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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囚车醒来 ...

  •   车轮碾过碎石,轧轧作响,像一把钝刀在耳畔来回摩挲,慢而沉,逼得人心口发紧。木板随之起落,发出“吱呀”的老声,带着潮气的冷从缝隙里钻进来,像细针似的往骨缝里扎。

      苏砚是在这股寒意里醒来的。

      眼前一片逼仄的昏暗,木壁斑驳,缝隙间只透下一指宽的灰白。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仍在下意识地找——实验室的冷白灯光、末世里刺耳的警报、走廊尽头那扇重门……没有。只有干草的潮气和旧木的酸腐味缠在鼻腔里,呛得发痛。

      她猛地伸手去摸衣襟,指下却是粗糙的麻布,掌心有细细的茧,针眼般的硬突触手可及。那一瞬,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喉咙只发出嘶哑的一声——

      “这是……哪儿?”

      记忆像被人从深井里猛地扯上一桶水,哗啦一声,冷不防泼了她一头:她叫苏砚,苏家三姑娘;祖父苏敬安,清流名士,曾在殿前直言为太子说话,被扣“朋党”之罪;朝局忽变,苏氏一门、上自祖父下至襁褓,俱被发配流放。她被押在囚车里,随队往北去,路所经处,风更硬、地更瘠。

      “阿砚,醒了?”

      耳畔传来一声温软却沙哑的招呼。她侧过脸,看见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眼下青黑,眼尾细纹,神色憔悴却仍温柔。那是她的母亲李氏。母亲掌心里护着的一小块干饼已经被捂得温热,她生怕碎渣掉地似的,小心地往苏砚嘴边递。

      “吃口,垫垫肚子。”

      “拿着。”祖父的声音不高,却像钟磬落地,沉而定,“人要活着,理才续得下去。”

      苏砚怔怔地接过,咬下一角,干渣硌得牙根发酸,食道也像被粗砂摩过。她抬眼,看见祖父鬓发斑白,脊梁仍如松柏挺直。那种挺直不是少年人逞强的僵硬,而是一种在风雨里站了许多年仍不肯俯首的定力。

      祖母刘氏靠在干草旁,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珠面早被手温抚得光亮,指腹轻轻划过的间隙里,她在口中极低极低地念着——听不清字句,只有起伏的息。

      父亲苏远书闭目调息,面上并无焦灼,只有风霜。他是温厚的读书人,谈不到争强好胜,也谈不到苟且偷安,像是把惊惶都沉进胸腔,任世界乱,他心中仍有一处静水不动。

      囚车另一隅坐着大哥苏恒,二十有二,神情沉凝。他把外氅牢牢裹在妻子肩上。大嫂张氏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另一只手不自觉护着腹部,脸色苍白。孩子因颠簸哭闹,张氏哄声低低,却始终掩不住惶恐。

      二哥苏行挤在靠门板的位置,背脊笔直。他的眉目清秀,尚带稚气,眼神里却有不服的火。见苏砚醒来,压低嗓子道:“阿砚,别怕。”

      苏砚心头一酸。她在末世见过孤寂与崩坏,如今至少——她并不孤身一人。

      话音未落,车外忽地一声鞭响,“啪”的一记,仿佛打在人的后颈上。马嘶、人吼,押卒粗声:“再磨蹭,鞭子伺候!”

      囚车重重一晃,几人险些撞在一处。苏恒用臂弯挡了妻儿,苏行伸手扶住三妹肩,祖母“唉”了一声,将佛珠揣进袖里,抬手护住祖父的背。

      队伍前头似有什么事,喧嚷声传来,又像被压住一般,很快安静。押卒骂骂咧咧:“又是那一车,耽搁时辰——”

      “住嘴。”一个更粗沉的嗓子喝了一句,便也没了下文。

      苏砚忍不住,顺着车板缝儿往前看。风把前头那辆囚车的帘角掀起一线,她只看见细碎的片段:银发的老人、端坐的身影、沉如山的目光;一名中年男子靠在车内,胸前满是血污,额角粗布裹得极紧,仍有浸出的暗红;另一清瘦青年半跪在他身侧,眉骨如刀,眼神冷峻沉稳。纵然困于囚车,也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气度。

      祖母也顺着缝瞥了一眼,叹息:“侯府的人。”

      苏砚心口一颤,记忆里浮现出模糊片段:她五岁那年,侯府曾遣人上门提亲,还曾送来一枚白玉佩,与她襁褓时的“砚”字玉佩成对。

      祖父低低道:“清流也好,外戚也罢,不过是朝堂弃子。”

      “阿砚,喝口水。”张氏把竹筒递过来,手掌还微微发抖。

      苏砚接了,仰头漱了一口,咽下去,水里有一股铁腥的味,是旧竹筒里的霉。

      “大嫂可有不适?”她压低声音问。

      张氏怔了怔,勉强一笑:“没事……只是颠得厉害。”她的目光往孩子身上落了一瞬,怕丈夫担心,话到嘴边吞回去。

      苏砚在昏乱的记忆里一翻,忽然想起——原主曾在被押途中,顺手采下几株路边的野草。她心头一动,伸手一摸,果然在袖里摸到那小包干叶。

      她将叶屑放在指尖揉开,鼻端立时溢出一股清苦味。末世的经验告诉她,能缓寒祛湿。于是她把那包小心地递给大嫂张氏:“到了驿站,若有热水,把这叶子沾一沾,敷在腰脐间,会好受些。”

      张氏忙点头,眼里有谢意。苏恒看着,眼角的紧线微微松了些。

      话未完,车外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哭,有人骂,掺着冷风一涌而进。随后是押司的吼声:“都安分些!再闹,扣口粮!”

