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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底色与游离光斑 许多年 ...


  •   许多年以后,面对人生中无数次别离与开始,林越总会清晰地回想起那个混着泥土味道的悠长黄昏。

      那是旧有世界在她内心无声坍塌殆尽后,新的、尚且陌生的秩序朦胧未建的“青黄不接”的蓝调时刻,像两株被遗忘在换季夹缝中的小草,凭着本能,试探着向彼此伸出微弱的触须,于废墟中探头。

      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总是最长,也最喧闹。临川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对答案的、问问题的、对明星八卦的窃语、篮球赛事的喧哗,以及夹杂其间的、关于未来与考试的焦虑叹息。各种牌子的洗衣液、洗发水、汗液以及试卷油墨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教室集体的、躁动而微带倦怠的气息。
      林越像这锅沸水中锅底的小石子。安静沉默地写着作业。
      “林林,这道题你听懂了吗?”同桌张薇晓压低声音问,眉头紧锁,“老刘讲得太快了。”
      她感觉到同桌轻轻用肘部碰了她一下。林越看向她摊开的试卷,她拿起铅笔,轻轻点在题目条件上。
      “这里,连接这个顶点,做一条平行线,你看,是不是就出现相似三角形了?”
      “哦——对哦!原来这么简单!谢谢你啊林林!”女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迅速抄下步骤,抓着草稿纸迅速转身,立刻加入了后排女生关于周末去哪家新开网红店打卡的热烈讨论。
      林越唇边还残留着一点礼貌笑意的余温,手指无意识地将那支自动铅笔按得咔哒轻响。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常常感觉这漫长的十七岁好像被虚无笼罩。
      每天按部就班学校家庭两点一线,一切像公式化的戏剧重复上演,她身在台下,却莫名被推上了舞台,只能配合着做出表情,内心却充满了抽离的荒谬和无意义感。
      这种虚无感并非突如其来,它像藤蔓一样,随着年岁增长,悄然缠绕了她的心脏。林越并非不合群,她习惯性地对他人报以善意和帮助。
      她像教室里的空气,是背景,是底色,是必要却被忽略的存在。值日同学需要请假时,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让她替一下;有同学需要借笔记或问问题时,总会找到她。
      但当她自己陷入沉默、情绪低落、或是像此刻这样被巨大的无意义感攫住时,周围的热闹却像涨潮的海水,完美地绕开了她这座孤岛。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
      铅笔咔哒声停了。她收回心思摇了摇头把注意力出现投到试卷上。

      这时走廊外传来男孩子吵吵嚷嚷的打闹声,好像有个同学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似的,人群突然爆发出大笑。
      一个蓝白色的侧影身形鶴立,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色校服,但熨烫得异常平整,衬得身形愈发清隽挺拔。
      贺徵斜倚栏杆,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窗台,在人群里淡然地笑着。
      林越听说过关于他的一些碎片。
      贺徵是班级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家境优渥是公开的秘密,成绩永远稳定在年级前三,清北苗子,各科老师眼中无可指摘的优等生。
      但他身上高冷地像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和探究都礼貌而客气地阻挡在外。有女生私下里会红着脸讨论他英俊的侧脸和清冷的气质,却从未有人敢传些暧昧不清的流言,他偶尔投来的眼神太过冷淡,让人望而却步。
      女生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帅的惊为天人的美貌,恨他像块不解风情的顽石,白瞎了这张脸。
      此刻,他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风景画,被画家刻意安排在画面中心,赏心悦目的帅着,与人群同在陆地,却始终游离。
      林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时多几秒的时间。
      她看到他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站姿,但眼神依旧没有聚焦。几个女生嬉笑着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大胆地在他身上流转,低声交换着兴奋的耳语。他毫无反应。
      班主任拿着教案从走廊那头过来,看到他,点头笑了笑,他礼貌地微微颔首回应,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是社交礼仪必需的弧度。
      主任一走,那点稀薄的人气立刻从他身上褪去,他又恢复了那种游离的状态,重新变成一座精致却冰冷的雕塑,隔绝于所有声浪与热源之外。
      林越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一切很无聊?那些分数、排名、热闹的讨论、看似重要实则转瞬即逝的烦恼……在他那双似乎总是放空的眼睛里,这一切是否也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戏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看起来拥有一切、被众人瞩目的少年,或许和她一样。
      完美却空洞,优秀却游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们或许是同类。

      上课铃突兀地炸响,打断了她的凝视。走廊上的贺徵像是被铃声从某个遥远的世界拽回,缓缓转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门口,与林越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
      林越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
      贺徵的目光似乎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地移开,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教室。
      经过她的座位旁边,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空气中留下清爽又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乌木沉香的淡淡洗衣液味道。
      教室里的喧哗像被按了静音键,迅速平息下来。物理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进门,发下上周模拟考的卷子。
      林越握着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复杂的公式推导上,但脑海里却反复闪现刚才那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视。

