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宴》夜雨寄北

2、香茗茶

　　入厅分主宾落座，丫鬟奉上香茗，淡淡茶香中，老太太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却带着瞩目的稳妥：“其实老身今日来，除了想叙叙旧情，还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戚夫人瞬间震惊，她没想到江国府这个当家的还有事需要知道自己的意思“合适，尽管提，我会让沈国府给您老个好的答复
　　“我府里的一个丫鬟名叫晚晴，性子倒有些沉稳妥帖，前些个日子静悄悄跟老身说，瞧上了你府里那个管书房的男丁，两个孩子都老实本分，我想着两家本就交好，若你要是觉得合适，不如咱就成全了他们，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戚夫人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丝丝差异，随即含笑
　　“老太太有心了，只是…这丫鬟与仆役的事，素来都是管家酌情安排，老太太竟亲自跑来这一趟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怎的这般偏疼府里的丫鬟？”
　　老太太指尖的沉香佛珠停了停，眼角的皱纹里漾开几分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戚夫人说笑了，晚晴姑娘自小在我这江国府长大，跟在我身边也有个七八年之久，勤快的很，性子又纯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咱们这般人家，府中丫鬟仆役虽是伺候人的，可日日相处，早已不是外人，自然是自府里出来的孩子，同我这个老太太的外生儿女一般，他们的终生大事，我怎能不上心？”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厅外庭院，语气愈发恳切“总不能因着身份有别，便委屈了孩子，你那男丁我略有耳闻，是沈府书香养出来的，忠厚老实，学问也不错，总要好生对待，让他们安稳才是”

　　戚夫人闻言脸上的讶异渐渐化为赞许，放下茶盏笑道：“老太太果然心善想的这般周全，他的确是靠谱的，父母又早逝，在府里又算是个勤勤恳恳的，从未坏事，既然老太太这么说，又有孩子的心意在这儿，我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罢，戚夫人便要唤身旁的丫鬟去传那男丁，老太太却抬手轻摆，含笑开口“且慢，今日来，本就是为着两个孩子的婚事讨个准话，现在已然是透了，心意明了，便不必多生枝节了，往后自有相见时节”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重新捻起那沉香佛珠，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倦意“说起来今日出门略早些，府里还搁着桩心事。我那命苦的妹妹好似回来了，半生离析呦，这会儿我还惦记着”
　　戚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显亲和，忙顺着话道“原是这般，倒是我未闻了，老太太既有家事挂心，我便不多留你，改日我备些薄礼，亲自去江国府看望看望”
　　罢了，她便随沈国府仆役搀扶着，缓步出了沈国府厅堂。抬轿的们然然站起
　　风掠过庭院的翠竹，簌簌作响
　　轿内，江老太太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已浮现出府内那素色身影，若那真是她苦寻多年的妹妹，往后的日子既要护她周全
　　轿撵辘辘，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江国府的方向行去，风卷着路旁的槐花香，丝丝缕缕钻过轿帘的缝隙。江老太太闭目倚在软枕上，指尖的沉香佛珠转的缓了，耳畔只余轿夫脚步声，而此刻的江国府内正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正厅西侧的耳房里，那名被晚晴领进来的女乞丐，已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衣布裙，头发也梳的整齐，只是眉眼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她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怯生生地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连屋里的动静都不敢多听
　　廊下，晚晴正立在檐下，一身青碧色的丫鬟装束，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与寻常丫鬟不同的沉稳。她是江老太太身旁最得力的人，此刻她正垂手听着管事嬷嬷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晚晴姐，府里的下人都已经吩咐过了，谁都不许乱嚼舌根，只是…三老爷那边刚从铺子回来，听说府里来了生人，遣了小厮来问了两回了”
　　晚晴闻言，眉峰微蹙，随即淡淡道“知道了，我去回三老爷的话”话音刚落，便见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正是江国府的三老爷，他面色温和，眉宇间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见了晚晴，笑着开口“晚晴，母亲去了沈国府还没回来？方才听下人说，你领了位客人进来？”晚晴忙上前福神行礼，语气恭谨却不是条理“回三老爷的话，将江老太太估摸着是还未尽兴罢了，府里来的这位，估摸着是江老太太的亲，半生流离，老太太特意嘱咐奴婢好生安置”三老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既是母亲的吩咐，那便妥帖安置便是。只是这位亲看着…似是颇为落魄？母亲素来心善，想来是要好好照拂的”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耳房的方向扫了一眼，见那素色身影正局促的低着头，便不再多问，只道“我那些个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核，晚晴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遣人来知会我一声”
　　“谢三老爷体恤”晚晴躬身应起，目送三老爷离去后，才转身走向耳房，轻轻推开门声音放在柔缓“您别拘束，老太太很快就回来了，若您真是老爷子的妹妹，这府里往后还是您的家，只管跟奴婢说便是”
　　女乞丐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讷讷地摇了摇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不……不麻烦姑娘了”
　　晚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老太太寻了这位姨奶奶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要找回来了，往后要让她在这府里安稳稳地住下，怕是还有不少事要做，她正想着，突然听的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仆役的通传声—“老太太回府！”
　　晚晴眸光一动，忙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