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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柴河浜和龙华寺 雨势缓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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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缓了些,成了浸软的棉线似的,沾在脸上,要抹好几下才去得尽。许诺浑身湿透,像只落了水的雀儿,失魂落魄地荡回七宝老街。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雨的旧棉絮,沉得抬不起念头。王薇平板上那三张死亡报告的字还晃着,咖啡馆窗外那个撑伞人忽然没了的影子,还有胸口那粒像活物似的暗红斑记,一抽一抽地疼,搅得太阳穴突突跳。
得把那东西扔了!这念头像灶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连怕都顾不上了。必须现在就扔,再碰一下,指不定就成了第四份冰冷的报告,存进王薇那台满是疑云的平板里。
“旧日时光”的招牌在雨雾里挂着,颜色淡得发灰。店门口立着两个湿漉漉的身影,挡了路。是个扎马尾的高中女生,校服外套被雨水洇得深了大半,书包带滑到了胳膊肘,脚在湿地上跺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个子高,穿件剪裁合身的深色呢大衣,撑着把宽大的黑伞。伞面微微往女生那边斜着,他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丝里,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脸生得清爽,像清晨刚剥了壳的白煮蛋,眉眼间静得很,带点书卷气的笃定。
“老板娘!你总算回来了!”女生见了她,声音里的哭腔更重,“我们等了你好半天!就是这张明信片……你帮帮忙好不好?”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张印着外滩风景的明信片,雨水泡得纸边发肿,画面糊了大半,字迹像水里的墨草,晕成一片蓝黑色的愁。
“是他……他寄给我的呀……是最后一封信了……”女孩眼圈红得像兔子,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许诺心里头被女孩的眼泪浸软了一角。看那胀得变了形的纸片,看女孩年轻脸上那点没遮没拦的、纯粹的伤心,像看见好多年前弄堂口的自己:那时候捧着被踩脏的布娃娃,哭得抽抽搭搭。人事早变了,可那份疼人的滋味,倒是一样的。胸口那点冰凉的斑记,竟也像被这滚烫的眼泪熨帖了些,不那么疼了。
她叹口气,声音里的疲惫软了些:“进来吧。这张明信片……浸得太厉害了……我试试看。”摸钥匙的时候,手指冰凉,有点发颤。
推开门,旧纸张混着木头的气息涌过来。许诺示意女孩把明信片放在工作台上的吸水纸上,慢慢铺开。年轻男人收了伞跟进来,伞尖的水滴在干净地板上洇开一小圈深色。他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店里那些沉默的旧物。褪色的绸缎、断弦的胡琴、缺口的瓷碗,最后落在许诺苍白的侧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像被英伦腔磨过似的,咬字清楚,“冒昧打扰了。我叫平小洁。这里有块老怀表,是祖母留下的,停了好些年。听说您手艺好,能不能请您看看?”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个深蓝天鹅绒小盒子,边角有点磨白了,打开来,里面躺着块沉甸甸的黄铜怀表。表壳上满是细密的划痕,玻璃蒙子裂了道蛛网似的细纹,蒙着灰,早停了摆。表壳背面,刻着些模糊的、繁复的花纹。
许诺这会儿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好处理那本要命的日记。她心不在焉地扫了眼怀表,语气敷衍:“抱歉,平先生。今天……今天实在没心思。改日吧……”转身要去拿修复明信片的工具,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赶紧伸手扶住了工作台的边。
平小洁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轻轻蹙了下。没再坚持,默默合上怀表盒收进衣袋。许诺没留意他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推开门出去的。