      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名为“学校”的孤岛上,可能并不只有她一个居民,她不是唯一一个感觉自己在水下呼吸的人。
      那种巨大的无意义感,似乎因为另一个可能存在的共享者,而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投在讲台上,粉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放学铃拯救了昏昏欲睡的众人。
      物理老师拖堂了两分钟,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粉笔。大家如蒙大赦,瞬间活了过来打破了教室里黏稠的空气。
      人群开始骚动,收拾书包的哗啦声、迫不及待的聊天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抱怨着今晚又有多少试卷要做还有几个女生正在讨论贺徵。
      “他物理居然满分,太变态了吧!”
      “听说他奶奶是院士,基因就好啊。”
      “就是太冷了,在他旁边感觉冷得像冰库欸。”
      “林越,我们先走啦!”几个女生回头朝她挥挥手。
      “嗯,明天见。”她抬起头,回以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容。

      女生们说笑着离开了。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

      林越拉上书包拉链,背到肩上,一抬头,又看到了贺徵。他已经收拾好了,往这边看了一眼,单肩背着那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黑色书包,从教室后门走出去,步伐依然不急不缓。

      “啊啊啊我忘记今天是我值日了,”张薇晓拉住了林越,“林林,最好的林林求你了,交换一下一下吧。”她双手合十恳求道,林越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贺徵耳朵微动,几乎是难以察觉的蹙了一下眉。然后,继续走向校门,走向那辆黑色的、等待他的、冰冷的埃尔法。背影挺拔,却孤直得令人窒息。

      林越做完值日,关好教室灯,又下意识地又朝贺徵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窗口空荡荡的,只剩下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暮色笼罩,教学楼已经几乎空了一半。
      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独自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路过布告栏,上面贴着最新的月考成绩排名红榜。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中上游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像一颗稳稳嵌在那里的、不起眼的石子。
      然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轻易地在前十的位置找到了贺徵两个字。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漂亮的高分。

      那么耀眼,又那么遥远。

      校门口挤满了等待孩子的家长,各种车辆堵满了街道。她低着头,沉默地穿过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说笑的学生,穿过路边飘来各种食物混合香气的小吃摊,穿过充满烟火人间的热闹气息。
      这热闹是他们的。
      她想起小时候,还会为了一根好吃的棒棒糖、一件漂亮的新裙子而欢呼雀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轻易就能获得的快乐消失了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疲惫和索然无味。
      仿佛心灵的某个开关提前老化了,再也无法灵敏地接收那些简单的快乐信号。

      老旧的单元楼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潮气混合的气息。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林越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她弯腰换鞋,目光扫过玄关。父亲的皮鞋不在,看来今晚又晚回来吃饭了。她早已习惯。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母亲端着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物理成绩出来了吗?”
      一连串的关切。林越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含糊地应答:“82。”
      “错了什么题?跟你说了多少次,细心一点,高考一分就是几千人的差距...”
      林越默默听着母亲的唠叨,路过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她,正忙着翻炒锅里的青菜,抽油烟机轰鸣着。
      “妈,今天……“”
      “等等,我先把这个菜盛出来,”母亲打断她,“你去把桌子摆好,你爸马上回来了。”

      林越咽回没说完的话,转身去拿碗筷。这种被打断、被忽视的感觉如此熟悉,以至于她早已习惯了将未出口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三菜一汤,搭配得宜,是母亲精心准备的。
      今天气氛寻常。常常母亲会问起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来,作业多不多。林越会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内容简要。
      父亲半小时后到家,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和母亲讨论起单位人事变动和亲戚家的琐事。

      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庭晚餐场景,谈不上多么温馨亲密,但也绝无冷漠苛刻。
      父母是关心她的,但这种关心更多体现在物质保障和学业询问上,对于她内心深处那些翻涌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和情绪,他们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无从察觉。

      林越也不会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描述那种弥漫性的、对一切意义产生质疑的虚无感。
      那听起来太矫情,太“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只能将它们妥帖地收藏起来,藏在那个温和文静的表象之下。

      父母继续絮絮地说着单位里的琐事,哪个同事又怎么了,领导如何如何,末了总会加上一句:“越越,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考个好大学,以后才有出息。”
      林越体谅母亲的辛苦,埋着头,安静地吃饭,糖醋排骨酸甜适中,米饭蒸得软硬刚好,但她吃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
      她“嗯嗯”地应着,知道母亲是关心她,为她好。但这种关心,像是一件织得过于紧密的毛衣,保暖,却也令人窒息。它具体到每一次考试的分数、排名,具体到将来要报考的专业和学校哪个“钱景”更好,却从未触及她内心深处那些汹涌的、无法言说的困惑与痛苦。
      她无法对母亲说“我觉得一切都没意义”,那只会徒增不解的责备和更深的焦虑。

      “我吃好了。”林越放下碗筷,轻声说。
      “就吃这么点?再喝碗汤吧?”
      “不了,饱了。”她起身,拿起书包,“我回屋写作业了。”
      关上房门,将母亲的欲言又止的督促和电视机的嘈杂声隔绝在外。书桌上堆满了教辅和试卷,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压迫着她的神经。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学习,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和对面楼宇亮起的、格子般的灯火。
      每一个亮灯的窗口,似乎都是一个按部就班、意义明确的世界。
      只是她,站在一片青黄不接的废墟上,拔剑四顾心茫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透明底色与游离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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