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讨厌的女人们》下雪的壳

1、妈妈 我恨你

　　谈到这个话题，我最想写的，自然会是我妈。
　　全世界里，我最讨厌她。她最令人讨厌。
　　一个从涟源白马的靠山的小村落里走出来，十八岁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讲不清楚，天真地以为住到城市里就有好日子过，不用再担心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了，但现实里她当年其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能无奈地寄人篱下，甚至住在我外公的办公室里，天天只能上下学的时候盯着不属于自己的别人家的住宅和高楼大厦眼巴巴地望着，希望这里迟早也能有一个一席之地。
　　这是我只是讨厌她的，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理由罢了。她其实还有很多缺点，数不胜数，罄竹难书，多到我一时间都不知道从何下笔，我有太多想要告诉你们的了，我想要你们知道，她是多么顽劣，多么幼稚，多么可笑。
　　二十多岁那年带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背井离乡，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开始和我爸一起打拼，希望能创造出来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希望能真的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是实际上下海经商没多久就在当年那个尚未通货膨胀的年代欠下了十万块钱。生活本就不堪重负，这笔对她而言简直算是天价的巨款都已经不是雪上加霜了，这本身就是一场压死人的大雪，我怀疑大学没上过的她，这个高中数学不及格的她，可能当年连数字一后面的零头都数不清，就要被迫承担自己压根付不起的债务。
　　我讨厌她。讨厌她的天真，讨厌她不知改悔，满腔热情。讨厌她明明只有一米五几的身高却还要硬上着去打篮球，最后被对手砸了两个熊猫眼，两个月才消下去；讨厌她明明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却还是卯足了劲想要往前冲，撞得自己头破血流了也不知道回头是岸，到现在了一身伤病却还在用计算机手动计算个十百千。
　　我讨厌她的身躯，她的外表。我看过她的结婚照片，当年就悬挂在主卧的大床上，我只要稍微站远点抬起头就能看见脸上都还充满着胶原蛋白的她的脸庞。继承的外婆基因的她的皮肤天生就是白皙的，就算在那个画质模糊的年代我都能看得出来不需要多么高超的摄影师和刺鼻劣质的化妆品粉饰，她天生就是漂亮的，所以小时候我最喜欢她，喜欢让她去我的家长会，因为我知道她很好看，我也知道她在当年我们老家那个小地方里有多少男生暗自喜欢她，追过她。但是如今呢，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没看她施过粉黛，她连眉毛都没纹过，她只有在我哥结婚那天画过一次淡妆。我不理解，你从不展示你的美貌，因为你说你喜欢自然的你，但是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脸上横生皱纹，因为愈发严重的鼻炎，睡觉时呼吸不畅的你只能长大你松弛的唇肌，眼底下方是因为常年操劳熬夜所堆积起来的消散不去的，和月牙一样的眼袋。年纪上去之后原本你羸瘦的身躯变得松软，像棉花糖，透过衣服的缝隙我能看见你丑陋的布上斑纹的赘肉横流下来。我觉得可笑至极，甚至让我都想朝你抱怨几句，为什么你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老去。
　　我讨厌她的廉价。一年四季全身上下穿的衣服永远不超过两百块，就连衣服掉了线头你也只是用牙齿咬掉，甚至还带着炫耀的神情和我显摆你这七年来都没怎么买过新衣服，这件廉价的衣服材质穿起来比什么大牌衣服都要舒服。我嘲笑说，这有什么好值得自豪的，你应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给自己买好的新衣服而感到自豪才对，而不是给我买一双七百多块钱的短靴。你说，这双靴子质量好，能穿好多年，我却觉得你好像太双标了，你一件地摊买的三十多块的小T恤衫能穿那么多年，为什么你却总是想法设法让我的生活过得富足，然后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全部都投入到我的身上。
　　我讨厌她的奉献，她的无私。年过半百的她此生好像从没有为自己活过，甚至在怀孕的时候都还要因为自己奋斗的事业而在工位上辛辛苦苦地清点库存。那些过往数不尽说不清的心酸和磨砺被你吞咽下肚，在我的面前强装坚强，却殊不知这些痛苦是含铅的化学剧毒，早就腐蚀了你的肺和胃，埋在你的血管里成了报告单上和检验单上的肿瘤，以至于到现在你都要时不时因为这一些我都不曾知晓的病痛进医院复查。为什么你总是把我的事情看得这么重要，却从来学不会在乎你自己呢？
　　我恨你的温柔、你的柔软，却又不善言辞。你的手劲和你本人一样，所以我讨厌你这双当过钳工的手，你总是在帮我梳头的时候扯痛我的头皮，所以我小时候不喜欢你帮我梳头。但是也正像你这双都是老茧和伤痕的手一样，你太过勇敢，在我还在因为不敢和老板砍价而纠结的时候你就已经替我出头把百来块的衣服砍了三十多块。农村出生的你不像我一样巧言令色，你太单纯质朴，面对我总是太多无法明说的压力的时候你总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一次你甚至不知所措地抱着我，问我你该拿我怎么办才好。我很想说，妈妈，你别管我了，让我腐烂下去吧，但是我说不出口，我知道这样的话会让你难过，全世界里，你最喜欢的人就是我，所以好几次想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的脸，我舍不得让你难过。可以你却好像总是有心电感应一样，总能在我哭泣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和我说你又新买了卤料，打算等我回家的时候给我卤新的鸡腿和卤蛋给我吃。其实你哪里是喜欢做饭，你明明和我说过你最不喜欢做饭了，你工作那么忙，哪里有空管这些柴米油盐，只是你心太软，心疼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所以才会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给我做些好吃的。挣了五千块钱，你只会留五百块给自己吃饭，剩下的全都给我，为了安慰我，你连一辈子都舍不得买的千来块的衣服都舍得给我买，因为你学不会花言巧语，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开心，所以一辈子都在努力挣钱，靠自己的双手打拼物质财富的你才会觉得我因此就可以变得好心情了。但我不想要你的钱，妈妈，我想要你年轻，长命百岁。
　　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最怯懦。总是一往无前的你没有一个勇敢的女儿，因为面对你的时候，我的眼泪总是语言先出声。我甚至在离开家去到高铁站的时候我都想哭，每次离开家我总会默默在冰冷冷的等候区哭好久，但我不敢让你发现，因为我知道，你会在栏杆外，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完全走远，直到你连踮起脚尖，拼命扬起头都再也看不见我为止。
　　我见你太迟了，以至于我只能通过少的可怜的照片和只言片语来拼凑你的青春。我都快忘记了，你以前也是个女孩，会因为想要见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暗自和我爸私会，从窗户里偷偷和我爸见面，背着我外公去交际厅跳舞，去露天看电影，最后被我外公骂地狗血淋头；你也会发小脾气，因为生气所以任凭我爸怎么敲门你都不开；在你从单位离职前，你也会和自己的同事、曾经的朋友们一起聊天，围坐在一起织毛衣，只可惜现在你连怎么穿针钩针都已经忘了。
　　我最讨厌你。我讨厌你总是把我放在首位，甚至超过了你自己。你说，只要我幸福，比一切都重要。我想，妈妈，你错了，比起我的幸福，我更希望你幸福。我想要你找到喜欢的事情，插花，画画，旅游，什么都好，我希望你更在乎你自己。
　　提起你的时候，我的眼泪总会绝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受苦，我希望你幸福。
　　妈妈，我希望你幸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