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春风度》且听凤语

39、第三十九章 以规为刃

　　刘总管灰溜溜地回到琼华宫复命时，景明宇正在灯下细看白露脸上的伤。太医刚走，那张墨迹未干的脉案摊在案上，“面颊青肿，肌肤挫伤，瘀色透肤”的字样格外刺眼，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所有还在意宫规体面的人脸上。

　　“他不肯交人？”景明宇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敲着脉案，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总管擦着额头的汗，喏喏道：“回景君上，侧君说……说海棠是他身边的人，要罚也轮不到外人插手，还说……还说若是君上不满，可直接去朝露殿找皇上评理。”

　　“找皇上评理？”景明宇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淬着冰，“他倒会拿皇上压人。”他放下脉案，站起身时，眼底已没了半分犹豫，“刘总管，你先回去吧，这事不劳你费心了。”

　　刘总管如蒙大赦，忙躬身退下。

　　白露看着景明宇冷厉的侧脸，小声问：“君上，咱们……真要去告诉皇上吗？听说皇上近来最疼侧君，怕是……”

　　“皇上疼他，不代表可以纵容他目无宫规。”景明宇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宫规辑要》。

　　他翻到“宫人擅殴”那一页，指尖划过“杖责二十，发浣衣局”的字样，语气沉得像深潭，“宫规不是摆设，今日他能护着打人的奴侍，明日就能纵容更出格的事。我若退让，往后君后在凤凰殿，只会更难立足。”

　　他转身对身后的内侍吩咐：“备车，去凤凰殿。”

　　白露一愣：“君上要去见君后？”

　　“嗯。”景明宇整理着衣襟，“这事牵扯到君后，他该知道。再者，有些话，我得亲自跟他说。”

　　凤凰殿的夜比琼华宫更冷些，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昏黄的光落在上官煜身上，衬得他侧脸愈发清瘦。听闻景明宇来了，他正临窗看着那盆兰草，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坐吧，青禾，奉茶。”

　　景明宇没客气，开门见山将白露被打、上官文彦护短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将脉案推到他面前：“我本想按宫规处置，可他拿皇上当挡箭牌。这事若就这么算了，往后后宫的规矩怕是要成一纸空文，什么人都敢骑到头上来。”

　　上官煜看着脉案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瑶光殿气焰嚣张，却没想竟到了这般地步，连宫女都敢公然嘲讽他“不会下蛋”，而主子竟还能理直气壮护短。

　　“你想怎么做？”上官煜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片清明。这一月的冷落让他看清了许多事，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我想去朝露殿递牌子，请皇上严明宫规。”景明宇语气坚定，“海棠殴打同僚、妄议主上，按例必须重罚；上官文彦纵容下人，也该罚俸警示。后宫纪律乱到这个地步，若不整治，迟早要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上官煜微颤的指尖上，话锋轻轻一转，“而且……有些事若不把规矩立起来，恐怕永远弄不清真相，往后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子投在上官煜心湖。他猛地抬眼，对上景明宇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明说，却藏着清晰的暗示。

　　是了，后宫纪律松弛，才会让人心存侥幸，才会让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有可乘之机。他想起那日腹痛如绞时，徐清和慌乱的眼神；想起上官文彦隐瞒孕事，偏在他落胎后“恰好”告知的巧合……这些零碎的疑点，被景明宇这句“弄不清真相”轻轻一勾，瞬间在心底串成了线。

　　景明宇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悟，便不再多言，只道：“明日见了皇上，你只需提一句‘近来宫人失教，言行无状，恐伤皇家体面’，再提一句‘瑶光殿宫人在外生事，侧君许是身子重了没顾上约束’，点到即止就好。皇上心里有数，自会掂量。”

　　上官煜沉默片刻，指尖抚过窗台上的兰草叶，叶片的凉意让他愈发清醒。他明白了景明宇的意思。先立规矩，再清乱象，最后才能顺理成章地查清那些藏在暗处的事。不必急着说破，却要让该察觉的人，慢慢察觉其中的蹊跷。

