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狐狸镇 ...
-
一
镇子最近又闹起了狐灾。
我家乡的镇子名叫狐离镇,从小时候起,我就常听大人讲镇子里闹狐狸的传说。据说,镇子本来叫狐离镇,是前来治狐的一个道长帮忙起的名,寓意让狐狸远离这里。近些年,狐狸闹得轻了,往来经商的外乡人叫着叫着,就叫成了狐狸镇。最开始,大家觉得不吉利,后来纠正不来,也就习惯了。
镇子里的人厌恶狐狸,厌恶到离奇的程度。就我亲眼所见,路过的客商随身带着一只小狐狸犬,都会被客栈扫地出门。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什么,我们镇子里有一家大户,祖上姓张,家里做药材和香料的生意,兼还做一些布匹买卖,在镇子里有五六个店铺,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张大户一门人丁不旺,只有一个独子,不曾纳妾。据说,张家早年闹过一次狐狸灾,张大户被狐狸精勾了魂魄,硬要和安人离婚,闹得鸡飞狗跳。适逢那时安人有了身孕,不知是不是喜得麟儿冲了个喜,张大户竟回了魂。
大概是受这段前情影响,张公子对狐狸可谓深恶痛绝。何况现下又闹起了狐灾,勾缠得许多男儿夜不归寝,更加深了他的厌恶。此人今年二十有二,仪表堂堂,加之家资颇多,遂成为镇子里媒婆心中的娇客,上门说亲的人已要将其门槛踏烂。谁知这位张公子不仅一一回绝,近日里还发下弘誓大愿,言道:“女儿之态似狐,戚戚媚媚,不可亲也。世上风姿,唯男儿可敬,愿招一龙阳之友,共度余生。”
旁人提及后代,他便道:“何足挂齿,纳一妾便是了。”
狐狸镇人人称奇。
说起此人好龙阳,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的老椿萱都没有意见——此人有些鬼灵精,要搞龙阳还不断家里香火,难怪老人不管他——我自然不操这个闲心。只是不娶亲便不娶,说人家姑娘有狐媚之态作甚。此人话里勾攀人,我不喜欢。何况,狐狸又怎么就戚戚媚媚了?这人不仅乱泼脏水,还不讲证据。想要和他争辩几句,又觉无趣,便罢了。
我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我认识一只狐狸。
二
我与胡通相遇的时候方才六岁,转眼已是十年了。狐狸镇毗邻青崖山,我家就住在山脚下。我爹偶尔会上山伐竹砍树,我娘则会在雨后去采蘑菇。在我出生之前的十年前,狐狸镇的居民们已不大靠山吃山,青崖山有很多洞窟,据说那是狐狸的巢穴,狐灾刚闹过的时候,众人避之不及。
后来时日已久,人们心中的忌讳早已淡却。青崖山养起了她的子孙,孩童们也开始成群结伴的去那些曾经被人避讳的狐洞里玩耍。这些小小的洞穴相通,九曲十八弯,内里漆黑无比,我们只是假装胆子大,并不敢走得太深,只在两个离得较近的洞口互相逡巡。那一天捉迷藏好胜心太过,一不留神钻错了洞穴,出来之后,四野无人,周围尽是陌生的树木。胡通出现得比我哭出来的时候早,所以并没有让我太丢面子。
她那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起来年岁不比我差多少,莫名其妙地问我哭些什么。这话问得真怪,我这么小一小孩,在大山里迷了路,你说我哭什么?我觉得这丫头很奇怪,但无人可依靠,只好说,我找不到家了。她左右歪了歪头,说,那你可以到我家去,而且找不到家也没什么好哭的,因为山里有很多家,可以躺下就睡觉。我没有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就问她是什么人,是山里人的孩子吗?她好像也没有听懂我的话,看着我又歪了下头,说,我是山里的。
村人找来时,胡通转眼就没了身影。到家后我说出这段奇遇,谁也不信,还取笑我毛都没长齐就想要艳遇娶亲,我说不过他们,憋了个大红脸,但他们反而笑得更痛快。打那之后我就明白,什么认真的话也不能同大人说。人长了耳朵却不肯用,真是可怕。
打那之后,我就时常去山上找胡通玩,这小丫头看似文弱,却爬树摘果无所不能,很快就获得了我的崇拜。一日我们在地上蹲着,玩的是石头还是叶子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去她身后捡什么东西,看到一条蓬松的、柔软的、火红色夹杂着橙黄色的毛尾巴在地上轻松地左右摆动着。六岁的身躯第一次感到恐惧的含义,我顺着灵活游动的黑色的尾巴尖一寸一寸地看上去,那条尾巴从胡通的裙底探出来。
我往后跌了个大跟头,她抬起一双天真无知的眼睛看着我,我仔细地盯着她的脸,在那双圆滚滚的眼的眼角处,看出独属于狐狸的弧形。
我起身撒腿就跑。
我跑得飞快,胡通四条腿都追不上。跑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要说我怕,那一瞬间我应该是怕的,但是我怕的是那条狐狸尾巴,不是胡通。
不管怎么说,回家之后我就发了三天高烧。迷迷糊糊听见家里大人说我中邪了,又用怀疑的语气说,该不是撞上狐狸了吧?随后说话者就遭了斥责——不要胡说八道!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房子外有狗的声音,爪子抓挠着墙。家里是没有狗的,是三蛋子的小旺财吗?
