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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朝争(一) 不会有救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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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一阵阵刮起,越来越猛烈,燕云尊一人坐在石滩的岩石旁,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云廷扔了剑,靠着岩石坐在燕云尊身边,一枚蜡丸从他怀里掉了出来落在燕云尊脚边,他顺手捡起,将蜡丸捻开,看到纸条上杨行策笔走龙蛇的字迹,冷冷地勾唇一笑,反手抛到了大海里,“杨行策这厮......”
燕云尊吐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顾云廷道:“不必等了,不会有救兵了!”
燕云尊揉了揉额头,拭去腮边血色,一脸落拓不羁,他肩膀受了重伤,半幅戎甲都被鲜血染透,只是怎么都没想到这半世任性逍遥,最后竟然会和他最看不顺眼的顾云廷死在一起,想想都可笑。
他摘下腰间酒壶,自行饮了一口,见顾云廷瞥向他手中的酒壶,临死前愿意慷慨回,大大方方将酒壶递给了他。
顾云廷疲惫地靠在那里饮了口酒,望着被大海映蓝的天空道:“她以前天真无忧,爱说爱笑,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只要看到她,总让人觉得天是亮的,风是甜的,空气里弥漫的尘埃都带着光芒。”
想起当初的陆萱,燕云尊眼中生出涟漪般的轻澜,浑身的倒刺似乎都变软了。
“可是跟你分开以后,她就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天......”
锥心的疼痛将燕云尊眼中的光击了个粉碎,停留在顾云廷嘴角的唯有这些年不尽的痛苦和心酸,他努力过了,也尽力了,不求鸯鸯能重新爱上他,只是想让她快乐些,可是她的快乐和她的心都被燕云尊带走了。
她嫁给燕云尊的时候,顾云廷劝自己断了痴念,那两年却从未能让自己真正死心过。直到鸯鸯回到他的身边,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但顾云廷却在这七年的点点滴滴里体会到了真正失去她的滋味。
昔日分隔两地,他们都在念着彼此。
后来朝夕相伴,却是至远至疏。
顾云廷失去了陆萱四年,却在用一生来接受这个事实。
既然如此,就让他给他们一次成全吧!
他将酒壶递给燕云尊,燕云尊接过仰头痛饮了几口,他随意擦去酒渍,“顾云廷,此生是我欠你,余生还要托付你好好照顾鸯鸯和阿临,此处往南有一道口子,我率众往北走引开敌军,你带成家洛他们几人往南突围,我把我最好的兄弟托付给你,也把鸯鸯和阿临托付给你,望你不要负了他们母子。”
“阿临是我的儿子,何须你来托付?你记得好好照顾他们母子就是了......”顾云廷低低一笑,如被抽走身上所有力气,空洞的眼眸望着苍碧长空,映出其中飞鸟徘徊,“燕云尊,我把鸯鸯还给你了,这辈子你都不许负她,否则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鸯鸯等得是你,你……”燕云尊才发现自己手脚发麻,他下意识看向酒壶,问顾云廷:“你在酒里下了药?”
顾云廷伸出长臂将他按了回去,燕云尊强行控制意识,身子却越来越软“你......你......”
他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顾云廷将燕云尊交给成家洛三人,往南指了个方向,提剑就要离去,仲岁朝意识到了什么,张口就要叫住他,可是顾云廷没有回头。
鸯鸯,你曾说你厌极了这个乱世,那我愿为结束这个乱世流尽最后一滴血。
阮玄按计划出海口,绕至海匪后方与敌军相峙,可是一连两日,迟迟未见北路与中路大军前来会师,海面辽阔,他与燕云尊一行失去联系,只等暂时修书向朝廷禀报战况。
与阮玄的战报一前一后抵达西京的,是快马赴京的成家洛,还有秦世隆派遣入京呈报大捷的副将荣英。
荣英先一步进了通政殿,禀报了北定王杨行策和威北侯秦世隆南下大败海匪之事,群臣大喜,卫珩听出不对,正要细问,却见一人浑身缟素,逆着殿门外的朝阳光辉步履沉重而来。
见到成家洛此番情景,卫珩在龙椅上猛然起身瞪大了眼睛。
成家洛双目通红,年轻坚毅的面庞凄厉消颓,刮骨刀般的目光直刺荣英,饱含杀意,他左手持着一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右手抱着一具破裂的头盔,在经行顾云简身边时,停了下来。
早在他进殿时,顾云简就注意到了他手中的佩剑,他震惊地将那柄属于顾云廷的佩剑接到手中,眼睛扫过成家洛身上缟素,问:“我兄长呢?”
成家洛额角青筋紧绷,面向卫珩屈膝跪倒了大殿中。
众人登时色变。
成家洛满眼含泪咬牙,一字一句详说了当日的经过。
“海匪势如破竹,火器凶猛,我军不敌,安远侯与我家大哥商定,应早前与陛下商议,行第三条计策,北上显威镇调兵支援,再与南路平宁侯合围共击,联合破海匪主力。为抢占时间与北定王汇合于珠崖,我军按照与北定王商议的计划先行,一路作战周密......可是整整五日,迟迟不见北定王前来支援,最终被困海崖求救无门,一场恶战,死伤无数……安北侯为给兄弟们留下一线生机,带兵诱敌,重伤后率定州军残部撤往丹珠……当日,大哥只发现了这柄安远侯遗落的佩剑……”
兵器在交战中于军将而言有多重要,众人不是不知,倘非遭遇不测,骁勇如顾云廷,断不会令宝剑遗失。
顾云简紧握着兄长的佩剑,震怒与不甘充斥星眸,形容糟糕到了极致,他英气的眉心急剧抽动了几丝,厉声问:“然后呢?”
