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午垚

53、大订单 余

　　余安的房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敲键盘的声音。她敲了两下。

　　“进——”

　　余生推开门，余安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躺在床上——

　　腿直直地靠在竖起来的床板上，上半身几乎平摊在床上，笔记本电脑稳当当地搁在小腹上，屏幕的蓝光映着她专注的脸。

　　“哟，回来啦？”听见动静，余安偏了偏头，见一直没声音，才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嗯。”余生走到余安的书桌边坐下，顺手把散落在椅子上的几件衣服往旁边推了推，“今天店里情况怎么样？”

　　说到这个余安马上就来劲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想坐起来，差点把电脑掀翻在地，手忙脚乱地扶住，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知道我们今天有几单吗？”她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忍不住得意的说，“三百单！我一个人接的，三百单！厉害吧？”

　　余安把手往前递了递，比了个“三”的手势，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这么多？”余生意外的睁大了眼睛。

　　“嘿嘿，这有个人，一口气下了两百单！两百！同一款！”

　　余生微微皱了皱眉，“给我看下那个订单。”

　　余安把电脑从肚子上挪开，盘腿坐起身，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余生。

　　“喏，就这个，我置顶了。”

　　余生接过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得有点高，她眯了眯眼，凑近了细看。

　　订单页面显示：收货人姓陈，地址是海城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具体楼层和门牌号，备注栏里用加粗字体写着“急用，明天能发吗”。

　　她拇指在触摸板上往下滑，整整两百单，全是同一款基础款羊毛打底衫，燕麦色和深灰色各半，尺码从S到XL都有，每个尺码数量几乎一样。

　　“这人干嘛的？”余生眉头没松开，“倒卖的？”

　　“不知道啊。”余安把腿从床边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我一开始也犹豫，怕是哪个同行来搞事的。但人家付款特别痛快，直接拍下，一分钱没讲价，也没问包邮什么的。”

　　余生没说话，盯着屏幕又看了会儿。

　　两百单，按店里一件代发二十块钱左右的利润，这一单就能赚四千。开店到现在一共也就赚了这么多。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地址你查过吗？”余生抬起头。

　　“查了，”余安立刻凑过来，手指点在屏幕的地址栏上，“海城那边一个挺大的写字楼，叫啥‘创新中心’，不是什么居民小区。我用地图搜了下，那栋楼里好多公司，科技公司、设计工作室、还有教育机构什么的。”

　　“公司？”

　　“嗯。”余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自己的推测，“我猜啊，是不是哪个公司要统一给员工发冬季福利？或者搞团建统一着装？要不然谁一口气买两百件一模一样的打底衫，尺码还分得这么整齐？”

　　余生把电脑还给她，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也有可能。”她沉吟片刻，“但还是小心点。这个订单你给陈姐报过去了吗？”

　　余安摇了摇头，“他是四点十分下单的，已经截止了。”

　　“行。你把这个人信息都截图发我。“

　　余生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回头补充，“对了，我买了蛋糕，在楼下厨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记得吃。”

　　“蛋糕？”余安眼睛唰地亮了，刚才那点因为订单引起的思索瞬间被抛到脑后，“什么口味的？不会是那种全是奶油的吧？”

　　“巧克力。”

　　“行行行，马上下来。”余安立刻把电脑放到床头柜上，作势就要从床上弹起来。

　　“别急，”余生按了按手，示意她淡定，“妈还在炒菜，油烟机开着，听动静还得一会儿。好了会喊。你先忙你的。”

　　她拉开房门，正要跨出去，又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眼正重新往床边挪的余安。

　　“对了，爷爷奶奶来了。”

　　余安的动作顿住了。

　　“……又来？”她脸上的笑意马上就消了下去。

　　“你不知道？”余生也有些意外。

　　“我下午一直在楼上整理订单、回消息，没下去过。你妈也没给我打电话说。”余安的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烦躁。

　　“说爷爷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爸接过来到医院做个检查。”

　　余安撇了撇嘴，没说话。

　　余生也没多说，带上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余生重新坐到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正好笼罩着翻开的习题册。

　　但她没有翻开。

　　她盯着那本习题册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推到一边，打开了电脑。

　　余安刚才把订单信息发给她了——收货地址、联系电话、买家昵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心里那根刺扎着，不拔出来不舒服。

　　她先搜了那个手机号。

　　企鹅里是个风景头像，昵称“陈先生”，地区显示“华城”，加好友需要验证。

　　支付软件里名字显示“*陈”，头像是个卡通人物，看不出有用信息。猫猫app里什么都搜不到。

　　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她又搜了那个地址。海城创新中心，十八楼，1806室。

　　地图上确实是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档写字楼，周边标注着各种公司。

　　她点进“周边商家”那一栏，往下滑——科技公司、设计公司、教育机构……然后她的鼠标停住了。

　　十八楼，1806室，注册着一家公司：陈氏贸易有限公司。

　　注册时间三年，经营范围包括“服装服饰批发零售、日用百货销售”。

　　余生盯着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复制了公司名字，打开搜索引擎。

　　几条招聘信息，一个公司官网，然后——

　　“曝光一个黑心批发商，拿了货不给钱！”

　　帖子的标题跳进眼里。余生的心往下沉了沉，点进去。

　　帖子是三年前发的。一家小工厂控诉这个“陈氏贸易”拿了一批货，说好□□，结果货发了，钱没给，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最后人去楼空。后来换了地方又重新注册了公司。