我就这样睡过去了。
醒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父母不再允许我单独上山玩,甚至还连累了其他的小伙伴。这天父母都不在家,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回过头,看到胡通的两只手搭在我家后院的篱笆上,澄净的眼望着我,头上赫然是两只狐狸耳朵。
她问我:“你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那天突然跑掉,现在见面,我实在有点尴尬,挠了挠头,指了指她的头,说:“你是狐狸吗?”
“是呀。”她说,“你不喜欢狐狸吗?”
我虽然不一定喜欢狐狸,但的确蛮喜欢胡通的,想了想,就说:“不是我不喜欢,但是镇子里的大家都不喜欢,你是不是吃小孩的脑仁呀?”
她又歪了歪头,我才发现这是狐狸相,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小孩脑仁。果然,停顿了一会儿,她说:“我吃果子,还有兔子,但是兔子有时抓不到。”
“你还要跟我做朋友吗?”
不吃小孩的脑仁的人都可以成为我的好朋友,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对我没什么害处,至于勾魂夺魄什么的,我又不懂得什么意思,于是走了过去跟她拉勾说:“虽然你是狐狸,但你也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不过你以后不要下山了,镇子里的人都不喜欢狐狸,很危险。”
她想了想,点点头,说,好。伸手和我拉了勾。
胡通是一只说话算数的狐狸,而且从来不会骗人。狐狸的确没有下山,但是人上了山。
三
时隔二十年,狐狸镇再次闹起了狐灾。
起初,是屠夫吕稀里糊涂地夜不归宿;之后,是书生孟公子踉踉跄跄地带着黑眼圈下了山;再之后,许娘子开始大哭大闹,她那食不知味一昧思春的好相公让整个镇子的夫妇都人人自危起来。
第二年的时候,又很少有人再上山了。
我沿着小径一路往山中去,树影重重,水声潺潺,胡通在小溪边捉鱼,裙摆的边微微湿漉。她已出落成一位标致的姑娘。
我不知她化为人形之前度过了多少时光,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的话,她应该是十六岁,与我同龄。她也如很多人类的少女一样,小荷初开,青春及笄,眼里甚至比人间的豆蔻女子还多几分澄明。所以张公子说狐狸姿态戚戚媚媚,让我十分为胡通抱不平。
一开始闹狐的传言流传开的时候,我还不知当事人正是胡通。只因为镇子里的那些男人们说,他们在山上遇到的狐狸精,兽爪长甲,丰满艳形,后有九尾,他们逃命不及被擒入洞穴,只得被迫顺从,苟且偷生。还有的人说,走在山林中,只见眼前粉雾一飘,艳香扑鼻,只觉骨软筋麻,魂飞魄散,行尸走肉般跟随而去,并无自主之能。
我听到传闻时,去问胡通山中是否有她的姐妹,胡通说,山中只有她一狐,亲戚早已离散,只有一个远房表哥偶有行踪。谨慎为上,我便问及其表兄是否丰满艳形,媚眼如丝,胡通颇觉此话奇怪,坚定摇头。这样一来,倒不知镇子里的男人们遇到的是哪条狐,实在怪哉。
我说奇怪奇怪,她问我奇怪什么,我讲明闹狐之事,问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内情。她歪着头瞧我,只说,近来是有些奇怪的男人上山找她玩,但是她却不曾勾引过人,不过她倒的确同那些男人游戏过,并不十分好玩,故此没有找我试过。我瞧她纯真的样子,心中大惊,实在无法将她与众人口中的狐媚儿关联起来,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的神情,好奇追问。
我问她,第一次和那些男人游戏,是同哪一个,什么时候的事。她说,两年前在山里遇见个醉醺醺的壮汉,似是迷路了,她凑上去问,却被按了个正着,那时不知道做的是什么,总之极讨厌,弄得下面生疼。她生了气,就跑走了,任凭那人在大石头上睡了一夜,他可真是个怪人!
