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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边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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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总是裹挟着砂石,呜咽着掠过苍云堡的垛口。
燕敬站在城楼上,玄甲凝霜,目光如刀,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十年戍边,风沙早已将少年意气磨成了冷硬的轮廓,唯有在无人时,指腹摩挲那杆他珍藏起来的枪,才泄露一丝不为人知的柔软。
暮色四合时,巡营的兵士带回一个血人。
那人天策制式的银铠破碎不堪,深红战袍被血浸得发暗,唯有一杆折断的枪仍死死攥在手中,仿佛生命的延伸。燕敬俯身,拨开那人覆面的乱发,动作倏然一顿。
……李牧原。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多年不见,当年阴山草原意气风发的少年竟落魄至此。
“抬进去。”燕敬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塞外的铁,“用我的伤药。”
军医忙碌了半夜才退去。燕敬坐在榻边,凝视着李牧原苍白的面容。记忆不受控地翻涌。
初次较量,枪尖相撞迸出的火星,酣醉同眠,醒来肩头披着的陌生外袍,还有……三年前那封只有“此生珍重”四字的手笺,墨迹潦草,仿佛仓促间蘸着血写下。
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
李牧原在第三日清晨转醒。睫羽颤动,睁开眼时,眸子里有一瞬的空茫,随即聚焦在燕敬脸上。
他试图勾唇笑笑,却牵动了干裂的伤口。
“敬…”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燕敬端来温水,递到他唇边,动作略显僵硬。李牧原就着他的手啜饮,目光却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带着某种复杂的,燕敬不愿深究的审视。
“怎会至此?”燕敬放下碗,打破沉默。
李牧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晦暗。“遭了埋伏,弟兄们都……”他喉结滚动,剩下的话语碎在空气里,只余沉重的喘息。
燕敬不再问。
边关的生死,本就是寻常。他伸手,替李牧原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下颌。李牧原猛地一颤,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帐内一时寂静,只闻城外风声呜咽。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微妙。李牧原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半月后已能倚着帐门看苍云将士操练。他的目光时常追随着燕敬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种更深沉的,滚烫的情愫。
燕敬察觉了,却始终回避。他习惯了冷硬,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
那夜月华如练,燕敬巡营归来,见李牧原独立于校场中央,望着长安方向,身形单薄得似一抹孤魂。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底盛着月光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当年不告而别,”李牧原轻声问,“你可曾怪过我?”
燕敬停步,负手而立:“各有职责,未曾。”
“是吗。”李牧原低笑一声,走近他。
“可我怪自己。”他站得太近,近得燕敬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和自己营中伤药特有的冷香。
“这三年,我无一日不在想,”李牧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若当年我开口,你可愿与我同归。”
燕敬下颌绷紧。“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何必再问。”
“我要问!”李牧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像个伤患,“燕敬,你看着我!”
燕敬终于垂眸看他。月光下,李牧原的眼眸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情愫几乎要破眶而出,将他苦苦维持的冷静烧穿。
“放手。”燕敬命令,声音却不如往日冷硬。
“我不放!”李牧原几乎是吼出来,眼圈泛红,“三年前我放了,换来一千多个日夜的悔恨!燕敬,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究竟……”
话未说完,却被骤然逼近的阴影堵住了唇。
燕敬的吻俯身而至。
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硝烟的铁锈味和压抑太久的暴烈,如同攻城略地,瞬间击溃了李牧原所有的防线。
他僵硬一瞬,随即软化下来,几乎是顺从地启开唇齿,任由对方掠夺,仿佛等待这一刻已耗尽半生心力。
良久,燕敬松开他,呼吸微乱,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
“这就是答案。”他哑声道,拇指粗粝的指腹抹过李牧原湿润的唇角,“够了吗?”
李牧原喘息着,眼底水光氤氲,却亮得惊人。
他猛地揪住燕敬的领甲,将他再次拉近,狠狠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是掠夺,而是交付,是燃烧,是孤注一掷的纠缠。
“不够……”他在换气的间隙呢喃,气息烫得惊人,“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衣衫散落,铠甲冰冷地硌着皮肤,却又被急速攀升的体温煨烫。帐外风声渐厉,却盖不住帐内压抑的喘息与呜咽。李牧原仰望着身上的人,目光痴缠,仿佛要将他的眉他的眼,他每一寸冷硬的线条都刻入灵魂深处。痛楚与极致的欢愉交织,他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软弱,直到燕敬低下头,以吻封缄,将他所有的呜咽尽数吞没。
夜很长,足以让冰封的河流奔涌,让沉默的火山苏醒。
李牧原在苍云堡又留了一月。那一月,像是偷来的时光。白日里,他们仍是冷静自持的将领,校场演武,军帐议策,夜幕落下,帐帘一合,便是只属于彼此的天地,喘息交融,体温互渡,将经年的分离与思念尽数补偿。
然而边关从不长久太平。军报疾至,天策府召回伤愈将领,另有调遣。
分别那日,天色阴沉,朔风卷雪。燕敬亲自送李牧原至雁门关外十里亭。
“保重。”燕敬替他理好战袍领口,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对待自己的铠甲。
李牧原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等我回来。”
燕敬沉默片刻,抽回手,自怀中取出一物,放入李牧原掌心。那是一枚玄铁所铸的云纹令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正中刻着一个凌厉的“燕”字。
“苍云之内,见此符如见我。”他语气平淡,仿佛给出的不过寻常信物。
李牧原攥紧令符,铁器的冷硬硌着掌心,却有一股暖意自心底涌起。他知道,这已是燕敬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他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亭中孑然而立的身影,玄甲黑袍,几乎要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随即勒转马头,扬鞭策马,再未回头。
燕敬一直站着,直至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风雪更大了,他却浑然未觉,只将指尖抵在心口,那里藏着一枚同样质地的铁符,却刻着“李”字。
风雪漫天,覆没了蹄印,却覆不住早已镌刻在命运深处的姓名。
山河辽阔,铁甲冰冷,惟愿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