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26、启程

　　水循环要仰赖的因素实在太多，即使在绿城，这些年也很少下雨，更多依赖地下水源和水资源再利用，并把城里的水尽可能地拦截在绿城范围内。

　　像今天这样的乌云天气一年里也并不多见，因此不仅吸引了连惜和老太，连在地下忙碌的人也被吸引了出来，一群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天空发着呆，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相似的愿望，那就是让地球复原。

　　天气的恢复或许意味着空洞的修复，绿色的范围在未来或许会越来越大，渐渐的，整个地球又会变成一个蓝色的水球。

　　人人都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只是不知自己这条命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这当中最兴奋的该属连惜了，她在荒漠基地多年，根本就没有见过一滴雨，因此带着多多恨不得奔向那片乌云，结果就是越走越远，几乎在众人的视野里消失掉。

　　凉风微起，起先连惜只看见短短的几根发丝在眼前晃动，渐渐的，飞舞的发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多多走在她的前方，凉风吹来时有一时的愣怔，尾巴高高竖起，眼神看向风来的方向，像是在警惕着什么，长长的尾巴毛被风吹着往一侧偏去，像是飞舞的旗帜。

　　她仰起脸，静静等待着，等待第一颗雨点砸在她的脸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这场雨来的比想象中的要快，要急，要大，不消几分钟雨势就从零星几点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直响。

　　“啊啊啊——老太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你快看啊老太婆，下雨了——”

　　连惜兴奋地直叫，连带着多多也在雨地里叫唤起来，叫的听不清人到底在说什么。

　　“轰隆——”一声巨响，闪电把天空劈开一个口子，连惜站在地上，非但没有想躲，反而安静了下来，像在等待第二道闪电一样。

　　她呆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脱去上衣，露出背上大片的淤青，仰头站在那里。

　　雨水瞬间浇透她的身体，亮晶晶的水流滚过成熟的麦田，滚过成片的紫云英，滚过无际的青草地，最终汇在连惜的脚下。

　　她站在那里，脑袋渐渐低垂下来，不再动弹了。

　　多多被雷声吓到，紧紧贴在她腿边站着，被淋的睁不开眼。

　　连惜低头瞥见，轻轻说声：“我们回去吧。”

　　她固执地在雨中拧着那件T恤，怎么拧也拧不干，干脆湿漉漉地往身上一套，抱着多多就这么往回走去。

　　屋檐外，各个都是落汤鸡。

　　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等连惜走到屋子边时，一道金光自厚重的云层里蹦出，雨势便渐渐收了，浓黑的乌云自头顶飘向远方，一群人的视线追着那云彩跑。

　　要是能每天都来一次就好了。

　　身后的阳光在地上拉出一排长长的影子，草尖上的水珠折射出彩虹般的绚烂的光彩。

　　彩虹？

　　连惜猛地回头，果然在天上看见两道巨大的彩虹，几乎横跨过整个山头。

　　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其他人看见了也不免跟着转向，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

　　双层彩虹如同一座桥梁搭在山脉之上，在半空中划出巨大的优美弧线，一群人顿时噤声，一个个都看着那彩虹，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我们合个影吧”，也不知道谁说了句“好”，大家自觉的往前跑去，试图离彩虹更近些。

　　阿诚搬出三脚架，连惜忙着去抱多多，一群人站在刚刚下过雨的草地上，巨大的双层彩虹下，“咔嚓”一声响，记下数张灿烂的笑脸。

　　分别的时刻近在眼前，连惜甩甩湿透的发丝，准备问老太何时出发时，老太却靠在车门上一扬下巴：“等他们说完话。”

　　不远处的林子和阿诚站的极近，额头几乎贴在一起，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我要是林子姐姐，我就不会走。”连惜感慨。

　　“所以你不是林子。”

　　“那你呢？”连惜转头问：“如果你的爱人在这里，你会走么？”

　　老太眯起本就不大的双眼，久久没有说话，连惜识趣地没有再问，转头重新看向二人。

　　这回贴在一起的变成了双唇。

　　“老太婆，你接过吻么？”

　　“砰”的一声响，连惜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问什么不好，问我一个老太婆这种问题，要不要我帮你科普科普怎么生孩子啊？”

　　连惜抱着头：“没亲过就没亲过呗，我又不会嘲笑你，打什么人呀。”

　　老太哼了一声：“你要是有这个愿望，老太婆我可帮不了你，自己找男人去。”

　　“我才不要。”连惜嘟着嘴，揉着后脑勺。

　　“成年了吧？”

　　“满十八了。”

　　“你这年纪，也可以要啦。”

　　“我不。”

　　两人短暂的对话后重新陷入沉默，等再转头时，阿诚已经牵着林子的手向她们走来了。

　　“林子我就交给你们了，”他又看向连惜，尽力做出轻松的语气道：“拜托你一定要把她安全的带回来。”

　　“放心吧，我一定原原本本的给你还回来。”

