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独乐无有 快乐要与人 ...

  •   晏子谏景公:无有独乐

      春秋末年的齐国,国都临淄的夏末总带着股黏腻的热意,连宫墙根下的老槐树都耷拉着叶子,唯有相国晏子府里的那几株薄荷,还透着点清清爽爽的绿。这日刚过晌午,晏子刚在书房里写完给景公的奏疏,就见内侍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躬身道:“晏相国,主公传旨,请您今晚去宫中赴宴,说是要与您共赏新得的玉磬。”

      晏子放下笔,接过帛书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是景公亲笔,透着几分急切的欢喜。他心里微微一动——景公登基这些年,虽算不得昏君,却也时常爱琢磨些新奇玩意儿,前阵子刚让人从楚国运来一批美玉,这会儿又得了玉磬,怕是又要摆排场了。晏子沉吟片刻,对那内侍道:“劳烦公公回复主公,臣今晚必到。”

      内侍走后,晏子叫来管家老陈——老陈跟着晏子几十年,从晏子还是个小大夫时就打理府中琐事,人老实,手脚也麻利。晏子吩咐道:“今晚去宫中赴宴,你把我那套深蓝色的锦袍找出来,再备些薄礼,不用贵重,就把前几日鲁国人送的那罐曲阜酒带上,主公爱尝个新鲜。”

      老陈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晏子叫住:“对了,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酒器,若是旧了,就找个新的,别失了礼数。”

      老陈愣了一下,挠挠头道:“相国,库房里的酒器都是前年新做的,铜爵、陶觥都还亮堂着呢,不用再换吧?”

      晏子摇摇头:“主公既说要赏新玉磬,想必今晚的宴席定是要换新器物的,咱们若带旧器去,倒显得不恭了。你再仔细找找,若是真没有新的,就去市集上挑一件,别省着。”

      老陈应了声,退了出去。晏子重新坐回案前,却没了写东西的心思,他望着窗外的薄荷,想起前几日去城郊巡查,见着不少农户家里连米缸都空了,今年夏天雨水少,地里的麦子收成差,不少人都得靠挖野菜度日。若是景公今晚的宴席太过铺张,怕是又要从百姓身上敛财,这可不是好事。

      转眼到了傍晚,夕阳把宫墙染成了金红色,晏子坐着马车来到宫门前,刚下车,就见内侍迎了上来,笑着道:“相国可算来了,主公在宣和殿等着呢,今晚的殿里可热闹了!”

      晏子跟着内侍往里走,越靠近宣和殿,越觉得不对劲——沿途的宫灯都换了新的,灯罩上绣着鸾鸟祥云,连殿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进了殿门,更是满眼的新物件:案几是刚打磨好的梓木,上面铺着崭新的素色锦布;酒杯、食器都是新铸的青铜,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殿中央摆着一架玉磬,玉色莹白,一看就价值不菲。

      景公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柄酒杯,见晏子进来,立刻笑着起身:“相国来了!快坐快坐,今晚我特意让人备了好酒好菜,还新得了这架玉磬,一会儿让乐师奏几曲,咱们好好乐一乐!”

      晏子躬身行礼,刚坐下,就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人从殿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走到景公面前躬身道:“主公,今晚宴席的器物都已换新,共计用了青铜三百斤、锦布二十匹、玉饰十件,还有乐师的酬劳、食材的采买,总共需耗费黄金五十镒。府库如今结余不足,还请主公示下,是否要向百姓征收些赋税,补足这笔开支?”

      晏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宫里的家老,专管宫廷用度,五十镒黄金可不是小数目,若是向百姓征收,怕是要让本就困苦的农户雪上加霜。他刚想开口,就见景公皱了皱眉,对家老道:“府库怎么会不足?前阵子不是刚收了鲁国的贡品吗?”