成家洛忍不住哽咽,一腔热泪滚落,垂下了头颅,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头盔,八尺男儿泣不成声。
那配剑是顾云廷的,而头盔,是仲岁朝的。
那日顾云廷走后,成家洛等人只能带燕云尊突袭撤离,中途燕云尊惊醒,挣扎着要返回去找顾云廷,仲岁朝拦着他,坚决不让他去,燕云尊怒极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我此生可欠世人,独不愿欠他之情,你给我让开!”
仲岁朝被打偏了脸,嘴角出血,仍挡在那里死死不让,任凭燕云尊拔了剑指着他,也不令他回去。
燕云尊最后红了眼,一脚将仲岁朝踹开,强撑着就要回去找顾云廷,恰在此时,海匪主力追击而来,他们率领残部一场搏杀,最后身边人近乎死伤殆尽。
乱军中,仲岁朝为燕云尊挡了致命一箭,燕云尊悔恨不及,抱着仲岁朝几要崩溃。
残阳如血,照亮仲岁朝被鲜血和晚霞染红的苍白面庞,他凄凄一笑,看了眼兄弟们,最后对燕云尊道:“好好活着,为我报仇,还有......雪宁和......”
他伸出手指,似在空中看到了妻儿的面庞,想去抽碰却怎么也碰不到,燕云尊明白他的意思,紧紧抓着他的手不住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岁朝,你撑住,我们这就回华阳,这就回华阳!”
他激动的声音响彻四野,可是仲岁朝再也听不见了。
他们是自小长大的患难兄弟,年少时曾一起鲜衣怒马,混迹风流,曾是整个中州最让人头疼的一群少年郎,长大后沙场比肩,南来北往生死与共,为缔造盛世江山烟雨如画怀揣着一腔热情抛头颅洒热血,说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可是仲岁朝就这样为了他死在了海疆。
燕云尊当场要疯掉!
是他将他们带出了中州,带离了家,可是他却没能好好将他们带回去!
曾经最炽热的一群少年,怀揣着最狂热的梦想,他们本可痛饮狂歌,做这世间最潇洒的儿郎,如今纯真尽被鲜血洗尽,最坚韧的傲骨折在了最阴暗的算计里。
属于平州军的玄地红字军旗举遍四野时,平州军只看到了遍地狼烟中,燕云尊抱着仲岁朝的尸身跪在地上,两人一身鲜血淋漓,几被染成两个血人,凄惨的场景无人忍心再看,就在秦世隆以为燕云尊也死了的时候,却见他将仲岁朝慢慢放下,提起身边饮满血色的长剑问:“杨行策呢?”
之后,他提剑冲进大营,一步一个血印要去找杨行策问个明白,秦世隆以刺杀封王之名,命人拿下了他。
提到此事,荣英呈上了威北侯秦世隆参燕云尊刺杀北定王的奏表,道:“陛下明鉴,北定王与威北侯确与燕顾二侯商议有会师之事,但是斥候未能如期抵达显威,延误军机,致使北定王调兵不及,实非北定王所愿。我军也未曾料到梁氏逆贼如此不折手段,竟夜袭丹珠,令燕顾二侯匆忙应敌,寡不敌众,若非北定王带兵日夜兼程赶制,丹珠二郡早已惨遭屠戮!燕侯战败且不论,却不领北定王救援之恩,为此冲入王帐,持剑对北定王殿下进行砍杀,如此以下犯上,是何道理?”
他话里话外撇清了干系,还明晃晃向人暗示,此次大败燕顾二侯有轻敌之疑,当负罪责,若非杨行策与秦世隆率军赶到大败海匪,海疆早已不堪设想,燕云尊为此持剑刺杀封王,更是罪上加罪!
成家洛彻底被激怒,听其言语无耻,也不介意与荣英对簿朝堂,“当时事出紧急,安远侯派出三路斥候前往显威镇调兵,为防军机泄露,其中两名斥侯全程走的安稳的陆路,倘有一路斥候延误也就罢了,断不可能三路均延误了,况且若是密信延误抵达,何以北定王的回信会那般及时?”
他声音蓦地一高,令荣英微微色变,“你三言两语就将罪责加在无辜斥候身上,可是好大的道理?岂不知海匪虽突然夜袭,若无北定a王确切回信,燕顾二侯如何会按部署轻易进军?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大哥身负罪责,对北定王持剑砍杀,口口声声宣扬北定王的海疆大捷,可看到海崖之畔兄弟们尸骸遍野,血流漂橹,可看到安远侯一代名将马革裹尸,英年短折?”
成家洛胸膛之间不断起伏,满心悲愤充斥胸怀,上前一步叩拜在金阶前,激愤道:“陛下容禀,燕顾二侯确系全军覆没,却是不曾败军,二侯在孤立无援之境地,率领我军浴血奋战整整三个日夜,最终将士裂甲,铁衣俱碎,拼尽全力消灭了海匪主力,才有了后来所谓的“大捷”。荣将军口中的北定王大捷确是大捷,不过是踩着安远侯和我无数兄弟尸骨的大捷!”
他将仲岁朝碎裂的头盔高高举过头顶,呈在卫珩和满殿朝臣之前,苌弘化碧,泣血忠烈,“末将在此以海疆上万英魂起誓,所说句句属实,倘有一字言虚,余生必受安远侯与海疆将士英魂缠身,永不善终!”
举朝皆默,荣英眼底闪过万千心思,膝行上前几步,一力为杨行策和秦世隆辩白,请卫珩严惩燕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