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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两个人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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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光,依旧透过梧桐叶,在洁白的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沐南汐走进教室时,发现原本有些松散的座位布局有了细微的变动。何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拿着名册,进行着开学初一次微调的座位调动。所幸她没有变动,依旧是那个靠窗的后排。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前面那个原本空着的座位,此刻有了新的主人,那是一个她有些面熟的男生。沐南汐仔细在脑海里搜寻男生的名字,无果。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微微凸起的肩胛骨显出几分少年的单薄。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变动毫无所觉。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讲解的题目有些难度。沐南汐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用笔尾轻轻点着练习册,徒劳画着抛物线。前面那位男生听得极为专注,背脊挺得笔直。偶尔,他会极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些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莫名地让人安心。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何老师照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讲着课文。沐南汐也习惯性地望向窗外走神,山间的云似乎又变换了形状。忽然,前排的男生微微向后靠了靠,椅背轻轻碰到了她的课桌边缘。他似乎并未察觉,只是用一种极低的声音,清晰而准确地重复了何老师刚刚念出的一个复杂单词的标准发音,像是在自我纠正,又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unenthusiastically”
那发音纯正得让沐南汐微微一怔,不由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在他清瘦的后颈上。
三模来的快也去的快。最后一堂英语考试,沐南汐看完作文题目,不由得侧头看向远方薄雾笼罩的山林,莫名想起了那清冷的嗓音“unenthusiastically”,在心底荡啊荡。她心念一动,提笔写在了作文里,少顷又轻轻划去,像是在掩饰什么。
第一次短暂的交流,发生在那天傍晚的自习课。三模的成绩出来了,沐南汐自己也没想到原来英语没有她想的那么难。何老师拿起她的答卷投屏,夸赞她字体娟秀整齐,那篇作文就这样出现在屏幕里,带着显眼的、被划去的那个单词。被问及为什么划掉,明明写对了。沐南汐顿了顿,扯了个谎:“当时不确定写的对不对,害怕扣分。”何老师笑着点头让她坐下,接着讲卷子。
英语课结束,前排的男生转过头:“你很厉害。”声音泠泠似水声,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沐南汐愣了一下,低声道:“客气。”他这才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清透的褐色,像山涧里被溪水冲刷过的琥珀,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没有,真心的。”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听起来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有些疏离。说完便又转回身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沐南汐愣愣的看着他淡然的背影,良久回过神。
第二天,沐南汐知道了他的名字。语文课上,老师点名表扬了一份交上来的随笔,文笔老练,思想深刻。
“林北屿。”
前面的男生应声站起来,接受了老师赞许的目光和周围同学些许的注视,然后又安静地坐下,背影依旧挺拔,看不出丝毫得意。斜阳落在他的侧颜,无端为他镀上金边,平添了几分温柔和暖意。林北屿,沐南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北方的北,岛屿的屿。一个听起来有些冷冽又有些孤独的名字,和他给人的感觉倒有几分契合。
真正的破冰是在一次小组讨论上。英语课需要前后桌四人一组讨论一个话题。何老师走到了他们这边。沐南汐本就不是主动的性格,正斟酌着词汇,同组的另一个女生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林北屿起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直到那女生的观点明显偏离了主题,他才温和地开口,用清晰的逻辑和流利的英文将话题引回正轨,并自然而然地转向一直沉默的沐南汐,问道:“沐南汐,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平静,带着真正的询问意味,而不是客套。沐南汐在他的注视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林北屿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有道理。”他接着她的话补充了一点,两人一来一往,竟然意外地合拍,很快梳理出了小组的陈述思路。讨论结束,他转过身之前,对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像是认可。那笑容很轻,很快消失,却像一小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沐南汐十六岁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之后的日子,似乎自然而然地变得熟稔了一些,开始有了零星的交谈。
“这道数学题,你的解法能给我看一下吗?”
“昨天的英语阅读,最后一道选择题你为什么选C?”
“笔记借我对照一下,我好像漏记了一点。”
对话的内容始终围绕着学习,简洁而高效,带着一种学生时代特有的纯粹。但在这一问一答、借还笔记的琐碎往来里,某种默契悄然建立。
沐南汐依然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但目光所及,不再仅仅是远山和流云,有时也会落在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她发现他思考时,食指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桌面;发现他解出难题时,眉头会极快地舒展开,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弧度;发现他其实也不是永远从容,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不上来时,耳根会微微泛红。
山城的天气说变就变。周五下午,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丝敲打着梧桐叶,沙沙作响,潮湿的水汽弥漫进走廊,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搅得人思想都变得潮润润的,即使在梦里,似乎也有把伞撑着,好不烦躁。放学时,雨还没停,沐南汐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绵密的雨帘有些踌躇。
“没带伞?”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是林北屿。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嗯。”沐南汐点点头。
“一起走吧。”他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宿舍楼方向一样。”
沐南汐微怔了一下,没有拒绝:“……好。”
黑色的伞面撑开,隔绝出一方小小的、独立的世界。雨声被放大,敲打在伞面上,滂滂沱沱。空间忽然变得逼仄,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书本一样干净清爽的气息。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偶尔手臂还是会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到。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明明是初次同路,两人步调倒一致,仿佛是预演过无数遍,只有雨声持续不断。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沐南汐轻声道谢。
“没事。”林北屿举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他看了看她,“周一见。”“周一见。”沐南汐点点头,转身快步跑进楼里。
在门廊下,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把黑伞已经移动,在迷蒙的雨雾中,向着男生宿舍的方向渐行渐远,像一个移动的、沉稳的墨点。她转身上楼,推开寝室门。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她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洗刷得越发青翠的山林,玻璃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过去盘旋而上的盘山公路带来的眩晕感,母亲絮叨带来的烦闷,对新环境的疏离和不适……似乎都在这一场不期而至的雨里,被悄然冲刷、稀释了。她想起这一周,想起那个总是挺直背脊的身影,想起那声清晰的英语发音,想起小组讨论时他看过来的平静目光,想起伞下那片小小的、只听得见雨声的安静空间。曾经那样难以接受的潮湿感仿佛也有所削减了,“周一见”沐南汐呢喃着,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