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榆莳

12、月考 只要考试还

　　午间，馔堂里人满为患，交谈声嗡嗡不绝。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集体生活，再是重规矩，在馔堂吃饭也忍不住要聊两句。

　　李长盈四人坐在老位置，李归岑筷子迅速一放，把嘴里那口咽下，微微探身绘声绘色描述起来：“你们听说了没？昨天有两个傻子在藏书楼大声说话被抓到，常典籍罚他俩擦书架，甚至有一个擦到夜里才回去，哈哈哈。”

　　檀显立马应和：“你也听说了？多傻啊，太逗了哈哈。”

　　李长盈&崔凭：“……”

　　笑声不绝，甚至有邻座的学子打听一二，也跟着笑起来。

　　崔凭拿帕子重重擦过嘴角，沉着脸开口：“这好笑吗？”

　　李归岑和檀显连连点头：“好笑啊。”

　　檀显笑着笑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崔凭不参与就算了，李长盈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事没意思呢？

　　想来是李长盈来国子监不久，不了解背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为了让李长盈加快融入，檀显朝他解释道：“玄英你去藏书楼看过书，见过常典籍吧？”

　　李长盈点头，何止见过。

　　“常典籍最是不喜有学子在藏书楼吵闹，抓到了一定会小惩大诫，不过他都快七十了，这俩学生竟然连个老头子都跑不过哈哈。”

　　李长盈笑不出来，因为她没跑过，

　　李归岑也道：“而且常典籍这两年越发耳背了，经常有人和他说话小声点，他都听不见，能被他抓到，这俩人多呆啊。”

　　所以，因着耳背，常典籍嗓门才那么大？那他是怎么听见她和崔凭喧哗的，她和崔凭吵架吵得有那么投入吗？

　　“当初常典籍抓人抓得狠，我们私底下摸索出一条藏书楼逃生路线，有了这个，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傻子被抓到了，你说说这事多好笑！”檀显乐得就差拍大腿了，期待地望向李长盈。

　　李长盈勉强扯扯嘴角，合着当时崔凭跑那么快是因为他有攻略，那她的那份呢？怎么没人给她一份？！

　　这顿饭李长盈和崔凭吃得憋屈，速战速决，吃完四人回率性堂，路过藏书楼前的古柏树时，步伐不自觉放缓。

　　藏书楼门口围着不少人，檀显和李归岑眼睛一亮，当即就要往里钻。

　　“走走走！过去看看！”檀显扯上李长盈的袖子，“这时候藏书楼门口定是贴上了昨日的惩罚告示！”

　　国子监的黑榜告示平日无非是些“毁坏典籍”、“逾期未还”，今日应当还多了那两个傻瓜。

　　李长盈才不想去看！她死活把袖子从檀显手里拽出来，埋头跟上崔凭往学舍走。

　　“你知道会上名单？”她问。

　　“不然我为什么跑？”崔凭反问。

　　进了学舍，两人坐下没多会儿，檀显和李归岑大跨步也进来，两人脸色堪称扭曲，想笑却又憋着的样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看在收到的画和书的份上，檀显走近，昧着良心道：“原来是你和崔凭？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好笑的。我说呢，你们今天怎么突然关系这么好了，原来是一起劳动过啊。别说，干活是促进同窗情谊哈哈。”

　　说着说着，他到底没憋住，又扑哧笑出两声。
　　当然好笑了，甚至因为这俩人是李长盈和崔凭，事情变得更好笑了。

　　李归岑没占人便宜，说话就是硬气，他忍不住好奇：“你们谁是擦到天黑的那个？”
　　藏书楼的告示只列了名字，没写来龙去脉啊。

　　“崔凭。”李长盈抢答。
　　檀显点头，正如他所料，陵风吃了没干过活的亏啊。

　　崔凭冷眼扫过来，不甘示弱，主动开口：“李长盈是没跑掉的那个。”

　　李长盈再搭腔：“崔凭是跑掉了又被抓回来的那个。”

　　此时陆陆续续有学子吃完饭回来，国子监许多住宿生，娱乐活动少，读书又是苦差事，因此一点趣事便能广泛流传。一时间，四下落过来的目光纷纷扬扬，就连平日一心读书的叶从介都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享受了注目礼，两人咬着牙难得默契——
　　月考快来吧，崔凭/李长盈赶快退学走人吧！

　　***

　　在个别学子强烈的期盼中，以及大部分学子强烈的不期盼中，国子监月考在七月上旬如期而至。

　　早在前几日，考试紧张的氛围就覆盖了藏书楼的笑话，甫一开考，笑容便转移到了李长盈脸上。

　　国子监月考考五门，经义、策问、诏诰表判是传统科举的范围，外加一门数算，一门诗赋。

　　从前算学是明经科才要学的，进士科不考，但如今进士科第二场也开始出题考察算学，因为如今在大周当官，是真离不开数算。

　　当今陛下即位不久便下令进行土地清丈，大规模的普查计算总要有人懂，需求影响供给，这算学也就出现在进士科考试里了。

　　至于诗赋，科举考试不考，国子监前些年也不考察，但据说几年前诗会上，国子监的学子大败于崇文书院，被嘲“文风秃然”，一直以“文风蔚然”号称的国子监气得当即加了这门考试。

