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28、退缩

　　午后烈日当空，烧灼的大地表面泛出氤氲的气浪，正在午睡的老太忽然睁眼。

　　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发动机声音过响，她在地面坐起了身子，与此同时，老赵也睁开了眼。

　　有车子来了，还不止一辆。

　　两人默契地起身往门口走去，老太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看着不远处有两辆越野车开了过来。

　　是熟悉的车子，她的手便松了些，靠在门框上，看着两辆车开到门前，车上走下来三个穿着防护服的人。

　　“就你们几个？”第一个摘下面罩，露出满脸横肉的老雷朝里面扫了一眼，只见地上横躺了三人一狗。

　　那狗眼神单纯，完全不具备警觉性，听见声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发觉大家都没反应后她就把头一歪，哼了一口气后闭眼继续睡。

　　“听说老三没了。”老太说着话，眼神却看向他身后的葛洋，他是一个人下的车。

　　流人里面有不少人是结伴同行的，老太是当中的个异类，独来独往，从不长久结伴。

　　老雷听了这话也把视线落在一脸不爽的葛洋身上，他是老三的搭档。

　　“没了。”葛洋垂下头：“前几天在废城被抓走了。”

　　“他叫我跑……”葛洋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再抬起头来时，一张脸都挤在了一起：“他没跑掉。”

　　死亡，是荒地上常见的事情，但搭档在自己眼前被抓走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多数时候是一起被抓走的。

　　獠牙抓流人，就像羊圈里抓羊，本来也是他们喂养的。

　　几人重新走进来时连惜才懵懵懂懂睁开眼，身子刚一动弹，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疼。她哼哼唧唧地爬起身，刚一坐直就对上老雷满是凶光的眼，惊的她一哆嗦，本能地伸手捞住多多。

　　“哪里来的小孩子？”老雷一边往地上坐一边问。

　　“也不小了，成年了。”

　　“跟你的？”

　　“对，跟我的。”

　　几人脸上都有些震惊，老太许久不结伴了，大家都以为这群人里死的最早的应该是她，偏偏她次次都化险为夷，如今还带了一个战斗力不怎么样的人在身边。

　　“哪里来的？”

　　“地下城跑出来的。”

　　“是抢的，还是自己跑的？”老雷直白地追问了一句。

　　“我抢女人干什么？”老太没好气。

　　“你也不是干不出来。”老雷摆弄着双腿，盘腿坐着。

　　几人中唯有一个没有参与这场盘腿对话的，是随着老雷一起下车的瘦高男人。

　　他冲着连惜过去了。

　　连惜把腿一缩，眼睛盯着向她走来的瘦高男人。

　　他皮肤很白，像是天生的，在这世界又见不得阳光，于是更加白皙，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弱。

　　脱去防护服后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因为防护服闷气的原因，腿上渗出汗液来，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衬的那双大白腿更加白皙。

　　“你的狗啊？”

　　白皙瘦长的大手盖在多多的脑袋上，荒地里，狗可比人稀罕多了。

　　“是我的。”

　　“怎么这么安静？”他捏了捏多多有些松垮的后颈皮。

　　“她性格好。”连惜不喜欢别人对着多多问东问西，于是一把搂过多多，不许他再摸。

　　“这狗多大了，怎么安静成这样。”

　　连惜一听，抱的更紧了：“不关你事。”

　　面对连惜的冷语，眼前的白皙男人听了一愣，忽然咧嘴一笑：“你别紧张，我姓白，他们都管我叫小白，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不小，但确实白，跟他同龄的老雷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明明要小几个月，却因为一脸凶相被人称呼老雷。

　　“连惜。”

　　小白“嘶”的一声：“你这名字跟我一样，没一点儿气势，一点的都唬人。”

　　“我唬人干嘛？”

　　小白只是笑笑，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被吵醒的林子自动加入了老太那一组。

　　虽说两人年纪差距不小，可是话题却相当多，按照小白的说法，他本该成为艺术家的，他那双手本该抓着画笔，而不是AEK 919。

　　“你的AEK919在哪里，给我摸摸呗。”老太就从不许连惜碰她的枪，那是她亲闺女。

　　连惜馋的很，却怎么也吃不上，于是惦记上小白的了。

　　小白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那你把你的车子给我试试。”

　　小白跟几人都是熟人，车子自然也熟悉，唯独连惜的那辆黑色越野一看就不是属于荒地的车子，太显眼了，流人不适合显眼的东西，因此好奇起来。

　　两人愉快说定，可是老太那边却争执了起来。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葛洋激动地站起来：“老三死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这些天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獠牙来抓我们。”

