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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纳西莎的茶会 八月,花园 ...


  •   一个月前。

      永远是花园茶会。

      战争结束了,那是在初夏。胜负既定,其余的事如滴落荷叶的水珠,一颗一颗,到细长的花茎掌不住重量,弯腰倾入池塘。潭中天光云影,汩汩流入盛夏。蜻蜓斜飞过几支半谢的荷花,驻足在一丛秋水仙上。
      战争改变了很多,纯血女巫下午三点的茶话会除外。女主人的花园如阵雨过境的荷叶,抖落一盏风暴,更加碧翠。
      纳西莎一席长裙,纤尘不染,姿态优雅,很容易让人忘记整个夏天的审判和斡旋。所有装扮精致的女巫,香气浓郁的甜点,四季开放的鲜花,甚至端茶送水的家养小精灵,都像定格的胶片,只要有人按下按钮,就能有序播放,衔接良好。
      消失的群演总能找到替代,主角端庄的仪态不变,这出戏就会一直演下去。

      阿斯托利亚对此感到厌烦。
      她还未满十七岁,当战争在一个少女的青春篇幅过长时,她很容易与社交格格不入:
      二年级暑假开始,家里充斥着剧烈的情绪和争执;
      三年级的最后,她像所有霍格沃茨学生一样被告知“神秘人”回来了,神秘人和她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她忽视了世界的天翻地覆,因为家庭分崩离析;
      四年级,她第一次一个人前往霍格沃茨——达芙妮和爸爸去了法国,在布斯巴顿继续学业;
      五年级,不想忍受流言蜚语的妈妈不再和其他纯血往来,失踪的人很多,她们孤立无援;
      六年级,纯血不再是护身符,所有姓氏必须选边站队,食死徒占据了霍格沃茨,她因“身体原因”留在格林格拉斯庄园,家里只有妈妈和一只年迈的家养小精灵。姐姐达芙妮·格林格拉斯是纯血女巫的社交模范,而阿斯托利亚举止僵硬地缩在角落。

      “利亚,你的女巫帽上爬着蜘蛛!你难道不会施个驱虫咒吗?”
      “别难为小利亚,她甚至分不清礼裙的正反。”潘西·帕金森不怀好意地微笑。
      过去一年,她以最跋扈的姿态把持着社交界和霍格沃茨,并且一点不为最后一战的言行羞愧。纳西莎茶话会的邀请是帕金森价值的最好证明,阿斯托利亚不知道马尔福夫人本人的想法,不过潘西无疑会固守这套体系,等待成为某某夫人,再流传下去。
      “分清礼裙正反不能帮我通过N.E.W.T考试。”阿斯托利亚冷冷地说。她知道潘西放弃了战后重设的八年级,不再继续学业。
      “愚蠢的考试。你简直像那个书呆子格兰杰。我们又不是泥巴种,为什么费心这些?达芙妮会很失望她的小妹妹毫无魅力的。”
      一股怒火忽然涌上阿斯托利亚心头。书呆子和魅力在这个美丽的花园是天然对立的。对麻瓜出身者的鄙视构成了茶话会经年不衰的基础。她从小就和达芙妮不一样,“利亚一点也不像女孩子”,达芙妮这么形容她。达芙妮美丽的光辉,达芙妮完美的举止,达芙妮是格林格拉斯的典范。达芙妮离开了,留下一只笨拙的阿斯托利亚满足妈妈的期待。
      她们的妈妈,克莱尔,过去为格林格拉斯的夫姓放弃了在圣芒戈的治疗师职位,从此迫切地希望女儿能继承她的梦想。当你有个姐姐美貌到能解决人生中大部分烦恼,而妈妈是个学校迷,意味着你只有头也不抬地啃书本这一个选项。
      她在书本的封闭中失去了被爱的竞争力,又不算优异到无话可说——真正擅长学习配得上聪明赞美的往往是那些不费力的巫师。因此,阿斯托利亚是可置喙的,是不配爱的可笑的结论。
      女巫,要么足够美丽,要么足够聪慧;要么所有人喜欢,要么所有人敬佩。所有人都像天鹅,脱颖而出的观赏对象,豢养对象,浮在水下拼命挣扎。
      据阿斯托利亚所知,连“这个时代最聪明的女巫”、“黄金女孩”、“战争女英雄”——赫敏·格兰杰都会被潘西之流的纯血家族评判。她们是战败方,却还是那么沾沾自喜,自命非凡。她们站在马尔福庄园,这个战争阴影最重的地方,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身份的枷锁套在脖子上,不管战争输赢,她们还是因千百年的剥夺丧失自由。
      纯血夫人们在长桌边交杯换盏,声音轻柔地聊着子女,她们不会注意到女儿们的闹剧的。女孩们只有和男孩们相提并论,一起出现时才有意义。花园茶会不是为女巫的N.E.W.T考试举办的,它是一种试探和提议。花园茶会的顺利举行证明了她们依附的环境不变,她们需要做的,是装点和维护。