　　对于李长盈来说，前四科她驾轻就熟，但诗赋上，她平平无奇。

　　可见再完美的人也难免有些瑕疵，也对，她也要给别人留些空间啊。

　　一点微不足道的不足罢了，李长盈欣然接受并且借机欣赏一番自己。

　　经义和策问分两天考，经义考了一整日，午饭是馔堂送来的蒸饼。到了发膳的点，李长盈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不紧不慢地把卷子收好，张口咬上蒸饼。

　　说是蒸饼，其实就是没馅的实心馒头，粗糙的口感，噎得很，李长盈不得不用水送服。

　　馔堂手艺太过高超，天还热着，馒头却能做得又冷又硬，啃下大半个，李长盈竟吃出一种心酸感。

　　待一整个下肚，倒是不饿了，却莫名地觉得自己命很苦。

　　再喝两口水压一压，李长盈还没动笔，便觉察出了馔堂的良苦用心，因为她感觉这馒头正在她胃里解压膨胀，这跟吃压缩饼干有什么区别？

　　吃一口，顶三口，节约了读书人的进食时间。

　　脑海里对这馒头文思如泉涌，眼睛却不由地往舌尖上的崔少爷那里瞟。

　　不出意料，压缩饼干放在一旁碰都没碰，崔少爷正悬腕，笔下不停。

　　她还以为崔凭要利用特权吃点好的呢，不曾想他不忘初心，依旧选择饿着。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李长盈凝神静气，收拾好案头，再将手擦了又擦，这才重新展开卷子，埋头疾书。

　　卷面填满大半，突闻一阵脚步声，李长盈疑惑抬头，就见崔凭正在朝讲台上交卷，随后衣角带风，毫不停留地径直出了率性堂。

　　“唉，斋长每次都提前交。”

　　“第一就是厉害……”’

　　耳边几声嘀咕，旋即被监考先生的一声“肃静”压了下去。李长盈撇撇嘴，收回视线继续落笔。

　　李长盈一直端坐着，纵使放笔后已经检查过两遍，率性堂中陆陆续续有人交卷离开，李长盈依旧没动。

　　她只是一遍遍地揣摩字句、核对避讳。纵使她压根一字未改，还是硬生生等到了交卷的最后一刻。

　　走出考场门，夕光落在身上，动动坐了一天僵硬的胳膊腿儿，李长盈想——
　　她和崔凭不一样，只要考试还没结束，她就不会离场。

　　***

　　连着考了三天半，诗赋依旧发挥平平，但李长盈还是充满了能把崔凭踢走的自信。

　　她特地看过上次月考的成绩，崔凭的数算只是甲下，这次他每科都提前交卷了，只有数算挨到了最后，甚至为此不惜咬了两口压缩饼干。

　　好逸恶劳之人突然发愤图强，那自然是心中没底。虽然她诗赋甚至不一定能拿到甲，但成绩按权重算排名，诗赋占比小，她胜券在握。

　　“玄英，成绩还有好几日才出呢，别想这事了，后日就是七夕了，那日上午国子监会安排我们帮忙晒书，下午就放假了，皇城七夕可热闹了，成日闷着读书也得透透气啊，到时候我们几个一道去逛街市吧！”檀显考前就差痛哭流涕了，考后立马抛却羞耻之心，重新快活起来。

　　听檀显说皇城七夕的繁华景象，李长盈有些意动，但还是拒绝道：“七夕我都是同我母亲一起过的，你们好好玩吧。”

　　檀显有些失落，说他们都没一起出去玩过，这次赶上好时机怎么能错过，李长盈立场坚定，不为所动。

　　拎上书袋往外走，正好碰见崔凭，李长盈笑容灿烂：“斋长，七夕在外头好好玩，不然后面怕是再没这个心情了。”

　　崔凭理理袖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垂眼道：“其实你倒是七夕应该出来逛逛的，毕竟日后陪令堂的时间多着呢。”

　　和谐友好地问候过彼此，谁也不想再多看对方一眼，加快步子分道扬镳了。

　　一到家，李长盈直往赵纨屋里去，听说了皇城七夕的热闹，自然是要和赵纨一起去逛一逛，谁料刚起话头，就听她道：“你说七夕的安排啊？我和隔壁的魏夫人都约好了，她和她几个从前的闺中密友定了一条画舫，七夕夜里要游湖，她们唤我一起去呢。”

　　“所以你不和我一起过七夕了？”李长盈盯着赵纨。

　　赵纨毫不犹豫地点头，理直气壮道：“我也想和你过，但我们都一起过好多年了，况且那可是一条画舫！”

　　李长盈：“……”
　　算了，她还不知道赵纨？甚至就多余问出口，简直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说

赵纨：
长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