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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一个上神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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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神元婴,竟落得如此下场。
天上早有传闻,上神元婴与妖界八王子私通,私下透漏剿妖大计,致使天庭灭妖之策非但未成,反而被妖界暗中埋伏,落得个几乎全军覆灭的下场,而元婴上神在此中,非但未帮助天庭,反而帮助魔教不惜以身祭幡,使灵幡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威力,天庭的十万精兵,就是丧于此幡之下。元婴上神从天庭的告格女神,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从前宇灵神宫宫在天上有多风光,此刻名声就有多臭,据说不少大小神仙路过都要驻足一会,要么啐一口,要么叹一声,毕竟宇灵神功在天上的宫殿群里属于一等一的高规格,宫殿高大巍峨,一眼遥望恢弘壮观,但想里面主人如今境况,是人是仙都免不了感慨一番,一个上古神竟然做下这番糊涂事,也算是亘古未有了。于是天上又多了一句俗语,为爱痴狂的神仙不可能有好下场。
元婴听罢这些传言,只是淡淡一瞥,他竟是这样说的。
洛水宫内,昔日丰神圆满光彩生辉的元婴女神,此刻正一脸疲乏地躺在莲池边上的躺椅上,她此刻的形象,莫说是仙,几乎都不能算是个人。
银灰的的头发苍白而枯槁,一张脸上,连眉毛也是银灰色的,不像是皮肤,倒像是某种干裂的地表,坚硬而清脆,裂开的口子里透露出一片深黑,像是黑色的地心。全身上下也都是这种皮肤,可四肢也明显地更严重了,连肢体基本的形态也没有,跟多的是像四条已经烧过的烧火棍,除了焦黑的骨头,没有任何皮肉。
刑莲从照壁后转进来,黑发垂肩,长袍袭地,怀中抱着一条碧色如意,面色静穆中带着一丝叹惋,相处万年的老友如今这般模样,这是他没想过的,也是最不愿见到的。宇灵神宫的元婴上神上古年间曾为补天倾尽自己的修为,这一次却为反叛天庭送上了自己的性命,朝夕之间,天翻地覆。
他看着莲池边上横躺着的一道灰色身影,清淡开口:“碧元殿的青阳神水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躺椅上的人目光淡漠地转动手中的茶杯,一片木然“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过去”?
刑莲眉尖淡淡一动,“你打算这幅模样去找他?”青阳神水,可复神仙面貌缺憾,稀缺罕有,刑莲准备了整整一池,可见不是一夕之间,早在她未出雪囚之前,他已做好如斯准备。
这神水只能复原一部分修为,自不可能将她复原如初,即便在神水中恢复一些,她也仍不是她了。
元婴沉默未语,刑莲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莲池另一边的茶桌上悠然坐下,望着对岸,“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元婴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时静默,莲宫的氤氲仙气悄然流转。半晌开口道:“刑莲,你知道我……”
“我知道”。刑莲截断她的话头。他知道她还不愿意掀掉那段过往,她有惑,有不舍,放不下,她还不能将那页轻轻揭下。
一个神仙心中有怨已失仙格,即便躯体复原,也不是原来的元婴,更何况青阳神水能将她复原到何种程度还很难说,她身上的怨气会削减神水的功效。这些黑色的皮肤,实则是被她自己的怨念灼烧,她任由怨念一分一分地蚕食自己的身体,可见那一页她确实还翻不过去了。
莲池荷瓣上的水露跌进池水中发出咚地一声轻响。相处日久她的心事他亦能猜中一二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的茶杯,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窝进躺椅慢慢阖上了眼。一缕仙风化成一道舒服的盖毯覆在她身上,毯子的锁边散发着金色莹润的光芒。
这就是刑莲。
她轻轻道:“明天。”
刑莲的贴心让她一时忘了身上的伤痛,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让过去的事情过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这句明智的话并不适合此刻的她。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提醒着她过去确实还未过去,在过去的那一场战役中,她几乎失去了她的一切,失去了仙格,失去了修为,失去了她数万年来的声誉,还有她自己,她的身份。
那一战过后元婴只会死,也只能死了。现在她的样子出入在莲宫,过往的仙娥只将她当做莲君新收服来的妖兽,来往低头避讳着,不会再多看一眼,毕竟她现在浑身都是妖气,没半点神仙元君的样子。
所以有些事她要面对,要解决,要一个答案,哪怕她知道这个答案她听后会折损她仅剩的一丝仙魄。
还好,她在天界尚有几个像刑莲这样的朋友。
墅但,上一任妖王,据说与元婴一同死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中,杀他的人,是刑莲。也是刑莲在大战过后的灰烬中一点一点收集到元婴的残魄,发现墅但心机算尽的一丝端倪。
他凭借一根羽毛溯遍三界,终于找到了这位已死妖王的行踪。