她强打精神,用最细的镊子夹着特制的吸湿棉,一点一点吸走明信片上多余的水,又拿极低温的熨斗,隔着保护纸小心地试着抚平那些皱得发蔫的折痕。正忙到一半,平小洁回来了,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稳稳端着个纸杯。
甜香的香草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暖融融的。“香草拿铁,”他把杯子轻轻放在工作台角,离她的手有段客气的距离,“看你脸色不好。热的,喝点或许能舒服些。”
语气再自然不过,没过分的热络,像阵轻暖的风,吹淡了店里凝滞的冷。咖啡的热气袅袅往上飘,像只软乎乎的手,轻轻拂过许诺紧绷的神经。
许诺愣了愣,指尖捏着冰凉的镊子,竟忘了动。多久没人这样无声无息地顾着她了?连她偏爱的口味都掐得这样准……他怎么会知道?抬头时,正撞进平小洁沉静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种近乎透明的坦荡。一丝微弱的暖意,混着疲惫里说不清的悸动,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她冰冷的心湖里。
这男人,倒有点意思。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干涩。平小洁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放在台角没收起的工具:“怀表的事不急。你先歇着。”视线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补充道:“等精神好些了,我再过来叨扰。”
说完,他拿起还在滴水的黑伞,对正紧张盯着明信片的女生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又走进了七宝老街漫天的雨雾里。背影挺得直,步子走得从容,很快就成了雨里的一个淡影。
许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片刻的恍惚。香草拿铁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指尖,驱散了点骨子里的寒。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心思拉回眼前的明信片上。指尖隔着薄手套,轻轻抚过那些被泪水和雨水泡模糊的字迹,角落里是男孩笨拙的笔画:“……天天在操场看你跑步,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像只小鹿……”
那点青涩的热,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忽然撞进心里来。没有血腥,没有怨毒,只有少年人胸腔里怦怦跳的真心,毫无保留地捧给心上人。这样纯粹的、带着暖意的流,像剂强心针,暂时冲散了盘在灵魂里的阴冷。
许诺的眼眶有点发辣。她小心翼翼把处理好的明信片压在干净玻璃片下,递还给女孩:“好了。字迹……只能恢复成这样了。但他的心意……总归还在。”
女孩捧着明信片,看着重新显出来的、模糊却能辨清的字句,破涕为笑,对着许诺连连鞠躬道谢,像只快活的小鸟似的跑走了。
店里又静了下来。香草拿铁的热气早散了,杯壁凝着的水珠滴在桌面上,留下圈浅痕。许诺的目光,慢慢移向通二楼的木梯。暖意像退潮似的没了,冰冷的现实又裹了上来。那本深酒红色的日记,像颗藏在暗处的毒瘤,躺在楼上,散着无声的诅咒。
王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处理掉!扔了!烧了!埋了!别再碰它一下!”这次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定。她走上楼,几乎是带着嫌恶,看也不看躺在工作台上的日记,找了个厚实的黑垃圾袋,把日记囫囵裹进去,袋口扎得死紧,像在处理一块烂肉。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像装了无数冤魂的东西,她走下楼梯,朝着后门那只散着霉味的垃圾桶走去。
胸口的斑记忽然传来一阵尖疼,像是不愿意。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垃圾桶冰冷湿滑的盖子时,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是王薇。
“诺诺!你在哪儿?!”王薇的声音急得发颤,背景里乱糟糟的,有警笛的声,还有人吵吵嚷嚷的。“我……在店里。正准备……”许诺的话没说完,就被王薇打断了。
“别碰那鬼东西!立刻!马上来龙华寺这边!柴河浜!”王薇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被风雨撕得变了形,“龙华寺那座老塔!塌了!偏偏压在柴河浜的河面上!结果河里……河里冒出来好多……骨头!白森森的!吓死人了!上头点名要你过来!快!记得带手套!”
