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盟友的告别与约定 凯琳娜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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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琳娜长老的药向来很苦，但穹今天喝得格外痛快。
他把碗底朝白厄晃了晃，一滴都不剩，嘴角还挂着点得意的笑。白厄接过碗，顺手递给他一杯温水，看着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看什么？”穹放下杯子，抹了把嘴。
“看你今天心情很好。”白厄说，“昨晚累成那样，现在倒精神了。”
穹嘿嘿笑了两声，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清香和远处市集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说：“因为今天有好玩的事。”
白厄挑眉。
“莉娜派人送信来了。”穹说，“说各国代表都到了，今天要在王宫举行告别仪式，你忘啦？”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是的，今天是各国联军盟友正式告别的日子。
永歌森林的精灵、赤沙王国的骑兵、秘法之环的奥术师、矮人王国的战士、雾港的水手、商路城的佣兵。
那些从骸骨丘陵一路并肩作战走到最后的幸存者们，那些在深渊边缘与他们共同面对过莫格拉斯的人们，今天之后就要陆续启程返回各自的家乡了。
“你没忘。”白厄说，“你是在惦记宴会。”
穹的眼睛弯起来。
“凯琳娜长老说了，今天没有活动限制。”他说，“而且莉娜保证过，宴会上有蜂蜜酒。”
“我可真怀念那些食物，还有酒。”
白厄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
“行。”他说，“那就去吧。”
王宫的正殿今天被布置成了另一个样子。
那些沉重的挂毯和象征王权的纹章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国带来的旗帜和信物。
精灵的翠绿枫叶旗、赤沙的金色太阳旗、秘法之环的银星徽记、矮人的铁砧战斧、雾港的破浪船锚——它们交错悬挂在立柱之间，被从高窗透进来的阳光照亮，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穹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这座宫殿还是废墟，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伤员躺在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可如今阳光从那些旗帜间穿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干净而明亮。
“发什么呆？”白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穹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变化挺大的。”
白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是啊。”他说。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穹一眼就看见了凯琳娜长老。
她站在精灵那一边，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的精灵战士，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她今天穿的是一袭深绿色的礼服，领口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衬得她的银发更加显眼。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凯琳娜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穹也点头回礼。
然后他看见了卡登。
赤沙王国的斥候队长站在大殿另一侧，正和一个矮人比划着手臂，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晒得更黑了，脸上多了道新鲜的疤痕，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得让人也跟着想笑。
“穹！”卡登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挥了挥手，然后拍了拍矮人的肩膀，大步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起不来了。”他走到穹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那井里的情况我听说了，工务部主事今早还在念叨，说你是银辉城的恩人。”
穹摆手:“没那么夸张。”
卡登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拍得穹晃了一下。
“你小子。”他说，“等会儿宴会上，我请你喝酒。”
穹眼睛一亮。
“说话算话？”
“当然。”卡登说，“不过你得陪我说说话，我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想和你聊聊。”
穹愣了一下。
“明天？这么快？”
卡登点头:“赤沙那边也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呢。我来之前，炙阳之塔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周围出现了一些小规模的沙匪活动，得回去盯着。”
他说得轻松，但穹听得出来，那些“小规模的沙匪活动”恐怕没那么简单。
卡登从来不是那种会把困难挂在嘴边的人。
“好。”穹说，“那我们今晚好好喝一顿。”
卡登笑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找其他人了。
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是舍不得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粗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穹小子！”
穹转过身，看见格伦·石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矮人今天也穿得格外正式。
不是平常那件沾满铁锈和油污的皮甲，而是一套崭新的锁子甲，外面罩着深蓝色的战袍，胸口绣着铁砧和战斧的徽记。他的胡子编成了整齐的辫子，上面还系着几个银色的小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石拳队长。”穹打招呼。
格伦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你小子昨晚干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处理地下腐化，还成功了？有点本事。”
穹挠了挠头。
“也没有……”
“别谦虚。”格伦打断他，“我们矮人最看重的就是真本事。你那个转化腐化的能力，我们族里的老石语者听说了，直说想见见你。”
穹眨眨眼。
“真的？”
“当然。”格伦说，“不过现在不行，我们都得回去。石语者隘口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
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穹的手臂，对矮人来说，这就算是拥抱了。