      秩序靠爱情来维持。比如卢修斯和纳西莎的爱情。
      她们会继续策划下一代的爱情。爱情是种世代传承的义务。庄园里严格执行的爱比比皆是。潘西·帕金森和德拉科·马尔福,他们的恋情多么顺理成章,没有比“门当户对”和“青梅竹马”更好的爱情脚本了。阿斯托利亚逃脱了义务,她有什么资格反驳潘西呢?
      花园茶会长得没有尽头,甜腻的气息像一层油,浮在阿斯托利亚心头。

      就快结束了。她看见不远处妈妈心照不宣的鼓励的微笑。她知道她们都在煎熬,这让她感觉好了不少。
      她们都小心翼翼地走在传统的钢丝绳上,希望走得足够远,又不至摔倒。
      她沉默地观察。潘西无人可呛,郁郁地闭上嘴。阿斯托利亚望着潘西,梅林,潘西更像走在悬崖边的女巫,为什么?潘西,恪尽职守的潘西,为什么看起来岌岌可危?

      纳西莎言笑晏晏,动作轻柔地抚过马尔福家族的女主人戒指。花园茶会没有变,但是马尔福家族呢?
      卢修斯·马尔福的魔杖被魔法法律执行司没收后,纳西莎再也没有公共场合携带过魔杖。她的穿着、打扮极力维持着战前模样,可纳西莎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黑魔法的阴影笼罩着马尔福庄园,黑魔王的印记刻在马尔福两代人的右臂。威森加摩的纯血席位战后屈指可数,连纳西莎和德拉科本人都得靠救世主哈利·波特的作保无罪释放。
      旧根系腐烂了,有新的种子在花园里破土而出。

      潘西·帕金森不会是纳西莎·马尔福的选择。
      阿斯托利亚暗自想。

      整个长夏的花园茶会只教会阿斯托利亚一个道理:她永远不能在下午三点做自己。
      让阿斯托利亚摆脱茶会的是斯莱特林院长来信。
      霍格沃茨不计较她逃避的六年级,并附送七年级的书单和斯莱特林级长徽章(斯拉格霍恩教授告诉她原来的级长赛尔温休学,由阿斯托利亚代替,今年学生会主席将在重建的八年级中选出)。
      妈妈对她当选级长十分满意,纵许她有逃避茶会的自由。第一个独享的下午,阿斯托利亚就做了件让妈妈震惊的大事。
      事情是这样的:阿斯托利亚很小的时候像姐姐达芙妮一样有一头浅金的柔顺的头发。有一天,她因为调皮被一只康沃尔郡小仙子缠住了,作为她偷仙子蛋的惩罚,小仙子把她的头发剪得七零八落。她能做的最大弥补是修成短短的抓发(这是儿时的她像个男孩子的罪魁祸首)。
      仙子可能诅咒了她的头发,短发长长后再也回不到顺滑的状态了。整个霍格沃茨岁月,她绑着半长不短的低马尾,任由金发暗淡。头发拖着她一起下垂,眉目也低下去,构成一个垂头丧气的阿斯托利亚。

