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怨》杨柳依人

1、第 1 章 从烽火狼烟

　　从烽火狼烟和遍地哀鸿中崛起一束清傲的魂，
　　斑驳的墙壁，镌刻着天子的威仪，将士的征伐，
　　掠过死去的英灵，掠过孤灯下琐屑的妙影，
　　掠过长风里冷寂幽深的掖庭。
　　我久久地跪坐着，跪坐着，
　　九重宫殿，金瓦珠阁，与我如此疏离。
　　敛声屏气的家人子们，卑微一如草芥，
　　珠钗褪去光华，嘴唇褪去红润，衣裙褪去鲜亮，只有暗淡的眸色，苍灰的烛火。
　　我深深地俯首，俯首，缓步踽踽独行，
　　我游曳，游曳，做这深宫春日里的一线无痕的蛛丝。
　　我也曾仰望星辰，朗日，做着陪王伴驾凤舞九天的遥梦，
　　粗麻素衫不该是我的归途，我选择用豪赌去抗争。
　　未央宫，皇帝，呼韩邪单于，雪甲银貂的匈奴武士，哪个该是我的宿命？
　　翻飞的剑，乌沉沉的戈，汉家将士鲜血犹腥，
　　西北的天狼寒意逼人，瀚海大漠的贪羊在蟠龙柱间飘荡。
　　没有了卫青，霍去病，冯唐，李广，
　　牧草的腥膻席卷了洛阳。
　　我愿盛妆踏入云阙，用裙裾抚平战火，用花钿妆点边疆。
　　呼韩邪瞻慕我面纱下的容颜，
　　他除掉我的霓裳，将我坨在肩头，裹挟腋下，置于背上，
　　我在他风沙铸就的刚毅的双眸中看到了激赏，我是他弓弩下最美的战利品，
　　我是中原如云的桃红，是江南如酒的烟雨，是汉家宫苑里娇嫩的牡丹，
　　他要带我去沙落如雪月似吴钩的玉门关外，那里有我对新生的向往，对和平的期盼。
　　匈奴蔽空的旌旗席卷了紫陌红尘，
　　猩红的斗篷抵御了风沙，却无法抵御我的愁思，
　　琵琶为我吟唱去国怀乡的絮语，
　　漫漫的仪仗车舆，风中的沙枣花为我欢歌。
　　衣皮裘，啖荤腥，饮马奶酒的日子，奏羌笛，从胡俗，翻越茫茫长城，远离汉家的伦常礼乐。
　　无数次梦里，我回到了那片如镜的清溪，如莲的女伴，如歌的岁月。
　　临水梳妆，人胜花妍，
　　那荡漾的碧波呦，氤氲一缕缕娇软的新绿。
　　妖娃艳女，争渡池塘，
　　低头弄莲子，莲心彻底红。
　　我爱那兰桨归棹的女伴，爱她们罗裙下的阵阵涟漪，
　　爱她们撩起的银铃般的水珠，爱她们清凌凌的船歌。
　　叮咚，叮咚，哗啦啦，哗啦啦，泼喇喇，泼喇喇，
　　她们化作踏叶逐风的白鹤，水下交喋的金鲤。
　　骤起的战火让她们枯萎，凋零，
　　铁蹄踏碎了姣美的血肉，
　　焚烧！割裂！掠夺！吞噬！她们沦为牛羊的食物，沦为水草的养料！
　　战争的凶刃砍杀了我的家园，我哭，我冷，我茫然，我瑟瑟颤抖，
　　我匍匐在化为血池的溪边，泣拜我慈祥的父老，我可爱的女伴，
　　我用哭声和呐喊为他们招魂，
　　我徘徊，我茫然，以精魂呕出血泪，
　　我愿化作一截被硝烟焚毁的枯木，与山河永在。
　　呼韩邪，戮我家园的仇雠，也是我谦卑侍奉的夫婿，
　　鹰隼般的雕陶莫皋，在篝火畔痛饮马奶酒，激越地狂欢。
　　狂吼的战歌，粗犷诡谲的舞蹈让我心惊胆寒，
　　熊熊的烈焰，粗粝歌喉的酒，只有边关的一轮明月，一抔黄土寄托我的柔情，我的怨，我的憾。
　　朔风中摇曳的烛火点亮毡庐，胡笳声声，胡女蹁跹，
　　松香、羊毛和马粪浓烈的气味恭贺着我的新婚，
　　团团烛光围剿我的眼泪，
　　我在敌营中欢笑，畅饮，妩媚娇羞，
　　宁胡阏氏只是一个礼物，一个祭品，一个开战即被斩杀的人质，
　　我唯一能做的，是忍辱，调和，释怨，咽泪装欢。
　　我跪在呼韩邪脚下侍奉他吃药，把他的手抵在额前，长久地哭泣。
　　疾病苦寒的冬日，吞噬了民众的生机，
　　愿以我骨，化作丹药，愿以我血，化为巫咸，愿以我肉，滋养祁连草木，祛病驱邪，六畜番息。
　　天地不仁，兵患劫生，帝力不怙，苍生何辜！
　　匈奴的王座空了，呼韩邪死了，死于我生命中最冷的那一天。
　　跪拜，痛哭，挣扎，祈求一丝灵识与我入梦，
　　梦中，我不再是永巷里的家人子，而他，是草原上最英武的少年。
　　他在星辰中策马扬鞭，为我采撷最美的沙枣花，风中传来海冬青温柔的歌吟。
　　我的身体在他手中化作落满花瓣的春泥，我坐在他的马上狂奔，变成红艳的云霞。
　　镜像中，我又看到那个汉宫中卑微的家人子。不曾整理好未亡人凌乱的发髻，又一次穿着新娘的盛装，与牲畜和财产一起，膜拜接管她的新王。
　　穿着最钟爱的红色，怀抱汉宫带来的琵琶，何日能企骸骨，回到家乡？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半生零落兮在异乡，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夫婿不存兮在异乡，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亲友无多兮在异乡，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皓首齿脱兮在异乡，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琵琶声声，诉我衷肠，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旌旗暗暗，风飙沙卷，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宁边守土，保靖安民，愿化长雁兮返故乡！
　　汉匈相谐，幸不辱命，愿化长雁兮返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