　　“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还要送上门去？”

　　葛洋失控地大吼起来，吼得满屋寂静，只能听见他激动的喘息声。

　　小白的身子往连惜身边凑了凑：“怎么回事？”

　　“我们决定去杀獠牙首领。”连惜平静地说完，小白却瞳孔震颤，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你们都有谁？”

　　连惜的眼神在眼前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除了你们三个刚来的。”

　　小白眉头皱了一下，没再出声。

　　“这几年咱们遭的罪还不够么？什么锅都叫我们背了，把我们当羊一样养起来，说杀就杀。”

　　老雷一边慢慢说着话，一边用手慢慢卷一张放了烟丝的薄纸，卷至最后用舌尖一舔便封了口。

　　也不用滤嘴，就这么塞进嘴里点火抽了起来。

　　“当初要不是那几个人去抢货，我们也不会被基地记恨，没准我们现在......”

　　“不可能。”老赵打断葛洋的幻想：“当初没有站队，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队了，到了哪里你都是外人，对他们而言允许你干最苦最累的活已经是对你的赏赐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缺人的基地需要奴隶，不缺人的基地不需要他们，甚至痛恨他们。要么累死，要么饿死，要么被杀死，大部分的流人逃不过这三种结局。

　　连惜在一边静静听着，她没有意识到她的一时脑热带给了他们第四个结局：在正面对抗中死去，或者，更有保障地活下去。

　　可是葛洋听不进去，老三的惨叫声成了他的噩梦。

　　荒地上的木桩那么多，他曾经一处一处地找过去，试图从残存的衣服中找到同伴的骨骸，然而并没有。

　　他不知道他们把老三立在哪里了，也可能是连一件衣服也没给他留下。

　　想要埋葬都不行。

　　“我不去，我不去。”葛洋失声痛哭：“老三死了我才知道活着有多重要，你们要去你们去，我宁愿做个懦夫也不要去送死。”

　　一群人看着屋子中央的葛洋哭的跪倒在地，没有一个人去劝他。

　　坦坦荡荡做个懦夫，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他们少了一个帮手。

　　连惜扫了一眼室内，他们有七个人，四辆车，三把手枪，和一挺冲锋枪。

　　这就是全部了，因为第三天他们没有等到任何人和车。

　　这晚夜色很好，心情却晦暗，老雷闷不吭声地点了火，烧上热水，而后把壮硕的身子往火堆边一摊。

　　“可惜了，这样的日子应该喝酒才对，”

　　沉默了一天多的葛洋听了这话后默默起身，从自己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叮咚哐啷的翻起来，直到翻出两个酒瓶子。

　　都是喝了还剩大半的烈酒。

　　林子也把自己后备箱里前两天剩下的酒搬了出来：“要一起喝掉么？”

　　“活下来了不缺酒，活不下来留什么留。”老雷毫不客气地抓起一瓶烈酒，对着瓶口顿顿顿地往下灌，那架势不像是在喝酒，更像是在喝水，给连惜看的眉头一皱。

　　老赵跟老太也跟着开了酒瓶：“过两天后备箱都得腾出来，吃的尽量少带，把空间留给武器。”

　　连惜看着这群人，始终坐的远远的。

　　天气似乎更冷了，她戴上了牛角帽，裹上了厚大衣，一只胳膊还揽着多多，脚下也往火堆边挪了挪，试图获取更多的暖气。

　　“唉，那个小的，怎么不坐过来？”老雷的声音洪亮，夜里喊起来像吼人似的，眼神又凶，连惜更不想过来了。

　　老雷眼看喊完没动静，人似乎坐的更远了，一时气盛，起身朝她走来：“我叫你过去呢，你怎么不动的，那里有热水。”

　　连惜歪着脑袋看他，一脸的横肉，如果小白的身材是纵向发展，那老雷就是横向发展。身子壮阔魁梧，往连惜面前一站，瞬间把其他人都遮住了。

　　“我在这里挺好的。”连惜嘴硬地回。

　　“好什么好，都缩成什么样了。”说完一只手就过来拉连惜，却被连惜厌恶地躲开。

　　老雷啧了一声：“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回事？”

　　“让开让开。”老太的身子自魁梧的身材后闪出来：“你吼什么？”

　　“来，跟我走。”老太朝连惜伸出一只手，连惜获救似的抓住，把老雷看的一愣一愣的。

　　“凭什么我喊不动啊？”

　　“你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