      七年级或者级长徽章让阿斯托利亚下了某种决心。
      就在这个下午,她谨慎地施了一个《女巫周刊》上看来的咒语(这个咒语她对着地精试了很多次),效果是立竿见影——一大缕的金发散落在地,剩下的以听话的形式修饰她脸庞。
      她无疑是适合短发的,和儿时不同,金色的短发复古小卷和碧蓝的眼眸,给她增添了一丝活泼的少年之美,苍白低沉的利亚有了颜色。
      “利亚,你的头发!”地上的金发像碎叶,可惜妈妈不爱秋天。
      “我觉得没那么糟糕。”妈妈的震惊让阿斯托利亚有些犹豫了。
      “不,其实很不错......不过,你知道怎么打理短发吗?希望它不要占据太多你复习N.E.W.T考试的时间。”
      “还需要打理吗?我以为女巫的短发生来就是这样样子。”
      “也许有几个咒语。你可以问问达芙妮。你提醒我了一件事,亲爱的,我们要去对角巷给你买新袍子。”
      “妈妈,我的袍子没有短。去年我只长高了两厘米,我马上十七岁了,再也不会长高了。”
      “胡说,我怀达芙妮的时候都长了两厘米。”
      “可我不会怀孕。我的生长到此为止,我的青春也要结束了。我就要老了。”
      妈妈狠狠瞪了她一眼,用魔杖清理了地面:“利亚,如果你真的对青春那么绝望的话,就不会想改变了。”
      萨拉查,这就是妈妈,恐怖的洞察力加上毫不客气的戳穿,她可以说服你做任何事。
      当然,女儿也偶然能从母亲这学到一些生活智慧,并反向运用。这是阿斯托利亚成功说服妈妈来到麻瓜街道购买衣服的原因——
      “服装也可以释放政治信号,今年的霍格沃茨一定充满混乱,我可以用衣服表明立场,格林格拉斯会站在进步的一边”。
      于是,开学前,利亚还收获了几套舒适的麻瓜服饰。相较于宽大的巫师袍,这些衣服剪裁得当又不失轻盈,兼具线条和曲线。虽然阿斯托利亚更喜欢穿着印花T恤和运动短裤在家晃荡。
      在麻瓜商店买衣服是第一步,她马上开始了看电影,逛博物馆,在快餐店用餐等尝试。就像一个练习吃辣的孩童,享受着刺激和从未体验的快乐。登上霍格沃茨特快前,她的清单上只剩下游乐场没去了。

      九月一日对阿斯托利亚是个特殊的日子,这天是她的生日。
      她曾经以为自己要迟一年才能上学,可在焦急的八月底收到了猫头鹰寄来的信。看起来他们争论了很久还是决定让她十一岁的当日入学,她也成为了年级里最小的那个。
      阿斯托利亚其实很希望她的生日在开学前一天,因为她没有朋友,达芙妮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喜欢张罗自己的朋友给妹妹庆祝生日,这一度让阿斯托利亚很尴尬;而达芙妮离开后,她只会在生日感到孤独。

      今年的九月一日会不一样的。
      她一年没有去学校了。
      今天她成年了。
      阿斯托利亚决心改变。
      “成年快乐,亲爱的利亚。十七岁是属于你的。”妈妈送给她一只造型独特的手镯,“妖精打造的,也许符合你的新形象。”
      她立马戴上了,大大的开口镯中间镶嵌清透的蓝宝石,精致又不繁复。
      “妈妈,我爱你。圣诞节见!”
      火车在轰鸣中驶离站台,蒸汽模糊了妈妈的剪影。阿斯托利亚的十七岁从离别开始。