两人站在东明海的岸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苍蓝,脚下是一大片的白沙,滚滚的海浪爬上二人脚下转眼又被拖回苍蓝的水域。
元婴知他就在这一望无际的碧蓝水下之时,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些许。许久以前也是在一片如此苍蓝的水域下,二人同狩一条老鲸鱼,她要把这条成精的老鲸鱼带回去给自己的侄女做坐骑,莫成想,有人先盯上了这老东西,几番施法之后她发现海面上毫无波澜,隐隐有一层屏障吸收了她的法力。这层法力浅浅附着在虚名海的海面上,光明中散发着一丝妖气。这只妖的修为绝不在万年之下。
对于妖来说,修行万年实则不易,一般的要么在天劫之下登仙要么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千年一个雷劫,要么成仙,要么成灰,能成为万年老妖的,绝非易事。
她刚察觉到此妖的不简单,便也察觉她所处的整个空间都布满了这种法力,也就是说,她早早一脚踩进了别人的结界里,而她在虚耗了几轮法力之后才发觉。
她冲着虚空中喊了几声,“这么大动静,想必此间主人早有察觉,不如现身一见又如何?”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于是收了法鞭,在海面上的虚空中盘膝坐下,仰头喝了一口酒,等着这只万年老妖来与她谋会。
万年的妖仙,多少有些性格,一身红衣现了面,凤凰的气息,原来是一只堕仙。不行礼不叩头,直白地说此处现身的也是一处虚影,自己没空搭理她这位擅闯的老神。言下之意十分明了,这片海域是他的,不管你是谁,后来者居下,还是趁早回吧。
元婴便是喜欢他这份傲劲儿,便与他赌,自己能否破了他这结界,墅但道赌赢了又如何赌输了又如何,赢了她带走白鲸,输了也是带走白鲸,白鲸是他圈养之物,不能以此作为赌注。
元婴笑了,这只老妖不愧是活了万年之久,脸皮之后堪比城墙,缩来境原本就是无主之地,或说是因为太荒凉,没人愿意收为己用,在世上已何止万年,偏他一来就说他的,让人啼笑皆非。
元婴是一个又老又傲,脸皮又厚,难怪成了一只妖仙。
于是以礼相迎,说自己收白鲸不过是给天上一个小娃做坐骑,于小孩是一份小礼,于白鲸是一段机缘,此事两全其美之事,万望成全。
那老妖一笑便同意了,决定将这只老鲸鱼送给元婴,但并不是因为她此番说辞多有道理,而是很少有这么客气的神仙,既不骂人又不说教,他觉得十分难得。元婴不免哂然,像他这样的身份只怕听得。
于是两人顺理成章成了朋友,每隔一段日子,元婴总要来与他叙一段旧,从不过问他一只凤凰为何要堕落成妖,也从不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成为妖有多么多么不好,万万年的时光里她什么也见过了,成为妖也好,成为仙也好,都有夭亡的时候,如何选择是他的事,她只知道神来境自从认主了之后四处充满着一片自由的气息,无有管束,无有规则无有拘泥。她本是不羁的神,在此处更能伸展,二人最多便是喝酒化灵,酒意氤氲的时候笑谈一下千古的风云,与他们这样的年岁,已经早已不新鲜什么风云了。
她还记得,那日他提起妖王准备吞噬天界的计谋之时她有多震惊,她恍然意识到即便神来境也并非是如此纯白无染,她以为只字不提境外事是二人的默契,她终究梦醒了。她日日相对的这个虚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幻想罢了。
老妖亲自现身缩来境的苍海上空的时候整个天空如同多了一只太阳,灼灼的光华眩了元婴的目,及其纯正强大的灵气中掺杂了一丝妖气,这缕妖气从一开始便被元婴察觉了,他亦未曾解释,之后也从无隐藏,只是谈笑之中他常透露对人间凡情的向往,向往中又带着冷淡,冷淡之中还带着点眷恋。元婴便知道让一个正神堕落成妖的,有时无非是心里揣不住的一点凡情。这几分妖气不知与他的这份感情有几分牵扯。
神来境本是一块无主之境,三界之中这样的地方不算多,而超脱三界之外这样的地方便多的很了,元婴能找到这块地界说起来也算二人之间的缘分。这块地界存在上万年之久,境中只有一片蓝海,海中有各种精怪,因未曾有贤圣驾临各种精怪仍是混沌懵懂的形态,无有分毫智慧,不似三界之中人间妖魔,虽可恨却懂人情。
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一只曾经的仙凤栖息,然不知为何他却愿藏居于海底,任由海水侵蚀他的灵力。即便是在这般侵蚀下,他还能有如此纯净强大的灵力,也算是难得了。
老妖静默的脸上并无初见好友地一二笑容,他说三界之中仍有一段他放不下的情,因此常回去看看,他自堕仙成妖引起妖界不小的震动,妖王很客气地引他上门喝了酒,结了缘,说妖界有这样一分助力,着实令人欢喜。他是想不屑,想拒绝,想愤而离席的,然身份到此,做这些倒显得矫情了,如此与妖王一来二去有了来往。妖王时常试探他是否有反叛天庭之心,每每被他一笑置之,妖毕竟是妖,见识还是太浅陋了,他不知天上有多少神仙更不知道这些神仙之上还有多少每天闲着没事干的上古神,一但真到了人间倾覆的时候,这些上古神要么分灵下世要么派出身边的弟子练手,总之不会袖手旁观。反上天庭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最差的结果是全军覆灭,这些他这一届妖王居然不能懂,墅但懒得搭理他。
但某日妖王神秘兮兮地对他讲他有对付天庭的法宝,此宝无坚不摧,有此宝物三界六道天翻地覆不在话下,墅但薄薄地笑了一笑,这位老妖王又在发昏了,真有此宝漫天神佛妖魔也早都去抢了,哪里轮得到你这个老东西。老东西知他不信,贼心不死,把他带去一个号称天地中央的位置,两人化成一道神光往地下行了不知多少距离,忽有大片空旷地带,上下皆是巨石,像是一个圆形的漏斗,中间一片猩红的光芒,不知又是从地下多深多远的距离映射上来的,那红光盈满整个虚室,散发出只有上古神器才有的混沌朴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