“石语者隘口永远为朋友敞开。”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和白厄，什么时候想来，直接报我的名字。”
穹看着他，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里，有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好。”他说，“我会去的。”
格伦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穿过人群，消失在矮人堆里。那些矮人围成一圈，正在争论着什么，格伦一走过去就被拉进了讨论，他的声音粗犷而响亮，很快盖过了其他人。
穹忽然笑了一下。
白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
穹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矮人真有意思。”
白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
告别仪式开始的时候，穹站在人群后面，靠着柱子，看着殿内的一切。
莉娜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摄政的礼服，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比几个月前更清晰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正在致辞，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感谢各位在银辉王国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感谢各位在骸骨丘陵流下的鲜血，在深渊边缘付出的牺牲。银辉王国不会忘记，艾瑟拉大陆不会忘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面旗帜，每一个人。
“明天，各位就要启程返回各自的家乡了。我没有太多可以回报的，只有一句话——银辉王国永远是各位的朋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们需要，我们必定义不容辞。”
殿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掌声。矮人拍得最响，他们的手掌又厚又硬，拍起来像打铁一样。精灵的掌声轻一些，但也很真诚。
人类、矮人、精灵、奥术师、水手、佣兵——所有人都在鼓掌。
穹也在鼓掌。
他看着高台上的莉娜，看着殿内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忽然想起老布莱克酒馆里的话——“银辉完了”。
那时候，他刚在石蹄镇遇见白厄，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跟着那个白发的年轻人走。
而现在……
“想什么呢？”
白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穹侧过头，看见白厄也靠在柱子上，正看着他。
“想老布莱克。”穹老实说。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想他了。”他说，“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回去看看他。”
穹点头。
“好。”
告别仪式之后是宴会。
王宫的宴会厅今天格外热闹。长桌上摆满了食，烤得金黄流油的肉、堆成小山的面包、大碗的炖菜、新鲜的蔬果，还有一桶桶的蜂蜜酒和麦酒。
穹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酒桶，眼睛立刻亮了。
“先去拿吃的。”白厄在他耳边说，“空腹喝酒容易醉。”
穹看他一眼，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跟着他去拿盘子。
食物队伍排得不短。
前面站着几个雾港的水手，正在用那种带着咸腥味的方言聊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笑声很有感染力，他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轮到他们的时候，穹的盘子里很快堆满了东西。一块烤肉、两个面包、一堆炖菜，还有一个苹果。白厄的盘子简单得多，只有几片面包和一点蔬菜。
穹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你就吃这么点？”
白厄点头:“不太饿。”
穹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烤肉夹了一半放到白厄盘子里。
白厄愣了一下。
“穹……”
“吃点吧。”穹说，“你早上也没吃多少。”
白厄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低下头，没再推辞。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盘子上，照在两人的手上。穹拿起那块烤肉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化开，带着炭火的香气和某种香料的辛辣。
“好吃。”他说。
白厄笑了笑，也拿起面包，慢慢嚼着。
他们吃了没多久，卡登就端着一杯酒过来了。
“穹！”他一屁股坐在穹旁边，“来，说好的喝酒。”
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穹，自己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杯。
穹接过酒杯，闻了闻，蜂蜜的甜香和麦酒的醇厚混在一起，很诱人。
“干杯。”卡登说。
“干杯。”
两人碰了碰杯，都喝了一大口。
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蜂蜜酒比他想象的好喝，甜甜的，没什么酒味，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升起一股温热。
“好喝。”他说。
卡登笑起来:“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赤沙的特产，沙痕城最好的蜂蜜酒。”
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卡登。
“你刚才说想和我聊聊，聊什么？”
卡登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压低声音。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我想谢谢你。”
穹愣了一下。
“谢我？谢什么？”
卡登沉默了几秒。
“谢你在沼泽里做的事。”他说，“谢你救了我的命。”
“那是我应该做的。”穹说，“我们是队友。”
卡登摇摇头。
“对你来说可能是应该做的，对我来说不一样。”他说，“我有老婆孩子还有妹妹，在沙痕城等着我回去。如果那次我没能出来，她们……”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登放下酒杯，看着他。
“所以我谢谢你。”他说，“也谢谢白厄。”
他转向白厄，朝他举了举杯。
白厄也举起自己的杯子朝他点了点头。
卡登喝完那口酒，站起来。
“行了，话说完就走。”他说，“你们慢慢吃，我去找矮人喝两杯。那群家伙，酒量好得吓人。”
他拍拍穹的肩膀，转身走了。
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白厄在旁边说:“他是个好人。”
穹点头。
“嗯。”
卡登走后，又有人陆续来找他们。
先是几个永歌森林的精灵战士。
他们不像卡登那样热情，只是安静地走过来，朝穹和白厄微微鞠躬，然后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用那种精灵特有的、带着韵律感的通用语。
