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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导 “护法,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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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寻在村外那间破木屋里缩了一夜。
左腕肿得越来越厉害,他拆了根鞋带,把冲锋衣的硬质袖口缠在手腕上当临时夹板,疼得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刚蒙蒙亮,他被一阵铃铛声吵醒。
推开门,雾气裹着松脂味扑面而来。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图腾柱顶端的兽骨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沈寻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腕还是使不上劲,但腿已经不瘸了。
他回屋把摄影包背上,相机捡回来试了试,居然还能开机,只是镜头裂了一道纹。
他朝着村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昨晚那个叫阿霖的少年说过——“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沈寻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早上六点十三分。
天亮已经十三分钟了。
他没走。
他不但没走,还朝着村子走了过去。
村子在白天看起来没那么恐怖。
木屋、栅栏、晾晒的兽皮和草药,跟普通的北方村落没什么区别。几个老妇人在屋檐下捻毛线,男人们扛着斧头往林子方向走,孩子们在泥地上追着一只瘸腿的土狗。
可沈寻一出现,所有动作都停了。
捻线的不捻了,扛斧头的不走了,狗也不跑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沈寻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干笑了一声,“早……早上好?”
没人理他。
一个老妇人啐了一口,转身进了屋,门板摔得震天响。
沈寻放下手,心里有点发虚,但面上没露出来。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
每经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就会有人出来,站在门口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盯着。
那种感觉像被一群狼围着。
沈寻走到村中央的空地,昨晚他差点被砍头的地方,地上还有他膝盖跪出来的两个坑。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图腾柱旁边有一间比其他木屋都大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串鹿角,鹿角上系满了褪色的布条。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沈寻的摄影直觉告诉他——这间房子不一般。
他下意识举起相机,裂了纹的取景框对准那扇门。
“别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相机。
沈寻转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波澜不惊的眼睛。
阿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间还是那条旧皮带,头发比昨晚扎得高了些。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鞋面上沾着湿泥,呼吸声略重。
晨光落在他脸上,沈寻这才看清了一些昨晚没看清的细节。
少年的皮肤白得不像是常年住在林子里的人,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整个人好看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你还没走。”阿霖说。
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寻放下相机,咧嘴一笑,“你让我天亮之前走,现在天亮了,我就没走。”
阿霖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一个傻子没什么区别。
“不怕死?”
“怕。”沈寻很诚实,“但更怕白来一趟。”
阿霖没接话。
他从沈寻身侧走过去,径直走向那间挂鹿角的房子。
沈寻赶紧跟上去,在门口被拦住了——不是阿霖拦的,是门框上垂下来的那些布条,像一道帘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阿霖弯腰钻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关上。
沈寻站在外面,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铃铛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哼唱,像风灌进瓶口发出的嗡鸣。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来。
一个孩子从旁边的木屋探出头来,冲着沈寻扔了一颗石子,砸在他小腿上,然后缩回去咯咯笑。
沈寻没理那孩子,在门口盘腿坐下来,把摄影包搁在膝盖上,掏出饼干啃了两口。
等。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门终于开了。
阿霖钻出来的时候,沈寻注意到他额头上有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脸色比早上见到时更白了一些。他从袖口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布上沾着深褐色的液体,像血,又不像。
“你会汉语?”沈寻问。
阿霖把布塞回袖子里。“村里需要人出去采买东西,会学一些。”
“你昨晚说让我离开,但我不打算走。”沈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想雇你当向导。”
阿霖脚步顿了一下。
“向导?”
“对。”沈寻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出发前取的现金,厚厚一沓,“我付钱。一天一千,如果拍到我要的东西,再加。”
阿霖看着那沓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拍什么?”
“萨满。”沈寻说,“祭祀、仪式、鼓、唱词,所有的。我在找现在还保留着这些东西的地方,找了快一年了。你这里——这个村子,还有昨晚那个护法,还有你进去的那间屋子——我知道这里有。”
阿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村里的人怎么看我?”
沈寻想起昨晚那些人看阿霖的眼神——厌恶、忌惮、又不得不低头。
“看出来了,”沈寻说,“他们不喜欢你。”
“那你还找我?”
“正因为他们不喜欢你,你才愿意帮我。”
沈寻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要是村里最受欢迎的人,你肯定不愿意搭理一个外乡人,怕惹麻烦。但你不一样。你不怕他们,他们也不喜欢你。所以你帮我,不会损失什么。”
阿霖盯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很聪明。”
沈寻心里一跳——阿霖竟然夸他。
“我不帮你。”
阿霖转身走了。
沈寻追上去,“为什么?”
“那我给你钱可以吗?”
“那我给你拍张照片呢?你长这么好看,不拍可惜了。”
沈寻在身后一直喋喋不休。
阿霖停下脚步。
沈寻以为他要发火,做好了被怼回去的准备。
阿霖回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沈寻读不懂的东西。
“你真想拍?”
“真想。”
“拍了会死,你也拍?”