我一时无言。
两年前,夜黑风高,喝醉了的屠夫吕在山中昏昏欲睡,遇到了一个问他需不需要带路的小姑娘。那时候的胡通是十四岁的外貌,醉眼朦胧的彪悍屠夫对其起了歹心,并不知她是狐。
胡通歪着脑瓜瞧我,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我问她,觉得这事不好玩,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她说,这事无聊归无聊,但见他们的样子,又觉得有趣,所以玩一玩也没什么了。
胡通还告诉我,有个男子时而到山中哀嚎呼唤,让她烦得很,远远见到了就要躲开。倒有个书生有点小意,爱说些之乎者也,属他最好玩。斯斯文文的人行事时却气喘如狗,着实好笑,故此她时而愿意搭理几分。因为这样的趣味,胡通并不十分抗拒同他们玩耍,她同他们行那种事时,瞧着他们的丑态,时常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
胡通是个傻狐狸,在他们眼里大体是个不要钱的小妓子,还不闹不吵,可爱至极,何况跟她苟合又不用挨骂,只推说狐妖媚术便罢了,何乐而不为?这些人私下里暗通有无,有色胆包天之人,竟果真敢上山来寻。天长日久,竟蔚然成风。可见话本中尽是假话,人之胆大包天,哪里会怕妖精?这些人表面上倒义愤填膺,说得张公子连媳妇都不愿娶。我明知内情,却无处可说,气闷至极,真希望这些人能像话本中一样精尽而死。
我这次上山,专程为了张公子的事。镇子里叫他添了把火,更是群情振奋,妇人们恨得恨不得生啖胡通血肉。我见事态愈发夸张,心中担忧,劝诫她不要再同男人苟合,不然恐怕要闹出灾祸来了。胡通在水边看向我,捉了鱼,本是喜气洋洋的,听了我的话,只是叹了口气,说:“不胜烦哉!”
我之前就有过几分劝解,但未曾起作用,小狐狸是有几分冥顽不灵在身上的。事到如今,只好将张公子的事和盘托出,说:“莫耽误了人家的好姻缘。”她却说:“干我底事?”
她极少生气,旁些的情绪一概没有的,这次却有些急了,道:“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又不是我想要这样的,为什么要怨在我身上呢?如果那些书呆子再来,我就要推死他们!”
她此话一出,我便一惊,妖精哪有些什么人理伦常,被人采用多次,仍不知道是自己吃亏,害了别人自然也不会心虚。这话虽是气话,她却保不齐真能干出这样的事,伤了人命已是不好,不是更添她的冤孽?恐怕到时狐命难保矣。我忙出言宽慰,说了半天,她说:“既是你这样说,我就不推好了。”
兀自沉静了一会儿,她转头不解道:“况且,这样的呆瓜,要他们做什么?”