      家老苦着脸道:“主公,鲁国的贡品大多是粮食和布匹,都用来赈济城西的灾民了。如今府库里的黄金,还要留着给士兵发军饷,实在挪不出来。若是不向百姓敛收,今晚的宴席怕是撑不起来,这些新器物也没法结账。”

      景公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似乎在琢磨要不要答应。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乐师们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内侍们也低着头,生怕触了景公的霉头。

      晏子看在眼里,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对着景公躬身道:“主公,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公抬头看了看晏子,见他神色严肃,便点点头:“相国但说无妨。”

      晏子道:“主公,方才家老说要向百姓敛财,以补宴席之费,臣以为不可。臣听说,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君主一个人享受,而是上下一同分享。就像天子的快乐,要和天下的百姓一同拥有;诸侯的快乐,要和境内的臣民一同感受;大夫以下的官员,也要和自己的下属一同欢乐——从来没有君主独自享乐,却让百姓受苦的道理。”

      景公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酒杯:“相国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今晚设宴请你,换新器物,不过是想图个热闹,怎么就成了独自享乐了?”

      晏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主公您想,今晚的宴席,您坐在殿里,用着新器物,听着玉磬,喝着美酒,这是您的快乐;可百姓呢?他们在田里辛苦劳作,收成不好,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要被征收额外的赋税,来凑齐您宴席的开支——您这边享乐,百姓那边却在为钱财发愁,这难道不是‘独乐’吗?”

      家老在旁边听着,有些不服气,忍不住插嘴道:“相国这话就不对了!主公是齐国的君主,享用些新器物、办场宴席,本就是理所应当的。百姓纳税供养君主,也是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是‘独乐’呢?”

      晏子转头看向家老,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家老此言差矣!君主之所以能安稳坐在王位上,是因为有百姓的支持;府库里的钱财,之所以能积累起来,是因为百姓辛勤耕种、努力劳作。若是君主只知道挥霍,不顾百姓的死活,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那百姓还会支持君主吗?府库里的钱财,还能长久吗?”

      家老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景公坐在主位上,手指停住了敲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殿里的新器物,又想起前几日去城郊,见着农户们面黄肌瘦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些不是滋味。

      晏子见景公神色松动,继续道:“主公,臣记得您刚登基的时候,曾对臣说,要让齐国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要让齐国变得强大。这些年,您确实做了不少好事,减免赋税、兴修水利,百姓们都念着您的好。可若是因为一场宴席,就向百姓额外敛财,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景公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晏子面前,拱手道:“相国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我只想着图个热闹,却忘了百姓的困苦,差点做了‘独乐’的事。家老!”

      家老赶紧应道:“主公!”

      景公道:“宴席的开支,不准向百姓征收!府库里若是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拿,把那些没用的玉器、锦缎变卖了,也能凑够钱。还有,殿里的这些新器物,除了那架玉磬留下,其余的都退回去,能不用新的,就用旧的——过日子,还是得节俭些,不能铺张。”

      家老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是!臣这就去办!”说完,捧着账簿匆匆退了出去。

      晏子见景公听了劝谏,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道:“主公能明白这个道理,真是齐国百姓的福气。其实,真正的快乐,不在于器物是否崭新,不在于宴席是否丰盛,而在于君主和百姓的心连在一起。比如主公去田间巡查,看到百姓丰收,百姓高兴,主公也高兴;主公减免赋税,百姓能安稳过日子,百姓欢喜,主公也欢喜——这样的快乐,才是长久的,才是真正的‘同乐’。”

      景公点点头,拉着晏子的手走到殿中央,指着那架玉磬道:“相国说得好!今晚咱们不搞铺张的宴席,就用旧的食器,喝普通的酒,让乐师奏几曲朴实的曲子,咱们君臣俩好好聊聊治国的事,这样的快乐,比用新器物、吃山珍海味,要舒心多了!”