　　“好。”他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知道该怎么说。”

　　景明宇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明日早朝后，我在朝露殿外候着，你随皇上回殿时，顺势提一句即可。”

　　他起身告辞，走到殿门时忽然停下：“君后，别再忍了。这宫里的人，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十步。你若不振作，谁都能踩你一脚。”

　　他忍了又忍，继续道，“上官文彦虽与你同族，也是时时称你为兄，但他心里从未把你当成兄长。若他当真是你兄长，又为何处处与你为难，用孕事刺痛你，纵容下人嘲讽你？君后，莫要太心软。”

　　上官煜望着他的背影，指尖猛地攥紧了窗台上的兰草叶。景明宇那句“弄不清真相”还在耳边回响，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疑虑和痛惜，忽然有了清晰的方向。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殿外的风雪吞没，可落在心里，却重得像一块定盘星。

　　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上官煜缓缓走到案前，看着那本摊开的《本草纲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立规矩是第一步，让皇上看清瑶光殿的跋扈是第二步，而查清那日落胎的真相……则是他必须要走的第三步。

　　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枉死，更不能让暗处的人继续得意。

　　第二日早朝刚散，景明宇便候在朝露殿外的廊下。

　　不多时，见赵元泽携着上官煜的手走来，两人虽未说话，却也算不上疏离。景明宇心头微动，看来这一月的冷落，终究没能彻底斩断帝王的旧情。

　　待赵元泽正要携上官煜进殿时，景明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皇上，臣侍有事启奏。”

　　赵元泽皱眉：“何事？”

　　“臣侍请皇上严明宫规，整肃后宫纪律。”景明宇抬头，目光坦荡，“昨日琼华宫宫女白露在内廷司被瑶光殿宫女海棠殴打，海棠还口出秽言，妄议君后。臣侍以为，宫人如此嚣张，皆因管教不严；主子纵容下人，更损皇家体面。请皇上按宫规处置海棠，并警示各宫谨守规矩，莫要再生事端。”

　　赵元泽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身旁的上官煜：“有这事？”

　　上官煜垂眸，声音平静却清晰：“回皇上，白露确是受了伤。近来宫中确有宫人言行失当，昨日之事虽小，却显见纪律松弛。侧君许是孕期辛苦，没精力约束下人，但若长此以往，恐伤宫闱和睦。”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臣侍身为君后，未能尽到督查之责，也有过错。只盼皇上能严明规矩，让后宫安守本分，莫要再生是非。”

　　他只字未提落胎案，却句句点出后宫乱象与瑶光殿的问题，正合了景明宇昨日的暗示。

　　赵元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想起刘总管私下递过的“瑶光殿宫人仗势欺人”的零碎报信，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烦躁。他知道上官文彦近来气焰嚣张，却没想连个宫女都敢在外生事，还牵扯到君后。

　　“传朕旨意。”赵元泽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内侍吩咐，“瑶光殿宫女海棠，殴辱同僚、妄议主上，杖责二十，发往浣衣局终身服役；侧君上官文彦约束下人不力，罚俸三月，闭门思过，无旨不得随意出瑶光殿。另，着内廷司严查后宫各宫纪律，凡有宫人失当者，主子一并连坐！”

　　景明宇心头一松，躬身领旨：“臣侍遵旨！”

　　上官煜也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阳光透过廊下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规矩立了，皇上的疑心也该慢慢生了。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真相，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查清楚。

　　瑶光殿的暖炉还在烧着甜香，上官文彦正等着海棠回话，却不想等来的是杖责宫女、罚俸闭门的圣旨。

　　当差役宣读旨意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景明宇竟会借一个丫鬟被打的事，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让皇上对瑶光殿生了嫌隙。

　　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窗棂，上官文彦忽然觉得，这暖烘烘的瑶光殿，竟也透着刺骨的寒意。

　　而他不知道的是，上官煜回到凤凰殿后，看着那盆兰草，眼底已多了几分沉静的锐利。

　　属于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