沈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鹿不是我杀的吗?我现在不是还活着?”
阿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沈寻没有追。
因为他看到阿霖走的方向,不是出村的路,而是往山上走的。
而且他走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沈寻把摄影包往肩上一甩,瘸着腿跟了上去。
村口,图腾柱后面。
老护法站在那里,目送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上。
她身后的年轻女子低声说,“护法,要不要告诉大萨满?”
老护法摇了摇头。
“大萨满闭关前说过,阿霖做的事,不要拦。”
“可是——”
“他命里有一劫。”老护法的声音沙哑得像枯树枝摩擦,“应在这个外乡人身上。拦不住的。”
年轻女子不敢再问。
老护法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去查查,那支射白鹿的箭,到底是谁的。”
山道越走越窄。
沈寻跟在阿霖身后,发现这少年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发指——哪里石头松动,哪里树根绊脚,他全知道,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地方。
“阿霖,你多大了?”
“……”
“你从小住在这里?”
“……”
“你家人呢?”
阿霖突然停下来,沈寻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话多。”
沈寻嘿嘿一笑,“职业习惯。做摄影的,得会跟人聊天,要不然拍不到好东西。”
“那你拍到了吗?”
“没呢,刚拍一张白鹿就差点被人砍头。”
阿霖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但沈寻没看清。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沈寻注意到树干上开始出现一些红色的记号——不是油漆喷的,是用某种矿石粉末画上去的符号,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这些是什么?”沈寻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阿霖这次没拦他。
“路标。”
“去哪的路标?”
阿霖没有回答。
他拨开前面一丛灌木。
沈寻跟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九根木柱,围成一个圈。每根柱子顶端都刻着不同的人脸——有的笑,有的怒,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柱身上缠满了风干的兽皮和彩色的布条,布条上写满了沈寻看不懂的文字。
空地的地面是黑色的。
不是泥土的黑,是烧过的黑。
沈寻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沾了一层灰烬。
“这里是……”
“祭祀场。”阿霖站在圈外,没有进去。
沈寻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不是害怕,是兴奋。这是他找了将近一年的东西,就在眼前。
“我可以拍吗?”
阿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他靠在最近的一棵树上,双臂抱胸,看着沈寻。
沈寻把那个“可以”当成默认,掏出相机,调好参数,开始拍。
取景框里,九根木柱在晨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刻在柱顶的人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
沈寻拍了十几张,换了个角度。
镜头无意中对准了靠在树上的阿霖。
少年双手抱胸,侧脸被一束穿过树叶的光打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依旧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耳边的碎发。
沈寻的手指放在快门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他在犹豫——这张照片拍出来,会不会太好看了?
“拍够了?”阿霖的声音打断了他。
沈寻放下相机,笑得有点心虚,“没,你让我拍一张,我就走。”
“不拍。”
“就一张。”
“不拍。”
“那我用钱买,一张一千。”
阿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沈寻看。
最终沈寻叹了口气,把相机收起来,走到阿霖旁边,也靠在树上。
“行吧,不拍就不拍。那你能跟我说说,那些柱子是做什么用的吗?”
阿霖沉默了一会儿。
“祭天、祭山、祭鹿。”
“多久一次?”
“不一定。有大事才祭。”
“比如?”
“比如白鹿死了。”
沈寻的笑僵在脸上,“……那不是我的锅。”
阿霖没接话。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哭泣。
沈寻突然开口,“阿霖,为什么救我?还有,你明明可以不带我来这里,为什么带了?”
沈寻突然扭过头,炙热的眼神盯着阿霖。
阿霖没有看他。
他看向远处的九根柱子。
“因为你问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寻不信。
但他没继续问。
阿霖已经转身走了。
“跟上,天黑之前不下山,会冻死在这里。”
沈寻看了一眼那九根木柱,又看了一眼阿霖的背影。
他把那个疑问咽了回去,背起包,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沈寻回到破木屋,把相机连上笔记本,开始导照片。
祭祀场的九根柱子、树干上的红色符号、图腾柱上的兽骨。
还有阿霖靠在树上的侧脸。
他最后还是偷拍了一张。
他放大那张照片,盯着看。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阿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银戒指反射着光。他把那个区域放到最大,像素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
戒指上的鹿,角上缠着红绸。
跟他追了一下午的那头白鹿,用的是同一条红绸。
沈寻后背一阵发凉。
他翻出之前拍的白鹿照片——那头鹿倒在落叶上,脖颈插着骨箭。
他放大鹿角的部分。
红绸。
同一个结法。
沈寻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想起阿霖在祭祀场说过的话——“祭天、祭山、祭鹿。有大事才祭。比如白鹿死了。”
可白鹿死的时候,阿霖不在现场。
那些壮汉追他的时候,阿霖也不在现场。
那他是怎么知道,箭是从北边射过来的?
沈寻慢慢合上笔记本,靠在那面漏风的墙上,看着屋顶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心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