我说:“天下女子,并不如尔之自由。”她听了,就开始讨厌人类。我想,这是最近上山的人太多,惹出她的烦躁的缘故。她烦躁起来,我便怕她生出些天真的玩心,到时候某相公恐怕就不是破衣烂衫的下山能解决问题的结局了——她捉弄孟公子,我曾见到过。然而这担忧还不及生效,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四
镇子里闹起了雄狐狸精。
家中出了这等丑事,养女儿的人家本是不肯宣扬的。只是后来窃玉偷香的事越发多,就渐渐地瞒不住了,众人顾左右而言他地交谈一番,这才知道这事成了大灾。
从富户小姐到民家姑娘,不过一年之间,竟然足有十一起。要是只有一两个,还能给姑娘们冠上个坏名声了事——总之她们不过也就哭哭啼啼闹个自杀罢了,还能把嚼口舌的人怎么样吗?范围这么大,可就难说了。家家户户谁没有个正当年的女儿侄女,今天嚼了别人的口舌,明天被人家嚼回来,可就不好。大家通婚大抵也是在镇子间,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虽说姑娘失了贞,不过这事也好办,毕竟干坏事的是狐狸,讨檄诛杀就是了。
一时间小镇上热火朝天——剿灭狐狸可不是个小事,这东西生性狡猾,还会妖术,需得准备万全。造箭的造箭,结网的结网,还禁止镇民进山。这件事非同小可,镇子里开乡贤会时,我连夜赶上山给胡通通风报信。
山间万籁俱静,树影重重有如鬼影,我提心吊胆,连行连骂,心说好你个屠夫吕,不是你开的头,也生不出来这许多祸殃,害得我受这种惊吓不说,胡通的小命都要不保。山中入了夜如同鬼蜮一般,他竟还能做出那种事,真是牛头马面看了都要叹服。回头我要上城隍庙烧封信下去狠狠参奏他一本,此人不下油锅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胡通把我找到的时候我正在鬼吼鬼叫,半个时辰这只狐狸才现身,我抱怨她出来得慢,她也抱怨我,大半夜喊个不听,她以为又是倒霉书生。自从我跟她说了张公子的事,她对人类男子厌恶得很,看他们喘气儿都不觉好玩了。
我说,你别管倒霉书生,近些日子不要再出门了。不,你跑吧,搬家搬到遥远的地方去,他们要上山猎……
说到一半我话头一止,三步之外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下巴尖尖的,含笑的眼尾上挑,双眼鬼火荧荧。
一阵阴冷的林风从山间吹过,我好似双足和心口都楔进了一根钉子,寒气入骨,动也不能。
胡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不明白我的反应为何如此奇怪,说:“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表兄。”
屠夫吕未必下油锅,同他们回山洞时,我的感觉就像是往油锅走。想胡通与我有几分交情,应该不至于伙同他狐谋害我,只是夜黑风高之夜,与妖同行,难免教人战战兢兢。那男狐狸走在胡通之侧,云淡风轻,那几分儒雅气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倒更显妖气了。
到了洞中,胡通追问我,大半夜火急火燎地跑上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被那双狐狸眼盯着,哪里敢说?几番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往上答话。胡通说:“对,他是我的表哥。他叫胡青。对,就是跟你提到过的那个。他是今日才来的呀。平日并不经常往来。我也不知道我妈妈在哪里。这叫什么话,满天下的狐狸都是一家。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她不耐烦,胡青则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有恃无恐。他那样子实在让人光火,我鼓起了熊心豹子胆,心想这算什么事?大不了今日有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为什么叫你跑?你表兄做了什么事他自己知道!”
此言一出,我有如天神灌顶,哗啦啦地打开了话匣子,从张公子不肯娶亲引起群情振奋,讲到镇子里又遭了男狐狸的灾,现在大家要上山猎狐了!说完我对胡青怒目而视,只等一鱼死网破——胡通说的叫什么话?男人都是呆瓜,我看雄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话音刚落,胡青以扇击膝,哈哈大笑。莫说是我,就连胡通都是一头雾水,一人一狐傻愣愣地看着这位公子哥笑完——不愧是狐狸精,笑也笑得好看又好听。只不过夜深人静,我和这位仁兄又不熟,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胡通问:“表哥,你笑什么?”这话问到了我的心坎里,我只等着他答复。胡青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仍是不能自禁的样子。
“原来是为这事,我还以为是什么。”胡青将扇子一收,道,“你只管回去,我定叫这件事收场,保你无灾无祸。”
说完这话,他按住我的肩膀,我骇然大惊,正待反抗,却见眼前白雾一过,人已站在了山脚下。四周万籁俱寂,仿佛方才无事发生。我挠了挠头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家中走,突然反应过来,心说我是来报信救你们小命的,什么叫保我无灾无祸,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五
猎狐没等成行,先猎起了人。网不是好结的,箭不是好造的,人又是惜命的。战线拉得这么长,少不了就有些流言蜚语。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反应过来,觉得女子的贞洁也没那么重要。上山猎狐都是男人的事,有死有伤岂不是得不偿失?镇子里的人又说,兴许不是闹了公狐狸,是闹了采花贼。长久以来只听狐狸勾引男人,哪见过勾引女子的?
