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雾漫松枝

2、高一教室的蝉鸣

　　九月的蝉鸣还没完全褪去，嗡嗡地绕着江城一中的教学楼转。高一（3）班的教室里，风扇慢悠悠地转着，扬起细碎的粉笔灰。沈逸辰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教室后门，目光扫过满室陌生的面孔——叽叽喳喳的女生、打闹的男生，还有讲台上正在核对名单的班主任，一切都透着新鲜的热闹，唯独他像个局外人。

　　班主任抬眼看见他，挥了挥手，“你叫什么名字”他抬起头说“沈逸辰”“你就是沈逸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你坐那里。”老师对他说

　　他点点头，攥紧包带走过去。刚拉开椅子，旁边的女生就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你好，我叫苏念。”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过的树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见他没说话，又补充道，“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沈逸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崭新的课本——这是亲母难得大方一次，给他买的全新教材，只是书脊还没来得及抚平，透着生涩的褶皱。苏念的课本已经包好了书皮，上面贴着小小的音符贴纸，桌角还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高一语文预习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早读课开始，班长领着大家读课文，声音琅琅。沈逸辰盯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昨晚他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到半夜，墙壁上的裂缝渗着潮气，把旧衣服都染出了霉斑。他想起养母最后说的话：“你弟弟要上幼儿园了，家里住不下，你去找你妈吧。”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喂。”苏念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张纸条，“这一段的重点，我标出来了，你跟着读。”

　　纸条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生词和停顿，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沈逸辰捏着纸条，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耳根悄悄红了。他低头看着纸条，跟着全班的声音，小声念起课文，蝉鸣好像远了些，风扇的嗡嗡声也变得柔和了。

　　午休时，沈逸辰去食堂打了份青菜和米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他吃得很慢，不是饿，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吱呀响的床和一张破桌子，不如食堂里人多，至少不那么冷清。

　　“这里有人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头看见苏念端着餐盘站在桌旁，餐盘里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圆圆的肉包。“我妈早上塞的肉包，我吃不下，给你吧。”她把肉包放在他碗里，不等他拒绝，就坐下扒拉米饭，“食堂的红烧肉好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沈逸辰看着碗里的肉包，外皮还冒着热气。他想起七岁以前，养母也会给他做肉包，每次都把肉馅最多的那个给他。只是后来，弟弟出生了，肉包就成了弟弟的专属，他只能在旁边看着，闻着香味咽口水。

　　“谢谢。”他小声说，这是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苏念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星：“不用谢，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呀。”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有理数运算，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沈逸辰听得一头雾水，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苏念察觉到他的走神，悄悄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不仅抄了老师的板书，还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易错点”，比如“负号别漏写”“分数运算先通分”，连例题都标了详细的步骤。

　　“你要是没听懂，下课我给你讲。”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朵，沈逸辰的耳朵瞬间热了。

　　下课铃一响，周围的同学围过来问苏念题目，她耐心地一一解答，说话时会轻轻点头，认真得像个小老师。沈逸辰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教室，好像也没那么难待。

　　放学的时候，苏念收拾好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塞到他手里：“这个橘子很甜，我妈说补充维生素，对眼睛好。”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凉丝丝的。

　　沈逸辰捏着橘子，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果香。他看着苏念的背影——她背着粉色的书包，走在前面，偶尔会回头冲他笑一下，然后继续和同行的女生说话，马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像只轻快的小鹿。

　　走出校门，蝉鸣又响起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沈逸辰剥开橘子，咬了一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他忽然想起刚才苏念的笑脸，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走着，帆布包里的课本好像也没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