　　评论区里，有人问“电话多少”，楼主回复了一串数字。

　　余生把那个号码和自己手机里存着的订单号码比对了一下。

　　一模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楼下的厨房里传来油锅碰上食材的刺啦声，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轰鸣。

　　客厅的电视换了台，换成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隐约能听见余福和余国强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余生深吸一口气，把帖子链接复制下来，又截了几张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楼下传来许云的喊声，穿过楼梯和墙壁，有点模糊：“生生，安安，下来吃饭了！”

　　余生应了一声，合上电脑，起身下楼。

　　经过余安房间时，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余安跟在她后面。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踩着楼梯下去。

　　餐厅里，暖黄的吊灯亮着，许云正往桌上端最后一道菜。

　　余福坐在主位，余国强和陈秀娣已经挨着坐下了。

　　余国强面前放着杯白酒，正用筷子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陈秀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小了，但没全关。

　　桌上有八菜一汤——红烧肉、红烧虾、清蒸鲈鱼、牛肉丝……比平时周末还要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来来来，都坐吧，趁热吃。”许云招呼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转身回厨房拿碗筷。

　　余生和余安挨着坐下，正好在陈秀娣对面。

　　陈秀娣撩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径直伸向那盘红烧肉，夹起最大的一块。

　　气氛有些闷。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细微声响，和电视里隐隐约约的对白。

　　余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生生今天上学，感觉怎么样？过了个年还适应不？”

　　“挺好的。”余生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土豆丝，垂着眼，“老师同学都挺友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余福点点头。

　　“过年那会儿听你爸说，生生成绩很好啊？”余国强啜了一口白酒，咂了咂嘴，“在什么一高实验班？”

　　“爷爷，我在二高。”余生抬起眼，语气平静地纠正，“不是一高。学习还好，能跟上。”

　　陈秀娣“嗤”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她用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挑挑拣拣地又夹起一块红烧肉。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嘴里嚼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皮都没抬，“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读得再好也是别人家的，能带回娘家几斤几两？”

　　饭桌上静了一瞬。连咀嚼的声音都停了。

　　许云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端着饭碗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余福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妈，现在不一样了，时代不同了，女孩子读书也重要——”

　　“重要什么重要。”陈秀娣打断他，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读多了心都野了，眼高手低的，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安安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对象，我们那个年代，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都会打酱油了。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文文静静的，别整天想着往外跑、搞什么网店，心都野了，谁还敢要？”

　　余安把筷子往碗上重重一搁，发出“啪”的一声。

　　余生在桌下飞快地伸过手，轻轻碰了她一下，按住她的小臂。

　　余安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重新拿起筷子，狠狠夹了口菜，塞进嘴里，没吭声。

　　许云看了眼余福，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无奈。余福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低下头扒饭。

　　余生低着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口接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饭，许云起身收拾碗筷。余生立刻站起来帮忙，把剩菜端进厨房，余安也跟了过去，手里端着摞起来的脏碗。

　　陈秀娣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调到一出家庭伦理剧。

　　至于余福，已经消失在客厅厨房，一个人独自上楼躲清闲去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云把碗放进水池，挤了两滴洗洁精，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的脾气。”

　　余安靠在橱柜边上，抱着胳膊，盯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暖光。

　　“妈，他们这次打算住多久？”她声音闷闷的。

　　“说是一星期吧，”许云叹了口气，手下用力搓着碗上的油渍，“具体看检查结果怎么样，要是需要多观察几天，可能还得再待一阵子。”

　　余安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妈，蛋糕还没吃呢。”余生擦了擦桌子，想缓和一下气氛。

　　许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想起来：“对对对，蛋糕，差点忘了，我去拿。”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碗柜旁边的角落把蛋糕盒拎过来，放在台面上，小心地打开盖子。

　　巧克力醇厚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混着淡淡的奶油甜味。

　　“哟，还挺好看的。”许云看着蛋糕面上那层均匀淋着的巧克力酱，和顶端精心摆着的几颗鲜红草莓，语气里带上点笑意，“你们俩谁来切？我手笨，怕切不好。”

　　“妈切。”余生说。

　　许云拿起配套的塑料刀，比划了一下，切成均匀的几块，每块上都带上一颗草莓。

　　“给你们爷爷奶奶端两块过去。”她把两盘蛋糕放到一个托盘上，递给余生。另外切了一块，单独放在一边，是给余福的。

　　余生端起托盘，走出厨房。

　　客厅里，余国强和陈秀娣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余生把托盘轻轻放到茶几上：“爷爷，奶奶，吃蛋糕。”

　　余国强笑着接过盘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谢谢生生，还是生生懂事。”

　　陈秀娣瞥了一眼，没伸手，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这什么东西，甜了吧唧的，全是糖和奶油，我不吃这个，血糖高。”

　　“尝尝嘛，孩子一片心意。”余国强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秀娣没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嘀咕着：“乱花钱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如省下来干点正经事。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

　　余生没说话，端着空托盘回了厨房。

　　许云和余安正在吃蛋糕，见她回来，许云递给她一碟，碟子边缘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别理她，咱们吃咱们的。这蛋糕味道真不错，哪儿买的？”

　　余生接过碟子，咬了一口。

　　巧克力味很浓郁，微苦，奶油不算太甜，刚好。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一脚微微踮着，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