于是很快这个话题又成了风尚,原因如下,一则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那么容易被勾引;二则狐狸钻门越户,岂会轻车熟路、或者笨手笨脚?翻墙的痕迹像是人留下的;三则,公狐狸自有风情万种的母狐狸受用,何必来偷人类的女子?——这话倒是给了胡通极高的评价。
但是被偷香的姑娘家都留下了一股重重的狐骚味,这个就解释不通。因此双方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但是猎狐的热情还是很高涨的,主要来自负责结网的人家——因为结网一般是女人干的,她们早就对胡通深恶痛绝,恨不得剿狐能尽快成行,所以一个个都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因此,反而是男人说是采花贼的多,女人说是闹狐狸的多。不管结论如何,这都拦不住大家讨论的心,闲暇之余大家议论起来,倘若是采花贼,谁最有嫌疑。
镇中壮年男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当少年的却只有我们几个。张公子搞龙阳,自然排除在外,风花雪月的事又要落在书生头上,排来排去,竟然只剩我一人。
呜呼哀哉,这叫什么事!本来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聊来聊去几乎成了真,说我整日行踪诡异,最有闲暇,这是因为我经常上山找胡通。话虽这么说,他们又没证据,只能阴阳怪气,等茶棚刘老板说:“你家小子大半夜从后山溜回去,干什么去了谁知道?”的时候,我爹跟他大打出手,我娘知道消息,在家中以泪洗面。我无缘无故挨了老爷子一顿胖揍,为自证清白,二老就这样禁了我的足。
不管是闹狐狸,还是采花贼,偏偏这些日子再没听说事发。我在家读书读得晕头转向,自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日听到外面锣鼓响,醒了醒脑子,跟父亲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张家给茶棚刘老板家女儿下聘礼,要娶她当小夫人。
“已是叫人糟踏了,也算是个好事。好歹张家是大户。”我娘说。
“好好的姑娘遭了一灾,又给人当小老婆,怎么能叫好事?”我说。刘姑娘自小就粉雕玉琢,在不分男女大防的幼时就不大与我们来往,常常给自家茶摊帮忙。如今长大,更是出落得姿容清丽,落落大方,常日里在茶棚辛劳,不知解了父母多少忧愁。虽是抛头露面,却从未有失端庄,镇子里没一个说她不好的。这样打着灯都找不着的好姑娘,却要给人去当小老婆,叫什么好事?
娘说:“儿啊,你是不懂的。”
“好人家的姑娘,又不愁吃穿,谁会愿意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也是无奈之举。”虽然茶棚刘老板跟我爹打过一架,似乎我娘并不怨恨他。
我的确是不懂的,从胡通被糟踏开始我就不懂了。要我说,屠夫吕许相公孟公子一律该被人拉走做小老婆——许给张公子最不错,反正他好龙阳。
六
我们家准备搬走的时候,一户人家搬了进来。这户人家姓吴,家里规模不大不小,从仆从人数来看,也算是小富之家。吴老员外原是游商,年事已高,又积攒下了财富,小女儿已至二八之年,便打算安稳下来。狐狸镇山水秀美,故此打算在此定居。
这小女儿小家碧玉,清新怡人,因是家中独女,又年幼丧母,颇受父亲宠爱,衣着打扮俱不同常人,惯着一身碧罗衣裙,出落得夏荷一般。狐狸镇人本不排外,他们要定居,就随他们去定,见了这小女儿才连连劝阻,说是镇子里闹狐狸(抓不到证据,总不好平白无故说我就是那个采花贼),为了女儿清白,还是换地方定居为好。这吴老员外心宽体胖,又不信狐鬼之事,听罢只当是镇子里人排挤外乡人,只是哈哈一笑,打趣道,诸位尽管放宽心,老儿我也有几分家资,镇中各种份子自然不会落下,况且只有一独女,无有依仗,将来说不定就在镇子里招赘一人。这话一说出口,镇子里的人倒不好说什么了,不然像是贪图人家的财产一样。
我问我爹,我们为什么要搬走,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大不了,等猎狐之后再说。我爹转头问我:“猎狐之后,还有人偷香,你怎么处?”