      阿斯托利亚是个斯莱特林,但她并不总是很像斯莱特林。
      她认为分院帽把她分为斯莱特林的最大理由是她身上找不见勇气、智慧和忠诚。
      她被斯莱特林接纳是因为姐姐,被斯莱特林遗忘也是因为姐姐。孤独让她学会了观察,忽视让她学会了等待。她等到了成为级长的机会,也观察到了斯莱特林内部的分化、矛盾。但她还没有学习决策——她从未处于决策者的位置过。相比于战争,她经历更多的是封闭。
      她没有战争中人们常见的强烈情绪,没有狂喜,没有愤恨,没有嫉妒,没有失去一切的痛苦和绝望,她只是阿斯托利亚,一个宛如白纸的阿斯托利亚——这页白纸其实是一本厚重的书的扉页。
      平静是战后不可多得的情绪,在大家都像熊熊燃烧的烈火或者火燃尽后的焦土时,阿斯托利亚是平静的湖面;湖面映衬着燃火的森林,也映衬亘古不变的天空。
      这是赫敏在阿斯托利亚走进级长包厢时注意到的。

      赫敏也在战争中精疲力尽,她失去了很多,曾经以为赢得的,并不属于她。整个暑假,一场又一场的审判,“黄金三人组”总要作为证人或者给谁辩护。战争结束了,伏地魔死了,可正义、平衡、重建、修复也是一场阻碍重重的大战。他们是孩子,更是拯救世界的孩子,他们的意见总是得到重视。可有的时候,他们三个也有分歧,他们自己也搞不懂到底要什么。
      审判终于结束的时候,赫敏去了趟澳洲。她打破父母平静(又是这个词)的生活,把他们带到圣芒戈魔法医院;他们过去有正常的生活,可是在圣芒戈却要被当做病人。她因父母本不必要的痛苦而痛苦,又因弗雷德漫长的葬礼而崩溃。
      她伤痕累累地和罗恩分手了。
      战争带来爱,也带走爱情。哈利和秋·张五年级分手,德拉科和潘西六年级分手,布雷斯和米里森七年级分手......这些都是阿斯托利亚不知道的。她七年级了,感情经历空空荡荡,相较于爱情,她可能更理解一只护树罗锅。
      女学生会主席是赫敏·格兰杰,男学生会主席是纳威·隆巴顿。当然了,赫敏宣布重返霍格沃茨开始,女学生会主席的位置就不做他想。纳威也是七年级邓布利多军的领导者和斩首魂器纳吉尼的英雄。
      所有级长都很熟了,阿斯托利亚感到格格不入——根本斯莱特林就是格格不入,一个可以出卖救世主交给伏地魔的学院,学生怎么好意思回霍格沃茨的!
      他们望向德拉科·马尔福的目光更表达了这层意思——他怎么也配作为八年级联合学院的级长!他怎么有脸回来!
      阿斯托利亚忽然理解了纳西莎日复一日花园茶会掩盖的危机,德拉科今天在霍格沃茨的遭遇也许就是日后马尔福在魔法界的遭遇,他们必须通过一切办法挽回名声:一笔笔的捐款、为其他食死徒罪行作证、开不完的拉拢纯血的花园茶会和未来继承人重返霍格沃茨……
      未来继承人?德拉科手指的家族戒指表面,他已经是马尔福家族的家主了。
      才十八岁。
      他们总是过早的承担责任,背负罪恶与秘密,战争让一些人分道扬镳。阿斯托利亚记得他们小时候是朋友(熟人对孩子来说是个高级词汇,他们的世界只有朋友、死对头、和不认识的人)。从达芙妮把阿斯托利亚带进自己的包厢,宣布“这是我们家的小鬼头利亚,今天是她的十一岁生日”,德拉科懒懒地抬头,说“利亚,生日快乐”那天起,他们就算朋友了。
      斯莱特林式的友情是拼图,阿斯托利亚只是一小块,但也需要把她拼在角落。四年级,达芙妮离开了,连带着旁边小小的阿斯托利亚,这幅拼图摇摇欲坠,直到战争期间分崩离析。
      阿斯托利亚在沉思中落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纳西莎的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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