      说着,景公吩咐内侍:“去把旧的铜爵、陶觥拿出来,再端上些家常的饭菜,不用山珍海味,就是粟米、蔬菜、腊肉就行。乐师,就奏那首《风颂》吧,调子朴实,听着心里踏实。”

      内侍们赶紧应了,不多时,旧的食器就摆上了案几,虽然不如新器物华丽,却透着股熟悉的亲切感;饭菜也端了上来,粟米饭冒着热气,炒蔬菜绿油油的,腊肉切片摆在盘子里,看着就有食欲。乐师们奏起《风颂》,琴声悠扬,没有华丽的装饰,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景公拿起旧铜爵,倒了杯酒,递给晏子:“相国,这杯酒我敬你,若不是你及时劝谏,我差点就犯了错。”

      晏子接过酒杯,和景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主公客气了,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只要主公心里装着百姓,齐国一定会越来越兴旺。”

      两人边喝边聊,从治国聊到百姓的生活,从农田的收成聊到军队的训练,越聊越投机。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宫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两人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只有轻松和融洽。

      夜深了,晏子起身告辞,景公亲自送他到宫门口,握着他的手道:“相国,今日的话,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不管是办宴席,还是做其他事,我都会先想想百姓,绝不会再做‘独乐’的事。”

      晏子躬身道:“主公能这样想,臣就放心了。夜深了,主公早些歇息,臣告辞了。”

      晏子坐着马车离开皇宫,走在临淄的街道上,夜色里能听到百姓家里传来的咳嗽声、孩子的笑声,还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着——君主和百姓,就像树和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君主心里装着百姓,国家才能安稳长久。今晚景公能听进劝谏,放弃“独乐”,选择“同乐”,这不仅是齐国的幸事,更是百姓的幸事。

      几天后,景公下了一道圣旨,不仅取消了向百姓额外征税的计划,还下令减免了城西、城南受灾地区半年的赋税,又从府库里拨出粮食,赈济受灾的百姓。百姓们接到圣旨,都高兴得奔走相告,纷纷说景公是个好君主,晏子是个好相国。

      有一次,景公和晏子一起去城郊的农田,看到农户们在田里忙着播种,脸上带着笑容。一个老农认出了景公,赶紧放下手里的锄头,跪在地上行礼:“主公!您怎么来了?”

      景公赶紧扶起老农,笑着道:“我来看看你们的庄稼,今年的种子够不够?有没有什么困难?”

      老农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主公,够!够!您不仅免了我们的赋税,还送来了粮食,我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今年一定好好种地,多打粮食,给国家缴赋税!”

      旁边的农户们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有的还拿出家里的瓜果,非要塞给景公和晏子。景公接过一个刚摘的甜瓜,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笑着对晏子道:“相国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啊!和百姓一起吃着甜瓜,听着他们的笑声,比在宫里听玉磬、用新器物,要快乐多了!”

      晏子点点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欣慰——是啊,君主的快乐,从来不是独自享受荣华富贵,而是和百姓一同分享生活的喜悦;国家的安稳,也从来不是靠华丽的器物和铺张的宴席,而是靠君主和百姓同心同德,共同努力。

      后来,“无有独乐”的故事就在齐国传开了,不仅百姓们记着,大臣们也把这句话当成了治国的准则。景公也一直记着晏子的劝谏,再也没有搞过铺张的宴席,反而更加关心百姓的生活,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齐国的国力越来越强,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安稳。

      许多年后,晏子去世了,景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还亲自为他写了悼词。在悼词里,景公写道:“昔年晏子谏我‘无有独乐’,我始知君主之责,在与民同乐。晏子去矣,然其言犹在耳,我必终生奉行,不负百姓,不负齐国。”

      而“无有独乐”这四个字,也随着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成了后世君主和官员的警示——治国者当以百姓为念,与民同乐,方能国家安稳,长治久安;若只顾自身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终将失去民心,动摇国本。这道理,跨越了千年,至今仍在警醒着世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