穹听不太懂，但他看懂了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和卡登的眼神一样。
然后是雾港的水手们。他们比精灵热情得多，直接端着一杯酒过来，非要和穹碰杯。穹喝了，他们就更高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穹只听懂了“船”“海”“下次”几个词。
然后是商路城的佣兵。他们简单得多，就是走过来，朝两人点点头，说一句“后会有期”，然后就走。
然后是秘法之环的奥术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一卷羊皮纸走过来，说是埃尔德林长老派来的使者，转交一封信和一箱古籍抄本，还有一份合作契约。
穹接过信，当场拆开看了。
埃尔德林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措辞严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先是祝贺他们成功处理了西城区的腐化残留，然后是感谢他们在沉没圣所和深渊中为知识传承做出的贡献，最后是邀请他们未来以“客座学者”的身份访问秘法之环。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此致，穹阁下与白厄阁下。
秘法之环的大门永远为智慧的探索者敞开。
——埃尔德林】
穹看完，把信递给白厄。
白厄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
“客座学者。”他说，“听起来不错。”
穹挠挠头。
“那是什么？”
“就是……”白厄想了想，“可以去秘法之环看书，查资料，研究魔法，不用交学费那种。”
穹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随便看？”
“应该是。”
“那我要去。”穹说，“那里肯定有很多奇怪的书。”
“这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了。”
白厄笑了。
“好，以后带你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穹已经喝了三杯蜂蜜酒。
他的脸有点红，眼睛亮得惊人，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那些矮人在大厅中央跳舞，格伦·石拳带着几个矮人，踩着某种古老的节奏，转着圈，拍着腿，动作笨拙但很有力。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叫好。
“好看。”穹说，声音比平时飘了一点。
白厄看着他。
“你醉了？”
“没有。”穹说，“就三杯。”
白厄没说话，只是把他手边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穹没注意，他还在看矮人跳舞。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
“我去跳舞。”
白厄愣了一下。
“你？”
“嗯。”穹说，“和他们一起。”
他朝那群矮人走过去。白厄想拦，但没拦住，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到格伦·石拳面前，说了什么。
格伦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进了圈子。
然后穹开始跳舞。
他的舞步完全是乱的，根本跟不上矮人的节奏，但他跳得很认真——转圈，拍腿，跺脚，一个动作都不落下。矮人们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继续跳他们的，偶尔有人腾出手来拍拍穹的肩膀，或者拉着他转一圈。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白厄坐在窗边，看着那个灰发的年轻人在人群里笨拙地转圈，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凯琳娜长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很开心。”她说。
白厄点点头。
“是啊。”
凯琳娜看着穹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他的身体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她说，“但还是要小心。虚渊之种虽然稳定了，毕竟不是普通的东西。过度消耗，还是会有问题。”
白厄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凯琳娜看了他一眼。
“你总是说知道。”她说，“但你也总是由着他。”
白厄没说话。
凯琳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伊瑟拉和我说的适合我就该知道的。”她说，“我也该走了，永歌森林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
白厄也站起来。
“凯琳娜长老。”他说，“谢谢您。”
凯琳娜摇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是他自己选择了活下来，我只是帮他一把。”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白厄。
“这个给他。”她说，“就当是临别礼物。”
白厄接过来，是一枚橡果。不大，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颜色很深，壳上有一圈圈细密的花纹，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这是我们森林的习俗。”凯琳娜说，“送给远行的人，希望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记得，有一片森林永远欢迎他回来。”
白厄握着那枚橡果，觉得手心有点热。
“我会转交给他的。”他说。
凯琳娜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欢笑声和碰杯声，穿过那些摇晃的旗帜和飘动的烛光，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白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穹跳完舞回来的时候，脸红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挂着笑。
“好玩吗？”白厄问。
“好玩。”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矮人跳舞真有意思，他们踩的那个节奏，我完全跟不上。”
白厄笑了。
“我看见了。”
穹嘿嘿笑了两声，放下杯子，忽然注意到白厄手边那枚橡果。
“这是什么？”
“凯琳娜长老给你的。”白厄拿起橡果，递给他，“临别礼物。”
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橡果在他手心里滚动，壳上的花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她说，这是他们森林的习俗。”白厄说，“送给远行的人。希望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记得，有一片森林永远欢迎你回来。”
穹愣住了。
他盯着手心里的橡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橡果握紧，贴在心口。
“我会的。”他轻声说。
白厄看着他，没说话。
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会记得的。”他说，“永歌森林，凯琳娜长老，还有那些精灵……我都记得。”
白厄点点头。
“嗯。”
穹又把橡果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
“得好好收着。”他说，“不能丢了。”
