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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深冬寒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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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殿的铜鹤香炉燃着最后一点残香,烟气袅袅没入梁间,衬得殿内愈发空旷。
自那夜拒了侍寝,赵元泽已整整一月未曾踏足,连带着往来的内侍都少了大半,
唯有内廷司按例送来的月供份例,提醒着这里仍是君后居所,而非真正的冷宫。
上官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本翻旧的《本草纲目》。
阶下的残雪冻成了冰壳,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却暖不透这殿里的寒气。
青禾捧着刚烫好的手炉进来,见他指尖冻得发红,忍不住叹气:
“君后,这地龙烧得再旺,没人气儿也暖不起来。您瞧瑶光殿那边,”
“内廷司的小厨房天天往那儿送甜汤,皇上昨晚还宿在那儿呢……”
上官煜翻过一页书,指尖划过 “冬月宜温养,忌寒邪侵体” 的字句,淡淡道:“与我无关。”
他心里清楚,这深宫之中,帝王的恩宠便是最好的炭火。
瑶光殿的上官文彦有孕在身,正是得宠的时候,赵元泽日日相伴,
赏赐流水般送入,连带着伺候的宫人都比别处体面三分。而他这凤凰殿,
门庭冷落得连檐角的冰棱都比别处垂得更长。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廷司小太监的通报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君后,这是本月的贡品分例,另有…… 另有喻亲王托内廷司转呈的物件,说是给您解闷的。”
按宫规,后妃不得私见外男,连传递物件都需经内廷司登记,借贡品分例的由头才可入内。
上官煜抬眼,见小太监捧着个描金漆盒,盒角贴着内廷司的朱印封条,显然是走了正经流程。
青禾上前接过漆盒,当面拆了封条。
盒内铺着锦缎,放着几本线装书,皆是医书孤本,扉页上有淡淡的批注,字迹清隽,正是赵元霖的手笔。
最底下压着个小巧的锦囊,打开一看,是几片晒干的兰草叶,带着清浅的香气。
锦囊内侧绣着一行极小的字:“兰草解郁,冬日宜静。”
上官煜指尖捏起兰草叶,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生辰宴后他托内廷司还了披风,本以为再无牵扯,却没想赵元霖会借着贡品分例的由头送来这些。
他知道,这已是宫规之内,能做到的最大周全既避了私相授受的嫌疑,又悄悄递来了关切。
“替我在内廷司的登记册上画押。” 上官煜将医书递给青禾,“收去书架,兰草叶收进香袋。”
小太监得了回话,又说了几句 “君后万安”,便匆匆退去,想来是赶着去瑶光殿伺候,那边的赏赐登记册定是堆了厚厚一叠。
殿内重归寂静,青禾将医书摆上书架,看着满架渐渐多起来的医书,小声道:
“喻亲王倒是细心,知道您近来爱琢磨这些。”
上官煜没应声,只是走到案前,铺开宣纸。
这一月来,他不再去想赵元泽的冷落,也不再理会瑶光殿的热闹,每日除了看医书,便是临摹赵元霖送来的医书批注。那些字迹里的沉稳平和,仿佛能抚平他心底的褶皱。
“君后,御膳房送晚膳了。” 内侍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传膳的宫女低着头,将菜肴摆上桌,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带着几分同情。
满桌菜肴虽精致,却都是些寻常菜式,远不如瑶光殿日日换样的新奇点心。
唯有一盘桂花糕,是御膳房按旧例留的,蒸得软糯,散发着熟悉的甜香。
“皇上今儿在瑶光殿用膳,说是侧君想吃城南的糖糕,特意让人去采买了。”
宫女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热络,像是在炫耀什么。
上官煜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的甜腻却压不住心底的清寂。
他记得小时候生辰,赵元泽总抢他的桂花糕,赵元霖却会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他一半,说 “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的桂花糕,比此刻的甜得多。
“赏你了。” 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内室走,“余下的收了吧。”
宫女愣了愣,没想到会得赏,忙谢恩退下。青禾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饭菜,眼圈红了:
“君后,您多少吃点。皇上虽没来,可身子是自己的……”
上官煜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瑶光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与启翔宫虽隔得远,却仍能看见那一片璀璨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团朦胧而温暖的星云。