许诺的手一松,装着日记的黑垃圾袋“啪嗒”一声掉在湿地上。龙华寺?柴河浜?骨头?那塔……不是说镇着东西的吗?一阵更深的、不祥的寒气,瞬间裹住了她。
柴河浜,名字听着像条温顺的小河沟,此刻却成了地狱的入口。连日夜雨把河水搅得像一锅煮烂的黄泥汤,原本不宽的河道,被龙华寺塌下来的老塔残骸堵得严严实实。残砖断瓦、扭断的木梁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吓人。
河水在残骸前积着、打着旋儿,从缝隙里涌出来的时候,裹着河底的淤泥、垃圾……还有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惨白的骨头。现场围了好几层黄警戒线,警灯闪着,把阴沉的雨幕染成了一片不祥的红蓝。
穿雨衣的警察和穿白大褂的法医,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小心翼翼把被河水冲上岸、半埋在淤泥里的骸骨捡起来,装进黑尸袋。空气里满是土腥气和水腥气,还夹着点若有若无的、陈腐的尸气,让人胃里发紧。
围观的人被隔在老远,嗡嗡的议论声像一大群受惊的蜜蜂。
许诺穿著王薇塞给她的宽大雨衣,雨靴陷在泥里,拔出来都要费些劲。雨点噼啪打在雨帽上,冷得刺骨。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直翻腾。
散落的骨头被泥水泡得发胀,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没烂透的黑布碎片,像地狱里开出来的枯花。空洞的眼窝朝着灰蒙蒙的天,说不出的瘆人。
王薇挤到她身边,脸色铁青,嘴唇抿着,塞过来一个密封的透明物证袋。“刚捞上来的,”王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夹在骨头中间的……你小心点。”她的手指冰凉,碰到许诺的手时,像碰了块冰。
袋子里是一副眼镜,老式的圆金丝眼镜。镜片碎成了好几块,镜腿扭得变了形,细巧的金丝框上沾着黑褐色的泥,泥底下还能看出点旧时候读书人的精致。
许诺的心猛地一沉,像吞了块冰。她深吸一口混着死亡气息的冷空气,戴上薄白棉手套,隔着物证袋,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冰凉的、沾着泥的镜框边。
瞬间,一阵阴冷的气顺着指尖窜上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凶,像冰碴子扎进骨头里。太阳穴疼得像要裂开!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不再是泥滩、警察和闪着的警灯,视野被拖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只有冰冷的风裹着土腥和水腥,在耳边呼啸。脚下是湿滑的泥地,远处有寺庙模糊的轮廓,在黑夜里像只蹲着的巨兽。
黑暗里,一个背有点驼、穿旧式短褂的人,对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弯腰,手里捏着东西,正是这副眼镜。他的声音尖细,满是谄媚,却藏不住怕,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冷先生……东西……我安置好了……就在柴河浜……龙华寺后头……您看……后面那些人……?”
被称作“冷先生”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声音传过来,平得怕人,像在吩咐人扔掉船上没用的破烂:“都解决掉吧。”
“啊?!”那驼背的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敢信的惊呼。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咒骂炸在许诺脑子里,满是刻骨的怨毒,像濒死的兽在吼:“冷俊杰!你这畜生!你不得好死!”
咒骂声戛然而止,被沉闷的“噗通”声盖住:是重物落水的响。接着,更多的“噗通”声接连传来,在黑夜里格外清楚。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
许诺浑身剧震,像被那声咒骂狠狠拍了一下。她猛地抽回手,像被镜框烫到似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眼前发黑,胸口的暗红斑记突然爆发出撕裂般的疼。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人往后踉跄着要倒。
王薇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用力箍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诺诺!诺诺!怎么了?!看到什么了?!”王薇的声音又急又怕,在耳边炸开。
许诺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她想说话,想把那个冰冷的名字和恐怖的命令喊出来,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然而,当她抬起满是惊骇的脸,目光下意识扫过河对岸、在雨雾里更显阴森的龙华寺山门时,整个人突然定住了。动作停了,声音也没了。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现场,越过泥泞的河滩,越过警戒线和闪着的警灯,落在河对岸龙华寺的山门上。那朱红的门柱被雨水冲得发亮,台阶湿漉漉的,站着个穿灰布僧衣的老和尚。
老和尚背有点驼,光头顺着皱纹往下淌雨水,汇在下巴尖,滴成细小的溪流。他双手合十,眼神浑浊却深,像能穿过这漫天的雨,穿过底下乱糟糟的警笛和人声,穿过泥里的死气,精准地、一点不差地落在她身上,落在这个浑身湿透、被王薇搀着、还没从惊骇里缓过来的许诺身上。
那目光像古井最深处的水,冷得很,没有悲悯,也没有惊讶,只有种看透了时光和生死的、沉甸甸的了然。像一幅早画好的卷子,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画里的人,走向早就定好的结局。
许诺像被钉在湿冷的泥地上。所有的声音,警笛、人声、雨声,都离她远了,只剩下那道穿过雨幕的目光,和胸口撕裂般的、冰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