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笔记》陈醋成墨

7、山鬼

　　不对！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魏迢迢用力晃了晃头，右手不自觉握紧，还以为手中有剑，结果指腹触碰到自己手心才反应过来，原来从前世起，自己的武功便早废了。于是乎，他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已经死了的卫子林，心中有个法子，不知她同不同意。

　　——寄舍。

　　寄舍，顾名思义，“寄存、暂放”之意。与夺舍不同，它不带“强行占有”的攻击性，更像是灵魂对躯体的“临时借宿”，首先得征得死者同意，一般而言，死者大多不会轻易同意，往往都会提出一些条件，如复仇、了心愿、带话诸如此类；更多时候，是根本问不到话。

　　魏迢迢再次蹲下，并二指把手放在卫子林额间，由于她额间插着箭，便往下移一寸。闭上眼睛，感受周身血液如潮水般汹涌涌向指尖，汇聚成一点，然后从指尖逃脱。蓝光愈渐愈盛，光芒刺目，突然一收，眼中一片黑暗。

　　须臾，他试着抬眼，眼皮重得像黏了蜜蜡，勉强掀开一线，日光下魏迢迢忙抬手挡光，卫子林的身体也跟着他抬手挡光，悠悠起身。岂料，抬眼却见那年轻人立在不远处的青茵之上，不知他何时醒的？见浑身是血的卫子林突然起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他身形晃了晃，白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魏迢迢定定心神，心道也好，省得他再次醒来又瞧见诡异一幕，见自己的原身僵坐着不动上来摇晃断了术法就不好了。

　　走过去拔下“惊寂”，调匀呼吸，试着运转内力，魏迢迢感到体内一股浑厚之力渐起，卫子林的身体瞬间暴涨一倍，筋骨拉伸作响，合身的衣袍被撑得紧绷，连周遭的气流都似随之一滞。魏迢迢微微一笑，卫子林的嘴角僵硬勾起，也随之一笑，四肢百骸活动一番，如鬼魅般，朝着声音来处疾冲而去。

　　林中刀光剑影，电光火石。

　　魏十里手无寸铁靠在树下喘息，见风动来人，微一抬头，两颗瞳孔骤然收缩。

　　双眼死死盯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却不是怕，是恨得发颤。突然，他大喝一声，即使身负重伤，也要强撑着树站起身。见状，魏迢迢立刻停下脚步，循声回头，一时愣了神，琢磨片刻才反应过来，暗叫一声糟！想起自己正用着卫子林的身体，手中却握着魏十里的佩剑，魏十里本就恨卫子林，又见佩剑在仇人手里，岂不是找死！

　　可眼下事态紧急，山鬼那边，杨霜霜的招式渐渐慌乱，不容乐观，魏迢迢顾不上解释，只能虚晃一招避开魏十里的碎石，提剑就往山鬼那边冲去。身后，魏十里的脚步声追了没几步，忽然捂嘴，一阵一阵闷咳，喉咙里咕咕作响，“噗”地吐了一口，听着像是什么液体砸在地上，此时的魏十里只会大骂魏迢迢站住但毫无还手之力。

　　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在面对杀子仇人，气得吐血却无能为力，何其讽刺。

　　林中深处，只听杨霜霜的声音隔空传来：“魏大爷！您那边怎么了？”

　　魏迢迢回道：“切勿分神！”

　　是个女人的声音，却沙哑漏风，字字含糊不清，闻声，杨霜霜没再答话。魏迢迢也被自己这一开口给惊到了，目光沉了沉，脚下步子更快。

　　此时已日上三竿，日头渐烈，林间的雾气早已散尽了。这段路看着极近，只隔了片树丛，实则要绕过半座矮坡，走起来远非目视时那般近，魏迢迢一身女装，加之身体暴涨，扬袖抬足，极受束缚，又不便将衣裳撕裂，毕竟身子是个女儿家。他前脚落地，刚抹了把汗，微微抬头，一道凝练的剑芒突然从侧面劈来，速度极快。魏迢迢拔剑迎战，剑光清亮，“铮”的一声，一剑斩断，细碎的光屑四散飞溅，落在草地上那草叶瞬间烧焦成灰。

　　魏迢迢一眼认出这是杨霜霜的佩剑“静渊”。

　　顺着来处望去，林木葱茏，光影在树间摇曳生姿。树冠之上，两道身影交错腾移，忽隐忽现，其中，一道身影踉跄着撞在树干上，震得满树叶片哗哗乱抖，然后“砰”的一声，软绵绵砸了下来。