宫墙重重,殿宇森森,那一点人间烟火气,竟似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他却忽然笑了笑,这深宫高墙困住了他的脚步,却困不住心。赵元泽的恩宠也好,冷落也罢,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伸手抚过窗棂上的冰花,指尖冰凉却心底清明。
往后的日子,他不必再等着谁的探望,不必再装着谁的体面,
只需守着这凤凰殿的冷清,看看医书,侍弄那盆兰草,便够了。
至于赵元霖的关切,那是宫规缝隙里漏下的微光,温暖却不灼人,正好够他熬过这漫长寒冬。
夜深了,凤凰殿的烛火渐渐暗下,唯有书架上的医书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上官煜躺在床榻上,枕边放着绣着兰草的香袋,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这一月的冷落像一场静修,让他终于明白,深宫之中,能依靠的从不是帝王的恩宠,而是自己心底的那份安宁。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吹不散殿内这份难得的平静。
琼华宫的地龙烧得正旺,景明宇坐在软榻上翻看书籍,指尖叩着扶手的节奏忽然一顿,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宫女的劝慰,扰了这午后的宁静。
“怎么回事?” 他放下书册,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
这一月来宫里本就气氛紧张,琼华宫的冷清与瑶光殿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连带着底下人都跟着浮躁起来。
话音刚落,白露红着眼眶闯了进来,发髻散乱,左脸颊浮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见了景明宇便 “噗通” 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君上!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景明宇心头一沉,瞥见她脸上的伤,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谁打的?”
白露哽咽着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 是瑶光殿的海棠!奴婢去内廷司领本月的份例,刚出库房就撞见她,她二话不说就出言讽刺,说咱们琼华宫如今门庭冷落,连份例都要巴巴地自己来领……”
“她还说,” 白露吸了吸鼻子,眼底满是委屈,“说君后失了势,您这依附君后的也跟着没脸,还说…… 说皇上眼里如今只有侧君,咱们这些人迟早都要被发去浣衣局!”
景明宇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节攥得发白。
他知道瑶光殿仗着上官文彦有孕,近来气焰嚣张,却没想竟猖狂到敢在宫道上动手打人,打的还是他琼华宫的人。
“你回嘴了?” 他压着怒火问道。
“奴婢本想忍了,可她越说越难听,说君后是个不会下蛋的,留不住皇上的心……”
白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奴婢气不过,就回了两句,说侧君也未必能坐稳位置,谁知她抬手就给了奴婢一巴掌,还说要让内廷司给咱们减份例,让咱们知道谁才是宫里真正的主子!”
“放肆!” 景明宇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响,“一个奴侍也敢议论君后,还敢动手打人?真当我琼华宫是好欺负的!”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上官文彦这是故意的,借着海棠的手敲打他,敲打整个站在他这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海棠敢动手,背后定是得了上官文彦的默许。
“君上,您别生气……” 白露见他脸色铁青,反倒有些怕了,“奴婢没事,就是…… 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景明宇停下脚步,看着白露红肿的脸颊,眼底的怒火渐渐化作一片冷意。他扶起白露,声音沉得像冰:“起来。这巴掌不能白挨,今日我若不给你讨回公道,往后谁都敢骑到咱们头上。”
他转身对门外的内侍吩咐:“去,把内廷司的刘总管叫来,就说我有话问他。再去请太医,给白露看伤,所有诊费记在瑶光殿的账上。”
内侍不敢耽搁,忙应声退下。白露看着景明宇冷厉的侧脸,心里稍稍安定,却又有些不安:“君上,这样会不会闹大?毕竟…… 毕竟侧君正得宠……”
“闹大又如何?” 景明宇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这宫里还没王法了不成?他上官文彦有孕便敢纵容下人横行霸道,”
“今日打了我的人,明日是不是就要骑到君后头上?我偏要让他知道,这凤凰殿和琼华宫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瑶光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一月来,他看着上官煜在凤凰殿独自煎熬,看着赵元泽的刻意疏远,本想暂时隐忍,
可如今看来,退一步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去,把我那支银鎏金的发簪取来。” 景明宇对另一个宫女吩咐道:
“给白露戴上,就说是我赏的。她受了委屈,我这做主子的,总得给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