我登下心里一凉。倘若做坏事的人真不是胡通的倒霉表哥,那采花贼已经有了替罪羊,哪里肯收敛?到时候岂不是落实了我的罪名?心里再怎么憋屈不舍,我也无话可说。
既然决定要搬走,就没什么顾忌了。我在镇子里逡巡了一圈,聊以告别,路遇同年,在酒馆饮了壶酒,他说,自然知道这事不是我做的,没奈何人言可畏。我听了只是笑,感觉和胡通一样的有苦说不出。不过苦的当然只有我,胡通是没心肠的东西,才不觉得被人冤枉会怎样呢。
我喝了一个酩酊大醉,同年将我送回家中。次日起床,外面人声鼎沸。满镇子的人都簇在张府门前,举着铁锹铁镐,萝卜白菜不要钱似的往门上扔。这真是闹狐了,怎么镇子里的人都跟被妖术迷了一样的失心疯?我问我娘怎么回事,我娘喜极而泣,说,儿啊,我们不用搬走了,真相大白了,采花贼是张公子!
我娘将故事讲了一遍,镇民又讲了十遍,十一个故事各不相同,但大同小异。我听完来龙去脉,这才明白那日胡青的话,禁不住拍案称奇。后来问过胡青,才知真正内情。
七
在广为流传的话本里,故事这样告终——
“……又数日,是夜,吴小女卸妆,忽听轩窗窸窣,笑而不顾,就寝。夜半,忽有异香扑鼻,夹之骚臭,类狐。少焉,一男子自窗入。举步蹑蹑,就床,轻嗅女子鬟颈,欲狎之,扪□□,异之,竟似势峰,惊跳起,骇然大惊。
吴小女大笑而起,开口竟乃雄音,谑道:“汝却是个活叶公!岂不爱龙阳乎?”
语竟,忽露狐相,毛发鬅然,鼻尖牙利,口角裂至耳根,正乃雄狐胡青者也。采花贼竟为张员外之公子,悚至而踣,簇簇不能行。忽闻腥臊之气,竟失禁。号哭鬼泣,四足并行而奔,路遗香包竹筒,兹借家中香肆之便,假做狐调,盖以嫁祸。龙阳之好,亦为托辞,一则避嫌以偷香自愉,二则讨失贞之女子为妾。
事泄,镇人不容,张公子亦患失心疯,举家星夜而去。小生清白得保,其母泣。镇人访吴老翁居所,香榭楼亭颓然如幻见,断壁残垣题云:“百灵之长甚可笑,识不得假狐真叶公!”另有一小画于侧,狐首笑态可掬。
邑民甚以为奇,流传于野,人皆奇之。狐离镇果做了狐狸镇,数十年,狐患再不起。”
闹狐狸的事就是这样落了幕。我颇感奇妙,连连向胡青道谢,他却只是笑,飘然而去,大有“事了拂衣去”的洒脱,真是俗人难及。胡通骂了张公子足有三天三夜,说好在这人推说厌恶狐狸不进山,不然非把他推死不可,小狐狸难得如此气盛,叫人哭笑不得。
进京赶考之际,我去同胡通告了别。胡通一窝生了五只狐狸崽儿,三雌二雄,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我一见愕然,对此既感悲哀,又感欣慰。但胡通只是只狐狸,既不知道我为什么悲哀,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欣慰。小狐狸崽儿们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就像胡通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姓甚名谁,她也不知道数年前那场闹狐,与她下落不明的母亲有什么关系。今日之父辈诸公亦曾少年,倘若猎狐之事成行,怕不是亲老子打死亲闺女,真真可耻。
胡通为五子母,仍为女儿之态,不解世事。临别前,我告诉胡通,带着她的孩子隐入深山,再也别出来。她不懂为什么,但说好。若说有点不情愿,也是对我这个朋友不舍。她肯说好,我就放下心,这狐狸虽然傻,但一向说话算话。
狐狸镇这个故事的隐情就是这样,不足为外人道也。为胡通正名之事在这世道中,我已不做假想。想必她也不在乎便是了。思来想去,唯有这一点令人欣慰……啊,还有一事——听闻刘姑娘之后嫁给了一个知情的货郎,如今二人已家资颇胜,儿孙满堂。此人倒是个难得的好儿郎,有机会,我想讲给胡通听。
但我这一生再未遇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