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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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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数日苦战,苍冥被打得溃不成军,淇东与神行两路援军同时赶到平北,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大捷。寒沙在升鸢台上落地,霍昀廷拉住丹阳,在晨曦里开始吻她。
这段时间聚少离多,丹阳也想他想得紧,雏鸟儿似地藏在他怀里。她往上仰视,触碰他的鼻尖:“一会儿见我父王,他要是骂我,你不要跟他吵。”
“他应该不会骂你了,但估计得骂我。”
霍昀廷一手贴在她的额头上,皱眉说:“连着飞了两天,累坏了吧?今日无风,我们在这歇会儿再回去。”
丹阳恹恹地点了点头。
她正困得眼皮发沉,被日光一晒愈发懒得动,霍昀廷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抱她晒起了太阳。
平北飞鸢卫里多数人是识得这位霍六公子的,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一个个就跟下饺子似地从台上滚了下去。
神行军跟淇东军在此整顿,营地刚好离升鸢台不远,慕图权从战场上下来找闺女,结果被这一幕气得直掐人中。
他连铠甲都没卸,瞪大眼睛望着霍昀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厮怎敢!
丹阳已经睡着了,霍昀廷拉过大氅给她盖住,顺便对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营地摆了庆功酒,三方将帅齐聚一堂,宴席还没开,慕图权气冲冲地来找霍凛理论,眼看两军主帅就要动起手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那么多人看着呢!他自己是不要脸啊,可我们遥遥是个姑娘家!”
霍凛被揪着领子,不甘示弱:“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跟我急什么——”
“还姑娘家呢!论起混账,你那宝贝女儿不输我儿子,咱俩干脆自认倒霉,就当给自己生了个祖宗!”
“你霍家门风不正,休想带坏我女儿!”
慕图权脸上青白交替上演,霍凛却拍开他的手,俯身拎起一坛子酒:“哼,你家门风正,正得人都快死光了!你一把年纪膝下就那么一个闺女吧,可别让她走了你妹妹的老路。”
哐当——一只酒坛砸在霍凛脚边,慕图权扬拳挥在他脸上。
伙房送来一大块鹿肉,颜芷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大口地吃得喷香,耳畔丁零当啷地砸来摔去,她目不斜视,专心干饭。
几日恶战都没消耗掉两位老帅的力气,他们像年轻人似的扭打在一起。
篝火不断跳跃,火光熏得人浑身发暖,鹿肉的香气令人垂涎,打了胜仗的日子真过瘾,颜芷抹了抹嘴儿,随手拍开了一坛子酒。
打架的两个人不知争到哪里了,就听见霍凛态度闲散:“世风变了,偏你这榆木脑袋就是不知道变通!慕图桐也好,慕图丹阳也罢,本王奉劝你也不要管得太多,当心适得其反。”
慕图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谁给你封的王,乱臣贼子!休害我女儿,你他妈还囚她,我要杀了你——”
啃完一整条鹿腿的颜芷终于给出一点反应,她连站都没站起来:“二位叔叔,不,伯伯!!消消气儿,这肉还吃吗?给你们留点儿。”
慕图权重重哼了一声。
霍凛抬手示意颜芷给自己留着,说:“慕图权,我霍凛对大雍仁至义尽,你该庆幸我只称王没称帝,我平北反的是朝堂上昏庸无度的天子,否则,如今苍冥早就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了。”
“而我也想问一问你,你慕图家忠君卫国,忠的到底是他萧家一门,还是大雍二十四城一百零六州!”
“君父就是君父,家国就是家国。”慕图权一字一顿:“任凭你霍澜夜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为叛臣的事实。”
“我叛又如何,反又如何!如果一场判变能安定大雍这稀烂的局势,就算他日遗臭万年,我霍凛,也认了。”
营地里陷入无尽的沉默,火堆里的灰被风一吹,有要复燃的样子,鹿肉烤过了头,油脂一滴滴落进灰烬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打破僵局:“父……父王。”
丹阳与霍昀廷十指相扣,站在离慕图权十步开外的地方,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扣在一起的手下意识握得更紧了,生怕那俩活爹冲过来给他们扯开。
慕图权扭过头,先上下打量她两眼,确认丹阳没负伤,才道:“玩够了?跟父王回家。”
丹阳往霍昀廷身后一躲:“我没玩儿,我也打仗了。”
慕图权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方才你都听见了,霍家铁了心要当乱臣贼子!你呢?慕图丹阳,父王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跟霍家人在一起?”
丹阳看了看霍昀廷,正要点头,他就攥着她的手先一步说:“我不是霍家人,王爷不必担心这一点。”
这下轮到霍凛变脸了。
父子俩许久未见,可惜霍昀廷的神色四平八稳,好像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亲爹。
霍凛更怒了:“你插什么嘴!我还没死,是不是霍家人不由你说了算。”
霍昀廷压根当他不存在,继续道:“王爷别忘了,神行营从长京这一动花的是谁的银子!王爷收了钱,得答应我跟丹阳的婚事。”
丹阳一直没再吭声,但她认真接过这番话:“父王,我就要跟霍昀廷在一起。”
又是一望无尽的沉默,颜芷站起来说:“那个诸位……肉要冷了。”
香料店后街有一处大宅子,那是霍昀廷在丰安的私宅。
二人回去时,温香在府里已备好了饭菜,行军吃不好睡不好,营地里颜芷递过来的鹿肉也没吃几口,丹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桌上一水的长京菜系,她往桌前一坐,潦草擦了擦手就开始吃。霍昀廷在她面前落座,整整洗了三遍手,洗完丹阳都吃完一碗饭了。
“你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丹阳顾不上同他说话,吃相都有点狼吞虎咽了,霍昀廷往她碗里布菜,一来二去,嘴边压满了笑。
发觉他在笑自己,丹阳默默放下一张比自己脸还大的饼,梨涡一抿,连吞咽的动作都变端庄了。
霍昀廷的笑意更明显,连眼眸都跟着亮了。
丹阳颊边还沾着葱花,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我快饿死了,你不饿吗?”