      扣口粮,意味着明日会更难。车里一片静。孩子“哇”的一声,张氏赶紧把小儿抱紧,轻轻拍,哄声细碎。苏行的指骨在膝上敲了两下,刚要抬头,祖父已经把手放在他腕上,轻轻按了按。

      车队再度起行,北风裹着土腥子一路扑面。天色往暮里坠,天边的云先是被风扯开,再被墨色一点点染重。远处地势起伏,露出一条褐色的脊,像一条伏地的龙背,弯弯曲曲地往北去。路旁偶有枯槁的灌木,枝条上结着白霜,风一过,抖下一层细粉。

      暮色更沉,车队终于在一片土坡下停住。远远能看到一处低矮的房舍,墙角被风刮得起毛,门楣上旧红褪尽。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驿丞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不耐,眼皮抬也不抬。

      押司上前寒暄两句,扯了扯嘴角,塞了个什么,灰衣人的脸色才稍缓:“柴房给你们。”

      押司回头吼,“动起来!老的小的先下!”

      苏家这边先扶祖父母下车。苏恒把孩子交给母亲,带着苏行去找破柴。苏砚先把大嫂扶到柴房角落,垫了干草,再把自己那条薄毡铺在大嫂背后。张氏忙摇头:“三妹,你自己也冷。”

      苏砚笑,“我还好。”

      张氏点头,手指悄悄抚过腹侧,表情放松了些。小儿困极,一头拱进母亲臂弯,睡着了,睫毛像两道小刷子。

      风从柴房另一头的裂缝钻进,吹得火苗左右摇摆。苏行搬回两捆霉柴,臂上划出细红痕。祖母看不过,拉他坐下:“莫逞强。”

      “我不累。”少年倔,眼却亮。

      “好。”祖父笑了一下,“你不累,便多做两担。”

      苏行“唔”了一声,转身又去了。苏恒把劈好的柴码齐,眼光下意识往门口瞟。只见侯府的人安置在另一角,靠风口。一个年青的身影半跪着,背影清瘦,衣襟随风掀起。

      “侯府二爷?”苏恒低声。

      “像。”父亲道,“他扶着的是世子。”

      “世子伤重。”祖父淡声说,“今日车上停了两回。”

      火光跳跃,照出各家愁容。苏砚目光一敛,她不是冷眼旁观,她在判断:此刻若过去,押卒未必允;且她手中只有极有限的“法子”,用了,便要藏。

      院中有口旧井,各家轮流取水。苏行挑来半桶,苏恒便将陶罐架在火上,湿柴噼啪作响,白气渐渐冒起。

      水滚时,他先舀一碗递与祖父母与父母,又盛一碗送到妻子手边,让她先暖身子。张氏抿了一口,面色才缓过几分,怀里的幼子也被喂了几口温水,哭声渐止。

      侯府那边,人手稀少,火堆才点起,罐里的水尚未烧开。世子额角发热,侯夫人一脸担忧。

      苏恒看在眼里,沉吟片刻,终究端了一碗热水过去。

      火光下,一清瘦少年起身迎来,正是侯府二爷萧元澜。眉目清峻,神色沉静。他郑重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苏砚远远望着,心口微微一颤。记忆里那枚白玉佩,与此刻清俊背影,仿佛在火光下重叠。

      祖母把火拨了拨,火光映在她的皱纹上,像在薄纸上写字。

      “那时你还小,只在屏风后头躲着,偷看了一眼。”祖母笑,“你回来说那家的哥哥背也直直的。我问你何为直直,你说像祖父写字那样,不歪。”

      苏砚也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她不想在此时去追忆“未曾发生”的旧约,她更想把此刻的一柴一水、一呼一吸安稳好。

      “清流之名,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命。”祖母慢慢说,“侯府之名,是他们的命。如今两家都落在这一步,虽道不同,理却不背。”

      “娘说得是。”父亲开口,语气温温。

      “理不是拿来怼人的。”祖父瞥他一眼,“理是拿来先约束自己,再照人。”

      “是。”父亲笑。

      火苗“呼”地一跳,像鼓起一口气。门口的风小了些,驿站外似乎传来更鼓两声,沉而缓。夜由青转黑,黑到深处,像把人裹在一张厚毯里,遮住了所有棱角。

      “阿砚。”张氏忽然轻轻唤她,“你手……怎么总是暖的?”

      苏砚把手缩回袖里,笑道:“我总挨着火。”

      大哥苏恒接过话,把火往她这边拨了拨:“阿砚瘦,别挨冻。”

      “我不冷。”她抬眼,正好与门口那道站影对上——那位侯府二爷不知何时站在门槛外,手中空碗已还,火光映着他的面容,清俊沉静,眼底有星光一闪。他略略一揖,礼数不失。

      “阿砚。”祖母又唤她一声,像怕她魂未稳,“再吃一口。”

      她“嗯”了一声,咬了一点干饼角,细嚼慢咽。

      “明日我走前头。”苏行回来坐在火边,眼睛亮亮的,“挑水、劈柴的活,我来。”

      “莫逞能。”祖父淡淡,“你也要读书。”

      “我读。”少年认真地答,“我还要考。”

      “读书不是只为做官。”祖父道,“读书是为分明。”

      苏行郑重点头:“记下了。”

      火光跳跃,照亮祖父沉稳的神情。

      苏砚靠在祖母肩头,眼皮渐沉。先前的错愕与惶乱,已渐渐退去。

      更鼓再响,风声裹着鼾声。火星“啪”地溅起又落下,像有人在杯沿轻轻一弹。

      苏砚阖眼前,最后看见的,是那道清瘦身影转身时的回望。火光落在他眉宇间,像在风雪里把脊背挺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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