白厄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会丢的。”他说。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莉娜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今天喝了不少，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但步子很稳，眼神也清醒。她在穹旁边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
“累吗？”她问。
穹摇摇头。
“不累。”
莉娜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你昨晚那么累，今天撑不住。”
穹摆手:“没事。”
莉娜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向白厄。
“王宫这边，我会看着办。”她说，“你们放心去巡查，有什么事，随时传信回来。”
白厄点头:“好。”
莉娜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握了握穹的手。
“谢谢你。”她说，“谢你为银辉做的一切。”
穹愣了一下。
“我……”
莉娜打断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她说，“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如果不是你，西城区那些腐化残留，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处理干净。那些居民，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回家。”
她握紧他的手。
“所以谢谢你。”
穹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莉娜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要谢。”
她松开手，站起来，又看了两人一眼。
“行了，我该走了。”她说，“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白厄点头。
“路上小心。”
莉娜摆摆手，转身走了。
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些还在喝酒聊天的人群，穿过那扇高大的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白厄。
“我们也走吧？”他说。
白厄点点头。
“好。”
两人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穹顶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香气，凉凉的，很舒服。
穹走在白厄身边，脚步有点飘。
“你喝多了。”白厄说。
“没有。”穹说，“就三杯。”
白厄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穹也没挣开，就那样让他扶着，慢慢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柱子在月光下投下斜长的影子。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着，很轻。
走到一半，穹忽然停下来。
“白厄。”
白厄也停下，看着他。
“怎么了？”
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橡果，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
月光落在橡果上，那些细密的花纹像是活了过来，一圈一圈地流转着。
“你说……”穹开口，声音有点飘，“我以后还会见到他们吗？”
白厄沉默了几秒。
“会的。”他说。
穹侧过头看他。
“真的？”
白厄点头。
“真的。”他说，“卡登邀请我们去赤沙，格伦说石语者隘口永远为我们敞开，凯琳娜长老给了你这枚橡果，埃尔德林长老寄来了客座学者的邀请函。”
他看着穹的眼睛。
“他们会回去，但门永远开着。什么时候想去，随时可以去。”
穹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他说，“我们以后去看他们？”
白厄笑了。
“好。”
穹把那枚橡果收回去，重新贴着心口放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开口。
“白厄。”
“嗯。”
“我挺高兴的。”穹说，声音轻轻的，“今天。”
白厄看着他。
“虽然他们都走了。”穹继续说，“但我挺高兴的。因为……他们走的时候，说的都是‘下次见’，不是‘再也不见’。”
他顿了顿。
“我以前……”他说，声音更轻了，“每次和人告别，都是再也不见。因为我总是在逃，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所以每次告别，都是真的告别。”
白厄没说话。
穹继续说:“但这次不一样，他们都说下次见。卡登说下次去赤沙请我喝更好的酒。格伦说石语者隘口永远为我敞开。凯琳娜长老说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一片森林欢迎我回来。”
他侧过头，看着白厄。
“这感觉……真好。”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亮的东西。
白厄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穹愣了一下，然后反握回去。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缠，在月光下投下一个交叠的影子。
“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告别。”白厄说，“也会有更多这样的‘下次见’。”
穹看着他。
白厄继续说:“因为我们有家可回了。有地方让我们离开，也有地方让我们回来。所以每一次告别，都可以是‘下次见’。”
穹听着，慢慢笑了。
“嗯。”他说，“下次见。”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花草的香气和远处市集的余韵。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走到别院门口的时候，穹忽然打了个哈欠。
白厄看着他。
“累了？”
穹点点头，承认了。
“有点。”
白厄推开门，让他先进去。
穹走进院子，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然后转过身。
“晚安。”他说。
白厄站在走廊上，看着他。
“晚安。”
穹关上门。
白厄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的门又打开了。
“白厄。”
白厄转过身。
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穹缩回脑袋，关上门。
白厄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告别宴会后的第二天清晨，穹是被一阵特殊的鸟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像普通鸟叫，更清越一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呼唤什么。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幽影森林听过类似的声音——那是精灵用来传递信号的方式。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绿色的斗篷，兜帽半掩，露出一截尖尖的耳朵，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兜帽滑落——