　　魏迢迢也一眼认出这是杨霜霜。

　　纵然杨霜霜半攻半守还是没能躲过山鬼的利爪，背部被划开一道血口子，深可见白骨。魏迢迢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抱起浑身脱力的杨霜霜，指尖按上他手腕，察看片刻，摸到微弱的搏动才松了口气，扶着他后背，轻轻把他放到一颗已秃了一半的树下。回首，瞳孔骤缩，不远处，山鬼竟不知何时立在背后，已静静站了很久。

　　微微歪头，垂着双手，浑身一尘不染，空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一头随时要吃人肉的狮子。

　　魏迢迢感到背后发凉，心底发毛，打了半天，这东西竟毫发无损、四肢健全，头仍牢牢顶在脖子上，越想越可怕，嘴角不禁抽了几下，忍不住道：“真是个怪物。”

　　山鬼的实力，简直是碾压级的存在！曾以一敌十的一众高手在它面前显得尤如一群废物，即使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依旧毫无还手之力！魏迢迢心知肚明，此刻交手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命。突然，他想到卫子林曾问过一句话：“山鬼有伤害过你吗？”魏迢迢当时仔细想了想，摇着头给予否决。紧接着，卫子林又追问道：“那山鬼为何偏偏不伤害你呢？”

　　是啊，为何？那个时候，他压根没深想。问题从不会消失，只会重复，直到答出。

　　答对生，答错死。

　　阳光白得刺眼，一人一鬼四目相对，像是一场幻梦。魏迢迢盯着山鬼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面一片漆黑，像被封死了多年、暗无天日的井，任他怎么望，都望不到底。这是一双多么可怕的眼睛。

　　突然，那双眼睛动了！瞳孔在白白的眼眶中骨碌碌滑动，各个角落转了一圈，然后回归正中，定住。见状，魏迢迢咬紧牙关，抄起杨霜霜身上的静渊，双手各持一把剑横在胸前，作防御状，如临大敌。

　　然而，那双眼睛却眯了眯，盯着魏迢迢又看了看，歪着头，脑子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上次，山鬼也是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次，依然是，眼神几乎不变，这种感觉魏迢迢说不上来，但清楚自己逃不开，就像上次时那样。他顿了顿，转念又想：被山鬼盯着，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杨霜霜答了他：“开打！”

　　魏迢迢道：“然后呢？”

　　杨霜霜虚弱地咳了咳道：“什么然后？”

　　魏迢迢动了动唇，没再往下接话。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扯了两句之后，心情微微放松下来，杨霜霜再道：“脖子，脖子是要害，我交过手，先伤它脖子，再卸手脚，最后再一刀砍断它的整颗头颅。否则白费力气徒劳无功，因为山鬼有再生之力，所以……”

　　魏迢迢目视前方，语气平稳道：“好，我知道了。”

　　杨霜霜问道：“你一人能行吗？”

　　魏迢迢实话实说：“嗯……有点难。”

　　杨霜霜闭眼：“我想也是……”

　　面对一个杀人如麻的阎王爷，想要解决它，的确很难。山鬼不动，魏迢迢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这又不是个事儿，带着霜霜爷爷偷偷跑掉，装作看不见，等伤好了再合力击杀山鬼？抑或……

　　先发制人！

　　鉴于前车之鉴，他并非不愿赌，而是不敢赌，因为一旦赌错，将会彻底激怒山鬼，山鬼一旦被激怒后，那么魏迢迢离暴毙也不远了，无法拖住山鬼，那么杨霜霜也无法脱身，注定逃脱不掉。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何不能保一个是一个？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带着这种想法，魏迢迢出动了。

　　一剑斩出，带起一片横风，白光一掠而过，“噗嗤”一声，接着“咔咔”一响，随即，一条手臂应声而断！谁知，回首却发现山鬼竟纹丝不动，站在那任由魏迢迢再砍下它一臂，那两条肉柱摔在地上微微弹动，怪异得像活人的手臂。山鬼双臂尽失，霎那间，断臂处喷涌而出一股浓稠的黑水，无需特意去闻，那是一股浓烈的恶臭，魏迢迢忙在胸前用力点了两下，暂时封穴，显然，这是尸液。

　　顾名思义，尸液即是尸体腐败过程中所渗出的液体，初期色黄，中期色深，后期色黑，由此可见，山鬼早已死了多时，腐败透骨。若长期吸入，则会出现头晕眼花、头痛不止，那么极易心神不宁，难聚心神。

　　封好穴，他本想一气呵成砍了山鬼手后砍脚砍头，可一转头，那一刻，便再也转不回去了。

　　并非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是一把长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身平直，刀刃薄而锋利，只要魏迢迢微微一动，立刻就会血溅当场，失血而亡。看到这把刀，他差点没气晕过去，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暗暗道：大哥这人，真是一点没变，顽固得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