　　连惜答应的爽快，谁知话刚说完，身边传来一阵嘲笑：“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哈。”

　　老太一句话逗得林子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来。

　　阿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盒东西给到老太：“这是我这次回城带出来的，时间太短，只有这些，下次出门我再多备点。”

　　“这个是给你的。”

　　阿诚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摸出一把东西朝连惜递过来，她忙伸手接住。

　　那是一把口味不一的水果糖。

　　连惜两次进城都匆忙的很，以至于许多东西都来不及体验，上次她对着果林憧憬无限，阿诚便记下了，给她带了各种口味的水果糖来。

　　她一时惊喜不已，把一大把的糖小心翼翼往裤兜里塞去。

　　“记得早些吃完，不然出了这片区域，很快就要融化完了。”阿诚叮嘱她，连惜狠狠点了点头。

　　出发的时间近在眼前，时间容不得几人继续逗留，大家道别后各自上车，连惜第一回看见了林子的那辆车，土黄的颜色，放在荒地里自带隐形功能。

　　这一次出发的第一个目的地在火山口，连惜不禁想到来时路上老太曾说回来时带她去看，她以为自己进了绿城就再也不会回头，没想到还真被老太给说中了，不但回了头，还对绿城改了印象。

　　老太的那辆车在前方鸣了两声笛，示意出发，连惜收回思绪，剥了颗糖丢进嘴里，喊了一声“多多，我们出发”后，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糖果是桃子味的，粉红色的味道，裙子的颜色。连惜忍不住看向后视镜，阿城和绿城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

　　相比来时的雀跃不同，连惜觉得自己一夜长大了般，胸膛里鼓着一股气，顶着她要去完成一件大事。

　　这股气对她施了障眼法，使她看不见追着她们奔跑的黑白无常。

　　一路无话，调好频道的对讲机沉默了一个上午，直到绿色在几人眼前渐渐消失，对讲机里才传来老太要求停车穿防护服的吩咐。

　　连惜一边穿衣服，一边看背后的景色，黄绿交接的区域比记忆中的还要大，还要广，要是用双腿来走，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走到绿城的位置。

　　这一天三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诉说，反而在停下来之后极力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来，好像她们不是要去杀人，而是要进行一场普通的长途旅行。

　　这场旅行进行了两天，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三人一狗抵达了火山下的小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有被遗弃的破房子，毫无生气可言，好在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也不觉得有什么。

　　老太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找到一间还算完好的水泥房子，将车子停在阴影处，然后下车一挥手，示意二人都停车。

　　连惜穿着防护服下了车，抬头去看远处的火山口，近距离观察比远距离观看更具冲击力。

　　高高的山顶上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碗口，像史前巨兽张大了嘴，大到能把整个村庄吞下去。顺着碗口往下有熔岩攀爬过的痕迹，她想即使没有磁暴，只怕那里也是寸草不生。

　　连惜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出多多，跟着两人一起进了屋子。

　　“咱们今晚就歇这里，不出意外的话，老赵他们明天就该到了。”

　　“如果他们明天不来，咱们要一直等下去么？”连惜问。

　　“三天是最后期限，三天内能到就表明活着，三天内不到就不用等了。”

　　老太的话很简洁，也很残酷，不出现就视同死了。

　　参加这场聚会的人越来越少，或许未来某一天只有一人在等另一个人，而且很可能有一天再也等不到了。

　　孤独感像寒气爬上连惜的背脊，令她在燥热的天气里打了个寒颤。

　　“咱们这次会来几个人呀？”

　　“按理说五六个总要有的。”

　　好少。

　　连惜咬着唇，直到这时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势单力薄，果然这种事情想想很容易，真动手了才知道差距。

　　然而她并不后悔，只是转头看了看门外的光和屋里四处嗅的多多，她就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情她非做不可。

　　太阳落下碗口的时候，老太领着两人往火山脚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火山没喷发前，山脚下有条河，夏天的时候没有一个小孩不下水的。”

　　“我小时候在我们村游泳那是最厉害的一个，没有一个人能追的上我，夏天的河里，我风光着呢。”

　　老太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连惜跟多多走在后面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攀登火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连惜觉得自己严重的体力不足，三人一狗走在一起，她常常落后，天色完全黑透了才徒步走到被熔岩严重侵蚀过的地方。

　　岩石如同流水一般在地面淌过，十年过去了，依旧保持着流水的外形，石头的质地。

　　山口像一口煮开的大锅，里面煮的东西潽了出来，又迅速凝结，以至于整个锅壁都呈现出有黑色东西流淌过的样子，正面是无论如何上不去的，只能从侧面很远处的山脊慢慢爬上去。

　　连惜只是一抬头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很难走到了，她有些泄气地往地上一坐，嘴里嚷嚷起来：

　　“老太婆，我不走了。”

　　多多与她体力相当，原本就垂着脑袋跟在她身边慢慢走着，听到这话后也“咚”的一声往地上一趴，主人与狗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