是艾拉。
穹愣住了。
“艾拉长老？”
艾拉微微笑了。
她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森林特有的宁静和深邃。
“穹阁下。”她说，声音像林间的溪水，“好久不见。”
穹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白厄的房间喊:“白厄！艾拉长老来了！”
白厄的房门很快打开。他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艾拉，也愣了一下。
“艾拉长老？”他快步走过来，“您怎么来了？昨天的告别仪式……”
艾拉摇摇头。
“我们没参加。”她说，“路上遇到些麻烦，耽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厄听得出来，“麻烦”这两个字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什么麻烦？”他问。
艾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能进去说吗？”她问。
白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开。
“请进。”
三人进了白厄的房间。穹本来想回自己屋，被白厄叫住了。
“你也听听。”
穹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艾拉解下斗篷，挂在椅背上，然后端起白厄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幽影森林的恢复比预期慢。”她开口，声音平静，“腐化虽然清除了，但森林受伤太重。有些地方，土地还是死的，长不出东西。”
白厄沉默着。
艾拉继续说:“我们派往银辉城的代表团，本来十天前就该出发。但走到泣血藤峭壁的时候，遇到了一群从深山里跑出来的魔物——它们是被腐化逼出来的，无处可去，只能往森林外围跑。我们的人被困在半路上，打了三天才突围。”
她顿了顿。
“死了一个年轻的战士，他叫艾洛。”
穹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他说。
艾拉摇摇头。
“不用道歉。”她说，“他走的时候很平静。他说，能保护自己的森林，是荣耀。”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厄开口。
“您现在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
艾拉看着他，微微笑了。
“不是帮忙。”她说，“是道别。顺便，给你们带点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穹好奇地看着那个布袋。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布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这是什么？”
“种子。”艾拉说，“幽影森林里几种最老树的种子。橡树、枫树、还有一棵已经死了的古老银杏——它的种子是最后一批，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穹眨眨眼。
“给我们种子做什么？”
艾拉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你们是第一批从外面走进幽影森林、又活着走出来的人类。”她说，“而且你们帮森林清除了腐化。按照我们的传统，你们算是森林的朋友。”
她顿了顿。
“朋友离开的时候，要带点东西走。这些东西，是我们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穹看着那个布袋，忽然觉得有点重。
白厄伸手，把布袋接过来，郑重地收好。
“谢谢您。”他说。
艾拉点点头。
然后她转向穹。
“还有一件事。”她说，“关于你体内的那个东西。”
穹的身体微微绷紧。
艾拉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森林里，感知到过它的波动。”她说，“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威胁，是莫格拉斯派来的。但现在我知道了，它在你体内，不是坏事。”
穹没说话。
艾拉继续说:“森林教会我一件事——最危险的东西，放在对的地方，也能变成守护。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就是这样。”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穹的胸口，那个虚渊之种沉睡的位置。
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她手心传来，像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艾拉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
“它很安静。”她说，“比你刚进森林的时候安静得多，它在信任你。”
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我……”他说，“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艾拉摇摇头。
“不用想那么远。”她说，“今天它安静，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收回手，看着穹的眼睛。
“森林教会我的另一件事——活在当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事还没来。你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穹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艾拉没有久留。
她喝完那杯水，重新披上斗篷，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森林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
白厄和穹送她到别院门口。
清晨的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市集开市的喧闹声，炊烟从民房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蓝天里。
艾拉转过身，看着两人。
“保重。”她说。
白厄点头:“您也是。”
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谢谢您来。”
艾拉微微笑了。
“我答应过的。”她说，“下次见。”
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深绿色的斗篷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片会走的树叶。
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艾拉长老！”他喊。
艾拉停下，回过头。
穹从怀里掏出凯琳娜长老送的那枚橡果举起来。
“这个！”他说，“永歌森林的凯琳娜长老送我的。她说，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一片森林欢迎我回去。”
艾拉看着那枚橡果，目光微微闪动。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现在，你有两片森林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晨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盟友的告别与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