“不饿,你继续吃。”
看着她的吃相,霍昀廷忍不住说:“膏粱世家锦衣玉食,你怎么给什么吃什么!喝口汤,看我做什么!”
“那是别人家,我家祖上是个苦出身,跟太祖打天下之前连树皮都没得吃,所以家里谁敢挑食,谁就要去祠堂里罚跪。”
丹阳捧着碗,相当自豪地说:“但从小到大,我基本没为挑食跪过,定宇就不一样了,他到现在还经常跪呢。”
霍昀廷愣了愣。他洁癖挑食脾气大,就因为这一点,藏流阁一度要在他所停留的每个地方都开一个酒楼。
“……都要跪吗?”他严谨地发问。
丹阳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的担忧,她决心向颜芷学习先撑死自己:“对啊!家里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霍昀廷自己不动筷子,耐心给她挑鱼刺:“吃饱了再去睡一觉,我有些事,处理完回来陪你。”
“哦……你去干嘛啊?”
霍昀廷把干净的鱼肉塞进她嘴里,若无其事道:“去霍家收账。”
提到霍家,丹阳想起个事儿。她含着口鱼肉,扔下筷子在怀里一顿扒拉,油乎乎的手在他面前摊开:“对了,这个差点忘记给你。”
一根玉簪正躺在她掌心里,霍昀廷低头一瞧,簪子玉质好不好暂且不说,那油渍倒是挺显光泽的。
“什么东西?”
“生辰礼物啊!我知道你满二十岁了。”
丹阳笑眯眯地说:“男子二十及冠,霍吟曦,你今年正好能娶妻了哎!把头发束起来吧,我帮你。”
玉簪是她亲手雕的,纹样特意选了丹凤朝阳,丹阳机甲做得不太好,雕工倒是还能入眼。
她轻轻推开碗筷,拽起霍昀廷去窗前坐好。临窗一棵梨树,春日已近,枝头抽芽,料想来日应是一地芳菲。
霍昀廷由她摆弄。印象里,他也就小时候庆过几次生辰,后来上了藏流山,连生辰是哪天都抛之脑后了。十三岁那年,为了方便他执掌阁中事务,师父早早地就为他择了字。
除了那一头没有冠起来的卷发,他一直当自己及冠了的。
丹阳攥起霍昀廷的头发,却被他抬手握住腕子,她以为他又要开始了,拿发簪一敲他的手背:“不许耍流氓。”
但霍昀廷完全没那个心思,他深深吸气,像是忍耐多时了:“慕图丹阳,求求你,先去洗手。”
送茶的侍女在书房进去又出来,霍昱廷翻过廊栏,偷偷趴在门缝往里张望,屋里的人不再是记忆里曲卷马尾的模样,而是用玉簪整整齐齐地冠起头发,整个人依旧俊朗无俦。
霍昀廷把账本拍在书桌上,这是刘掌柜整理出来的,里面记载了藏流阁守丰安时出动的所有机甲军械。
“十辆水龙车,十五辆连弩车,九辆转射机,十辆飞焰车,刀剑弓弩不计其数……对了,还有丰安城墙,现在补好了吧?那给个折扣,一共计三万两。”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自他回来,霍凛一共见了他两次,次次都闹得不太愉快。
“不止,还有一点礼物。”
说着,霍昀廷将一方盒子呈在霍凛面前,打开后,一股腐臭扑面而来。霍凛当即探身,却发现那不是一枚头颅,只是两只早已腐朽露骨的残肢。
霍凛冷笑了两声:“你是故意的。”
他没有直接杀掉霍明廷,换句话说,他不想替他杀掉霍明廷。
“你大哥该死,你不杀他,是因为不想替我报仇吧。那既然如此,又何必拿这个来羞辱我,霍昀廷,你再不想承认,我也是你爹!你亲爹——”
“跟你没关系。”
霍昀廷淡淡打断他:“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人值得我在意。”
“慕图家那个小丫头?”
霍凛揉着眉心,心口阵阵绞痛。他略微冷静几分,压着火气说:“人挺机灵的,长得也还过得去。反正是你自己喜欢的,我没有意见,但你须记住一点,永远不要让女人左右你的想法。”
“我怎么听说你在外头四处招摇,连迁苍冥锻造线的事都跟她有关,阁主扳指都挂人脖子上了!”
霍凛觉得他不可理喻,仔细一想,谁年轻的时候不干些博红颜一笑的蠢事:“这回就算了,以后适可而止。”
霍昀廷冷冷道:“以后也是一样。”
浪了一辈子的霍凛微讶,挑眉问:“……你碰过她了吗?”
霍昀廷面无表情:“她碰过我了。”
“有孩子了吗?”
椅子拖出一声刺耳巨响,霍昀廷摔下账本怒吼:“不该你管的别管,你以为我是你!她也用不着你来置评——”
“你给我站住!”
霍凛跟着站起来,但却没有追上去,他隔着一段距离问:“霍昀廷,你到底要恨自己的老子恨到什么时候?”
一只手压在门上,霍昀廷连背影都带着浓浓的厌烦:“别问我,去问你该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