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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所有梦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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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着妹妹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马路上奔跑。风灌满我的衣襟,身后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三辆摩托车呈包围之势追上来,金属车身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们不说来意,我却心知肚明——要带我去完成一场迟到的婚礼。穿过大片油菜花田,我看见他站在缀满绣球花的拱门下,西装笔挺,眉目却凝着霜。我知道他在生气,气我这些年在国内过得很好,好到几乎忘记了我们曾经相约的婚期。
婚礼现场出乎意料地盛大。玫瑰铺就的红毯延展百米,宾客席坐满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更衣室里悬挂着那件曳地的正红色婚纱,裙摆上用金线绣着振翅的凤凰——是我二十岁时说过的梦想嫁衣。两位挚友一左一右替我系紧束腰,她们穿着淡粉色的伴娘礼服,眼睛里有祝福也有担忧。
仪式完美得像一场排演过千百遍的戏剧。我们交换戒指时,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小声说:“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圆满了吧。”他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唯有在我颤抖着说出“我愿意”时,指尖微微一动。
午宴设在玻璃花房餐厅。香槟塔漾着琥珀光,龙虾与和牛在银餐炉里氤氲着热气。这是城里最难订的云端自助,人均消费是我月薪的三分之一。两位朋友举着手机拍摄餐台,新鲜得像闯入异世界的爱丽丝。我端着覆盆子蛋糕碟,看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桌宾客间,西装革履的背影疏离得像座冰山。
婚后第一日竟是各奔东西。他送我们回到我家老宅便借口离去,汽车引擎在巷口渐行渐远。两位朋友挤在我少女时期的床上叽叽喳喳复盘婚礼细节,我独自坐在书桌前,指腹摩挲着毕业合照里他青涩的笑脸。阳光透过纱帘切割出明暗交界线,婚纱裙摆仍在衣帽架上泛着流光,像团凝固的血。
直到暮色染红窗棂,我才在枕头下摸到一张字条。钢笔字锐利得几乎划破纸背:“你永远不知道,要准备多少朵玫瑰,才够铺满十二年错过的路。”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的引擎的轰鸣声,一声,两声,三声——如同梦里的追击者再度来临。
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时,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婚纱的绯红、摩托的轰鸣、自助餐厅的香槟气泡——全都凝固成一道裂纹,从梦境中央碎裂开来。
枕头上没有泪痕,只有闹钟在黑暗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凌晨四点十七分,我的凌晨,却是洛杉矶午后一点十七分。他那边阳光正好,应该刚吃完午餐,或许正走在圣莫尼卡洒满阳光的街道上。
鬼使神差地摸到手机,冷白光照亮天花板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一只戴着墨镜的大狼狗,耳朵竖得老高,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同样明晃晃的绿色,鲜艳得像是加州的阳光永远照不到阴影。朋友圈那条灰线像道结界,隔开整整十二小时的时差和一万两千公里的太平洋。
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反复徘徊。输入又删除的句子堆叠成塔:“最近还好吗?”太生疏;“我梦到你了”太暧昧;“圣莫尼卡的海鸥还那么胖吗”太刻意。最后只余下空白的灰色气泡,像极了我们之间欲言又止的这些年。
他应该还用微信。毕竟要联系国内的老友,只是那个微信头像很多年都没有换过,笑得永远那么灿烂,仿佛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那个不需要思考未来的夏天。
窗外有早班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我忽然想起梦里的自助餐厅——其实我们真的一起去过。刚工作那年,他拿着毕业奖学金带我去的旋转餐厅,两人第一次在如此庄严的环境下小心翼翼的吃着牛排。后来我在很多五星酒店吃过更鲜美的牛排,却再没人笨拙地替我挤错柠檬汁。
婚纱倒也是真的。初三晚自习结束后,我们总爱绕远路经过婚纱街。那天橱窗里恰好亮起一盏射灯,正红缎面忽然流淌起碎金,他忽然说:“以后就穿这个嫁给我吧。”路灯把他耳根照的通红。
所有梦都是记忆打的补丁。心脏很擅长把散落的珍珠串成新的项链,哪怕主人早已决定封存宝盒。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我终于放下手机。厨房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响,丈夫迷迷糊糊伸手摸索我空了的被窝:“再睡会儿吧?”
躺回温暖的怀抱时,我突然明白这场盛大重逢为何要发生在梦里。现实里的我们早已走上分岔路,他是太平洋上空追逐阳光的鸟,我是长江畔安守四季的堤。唯有在梦的国土,时光才能倒流回某个节点,让所有错误被修正,所有遗憾被弥补。
床头柜上摆着去年拍的结婚照,白纱曳地,笑容恬淡。很好的人生,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现在进行时。
所以我最终没有发送任何消息。有些故事适合封存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像博物馆里妥善保管的瓷器,不必取出抚摸,知道它完好无损便好。
只是今天特意多倒了半勺糖在咖啡里。甜味顺着喉管滑下去时,我想起梦醒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他弯腰替我整理裙摆时,西装口袋露出半张泛黄纸片,那上面是我初三时写给他的同学录:
“要成为很厉害的大人啊。”
下面有他新添的钢笔字迹,墨色犹润: “你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