洗了衣服。而暴雨可不跟他们商量,油布刚撑开不到几分钟,顶上的水就沉得直往下压,他们把油布斜出两个边让水顺角流,瞬间轻松多了。冉茂森伸头望望天,雨滴唰地飞落到脸上。他貌似被泼了盆水,差点弄呛,可他从来不信天,只因他明白,以目前的降雨阵势,一时半会肯定停不了。
      冉茂森回到棚里,蹲下来看女尸那一刻,脑壳不时嗡嗡响。
      眼前这具侧脸趴在地上的女尸,跟冉茂森似曾相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中了谁的圈套,而看不见真凶。预测死者未满十八岁,是个在校生,长着一头黑秀发。浑身赤裸,面色苍白,唇口淤青,五脏在外,右肘部跟双腿形成弯曲状,明摆着死前像在呼救。法医们仍在寻找在女尸身上遗留的痕迹,只可惜,并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要说大雨来得还真不是时候,更不该把现场销毁,使案件增加了侦破难度。胸部肋骨中间有一个钻头洞,腹部从肋骨以下均被划开。
      雨依然下着。冉茂森看时间已差不多,觉得还是把尸体给拉回鉴定中心在详查。接着法医们停住手脚,把相机跟用具装进勘察箱。这时警戒线外站着几个执伞者,其中有一个人报的警,而后冉茂森就让人把他们叫来问了话,不仅没问出点什么,还怕得不行——他们明显是来凑数。表情上就能看出他们很震惊。想必在雨天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还都是从城里赶来的警察。冉茂森穿着雨衣跟徒弟小郑围着河岸绕了一圈,不料却被设想中的一幕吓了身冷汗,他仿佛看见少女在挣扎,又像是在做梦。无论冉茂森的脑海里浮现出多少遐想,都只能算案前预估。河岸斜对角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套独门独院的瓦房,明显已有些年头。瓦房占地不大,两排杨树直挺挺杵在中央,院门紧闭,周边三面是墙,烟囱黑灰浓厚,外观虽破,依然不失乡土味道。小郑跟在身后说,想不到这破地方,居然还会有人住。冉茂森说,你懂啥,人家这叫不忘本。小郑问,那咱俩还要不要过去看下?冉茂森说,下这么大雨,就算走到跟前,连门也进不去。小郑又问,为什么?冉茂森说,因为这户人已经搬走了。两人重回现场,一个既拿黑伞又穿黑衣的男人正认真向里看,跟旁边一个女人嘀咕说,这女孩死得真惨,不光被扒光了衣服,连内脏都给弄出来了。女人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哼了一声走开了。小郑过去一把抓住男人衣领,什么话都乱说,能要点逼脸不。男人说,我怎么了?小郑说,你怎么了,毫不留情讲,刚才那女的就是你给吓跑的,说完就给师父递根烟。冉茂森接过烟,夹在左指间用火点上,说,给盖着点吧,顺便把刚跟你说话的男人叫来,记着注意态度。小郑问,用白布盖?冉茂森点头嗯了声,虽然她人已经死了,但作为女孩子,还是要维护好最后一丝尊严。小郑说,我这就去。当冉茂森看到白布被搭上,他说,就这么办。
      浑身黑衣,又手拿黑伞,在雨天很少会有人用这种造型。冉茂森从裤兜掏根烟给男人点上,问了问,才知是个光棍汉,从小没爹没娘。再问,原来男人就在河岸住,那所瓦房就是他的家。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方圆几十里有十几个,有的吃低保,有的拾破烂儿,真正住这里的只有他一个,其他人都住得比较近,在沙河旁边的姜堂村,而那些人都是门对门,早就混的脸熟。类似于这样的孤独者,真要想问出点什么恐怕很难——心思缜密,且还不容易开口。冉茂森心里明白,男人不会开口,就算他想说,那也是添油加醋。可他还是没忍住继续问,男人不开口,开口就说,那女孩死得好惨,人在那里躺着,肚子被划破了,五脏全在外面,好可怕。嘻嘻,那男人笑笑,凶手,他……他被女孩儿的心给偷走了。说完,男人一把扔了雨伞。冉茂森这才发现,他是个疯子。可他又是谁?冉茂森能明确感到,凶犯是个男的。
      这时杨局把报警人从河堤给领到冉茂森跟前说,就是这位女士打电话报的警,你带她回局里做个笔录,把事情问详细,然后再把她给送回来。虽说她丈夫不在家,但也不能让她走夜路,尽量避免被人传闲话。不过,你可一定得保证她的安全,不能出现差错,我马上还要去趟医院,闺女生孩子,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也得过去看看。冉茂森说,你只管去,把这里交给我,有什么新情况及时通电话。甭管生男生女,记得告诉我喜讯。杨局应声,好。
      雨没停,他们就开始原路返回。
      司机把杨局送走后,冉茂森开着自己那辆捷达车,让徒弟小郑在后座,女士坐在副驾上。下雨前,他泡在自家浴缸里打了个长盹,醒了酒,出门后又被雨淋,风一刮,鼻子囔囔的,只怕又要发烧。他开着车,浑身直打寒颤,徒弟问他碍不碍事,他摇头说,不要紧,回局里吃点退烧药就能好。死者明显是个学生,究竟是谁杀了她?或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此毒手?冉茂森忽然感到,周地市的天阴了一半儿,且凶犯隐藏得很深。回到局里,他首先想到的是给儿子海东通个电话,铃声每响一秒都觉得时光仿佛被拉长一年。电话那头接通了,儿子轻声地问一句,爸,这么晚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冉茂森说,没事,就是想问你睡没。海东说,我正在准备复习材料,要晚点睡。冉茂森说,那就好,忙完早点休息,少熬夜。海东嗯了一声问,姥爷生日过得还顺利吗?他有没有不开心。冉茂森回答儿子说,生日过得很顺利,老两口都挺满意的。海冬说,爸,既然这样,那我先忙,你也早点休息,我听你的声音像是有点感冒。听到儿子的话,冉茂森瞬间觉得心暖说,就是有点着凉,等会儿加件衣服就没事了。电话一挂,冉茂森的脑子里像过了一道闪电,瞬间让他想起点什么,但又拿不稳。
      很快过了一夜。东风路面朝商业街的正对面,停着一辆警用运尸车,前不久刚把女尸给抬进去。而冉茂森在困觉中睁开双眼,一抬头,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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