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小蘑菇成了 ...
-
“唉——”
昏暗的房间中，一把红木制的三味线斜靠在屏风上，无人拨动，琴弦轻颤，自行发出了宛若哀叹的声音。
自此始，琴弦颤动得越来越快，一连串的曲调宛若珠串般滑落，称得上优美动听，其中富有的情感却不那么美妙，倒像是谁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大通。
“铮——”
三味线的弦最后响了一声。
接着，三味线顶端的三根糸巻轻轻转动起来，连带着天神也摇了摇，仿佛活过来一般，三味线往前一滑——
屏风下面传来动静，在暗淡的角落，一只小蘑菇探出伞盖。
“三味线神——”
“啧啧啧。”三味线付丧神首芳应了声，“你还想说什么？”
小蘑菇撅着菌柄在榻榻米上跳了几下：“你怎么这样不耐烦——我、我可是因为很重要的事情，专门来到这里的——”
“——和六个男人的爱恨情仇？不，男神，不不，男刃——”三味线摇头晃脑，“每时每刻，我面前不断发生着男男女女的情感纠葛——对此，我只能说，回去吧。”
“啊。”小蘑菇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你还好吗？小蘑菇。”
“回、回去……”小蘑菇茫然地把自己挪到一张柔软的毯子旁，跌倒在上面，“但是，我……”
“你在纠结什么？”
小蘑菇在毯子上滚了两圈，凑近首芳道：“这并不是简单的事情，是一生的承诺。如果要留在那里，就要一生都留在那里。我蘑菇生的大事，还不能找你商量么？”
首芳拨了拨自己的弦：“很简单。如果你不愿意就走，想走什么时候都能走，被束缚的不是你。”
“啊。”小蘑菇大惊失色，“这这这这——这不是坏蛋的行为吗？！”
“怎么会呢。”首芳在榻榻米上晃了晃，“小蘑菇，如果和那些刀剑生活在一起，会让你感到非常快乐，那么你是不会离开的。如果你想要远走高飞，那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再让你快乐，你的内心将毫无负担。”
小蘑菇的眼睛开始冒起蚊香圈来：“我，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非常对劲，十分对劲。”首芳循循善诱，“相信我，小蘑菇，你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短暂的时间，你还没有完全看透，比你年长的存在那内心深深的地方……如果你是怕自己反悔，伤害到那些刀剑，作为你的朋友，我真心地告诉你，不会的，小蘑菇。”
看见小蘑菇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掩盖不住的嫩嫩的伞盖，首芳想了想，道：“作为比你年长得多的付丧神，你也是因为知道我颇有经历，才来寻求我的意见的吧？”
小蘑菇点点头。
“我的意见就是这样。”
首芳发出低笑般的弦颤声：“身为付丧神，及时享乐才是应该做的……不舒服的时候就离开，喜欢的时候就去享受……这样才对啊。”
小蘑菇沮丧道：“好不负责任，好无情。”
“你想负责任，那就快回去吧。”
“啊？”小蘑菇滚了滚。
“小蘑菇啊，你刚不是说，那些家伙身上的灵力已经快散尽了吗？”
“是啊。”小蘑菇讷讷道，“但是，药研说，成为审神者就会没事。”
“问题就在这里。”三味线发出弦音，“你知道怎么成为审神者吗？”
小蘑菇的滚动停止了。
“不、不知道……”
“所以，你回去得晚了，万一那些家伙都回归为刀剑，你要怎么办呢？”
小蘑菇的菌柄僵住了。
“这、这么巧的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首芳将自己挪过去，用胴身下缘轻轻拍了拍小蘑菇的伞盖，“我之前有位主人，有个大名家的公子说好给她带个宝物，结果下次来的时候，宝物已经被偷了。时间就隔了一个白天，你说神不神奇？”
“他、他是不是不想给啊？”小蘑菇紧张地道。
“天是不是快亮了？”首芳答非所问。
“哦！”
小蘑菇快速离开了。
还是贴着地面飞速掠过，风呼啸在身旁，小蘑菇忍不住焦急起来。
首芳……是在逗它吧？
但是，如果……
如果大家，真的……
小蘑菇将已经到极限的速度，努力再往上提了提。
……大家！
-
“这样啊。”
歌仙兼定轻声道。
被药研带来的消息笼罩的这间部屋里，还坐着烛台切光忠与压切长谷部。
沉沉的夜晚，不知为何，谁都没有睡去。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压切长谷部眉心几不可见地一顿。
他的对面，烛台切光忠的脸在烛光的照映下忽明忽暗。沉默半晌，烛台切道：“……这样也好。”
意外于大家都没有睡去，药研藤四郎跨进这间部屋，坐在烛台切光忠身边，笑道：“没有趁早请求九九大人，烛台切先生会后悔吗？”
烛台切光忠弯起唇角，笑着摇摇头：“或许……一切都是注定的吧。”
这间屋子就此沉寂下去，与凉凉的夜色一起。寂静笼罩着每一寸空气，这个无眠的夜晚，就像小蘑菇的道别一样，蔓延着无声的、不愿直视的东西。
或许，小蘑菇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也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吧。
烛光闪烁，短刀逐渐闭上眼睛。似乎困意终于袭来一般，药研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啪——！”
拉门被重重推开。
一道失而复得的身影，出现在部屋的门口。
“大家。”小蘑菇的汗水将额前的银色发丝打湿，扶着门，喘着气道，“原来……大家都在这里！”
“哗啦——”
药研藤四郎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桌子都掀翻。
他在梦中吗？这样的景象，是在梦中吗？
其他几振刀剑付丧神也同样震惊地望着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
“……大家，”小蘑菇垂着头，努力地道，“我，我或许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作为审神者的责任，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在飞奔回来的路上，小蘑菇看清了一件事。
“我不想……让退酱就这样消失，不想……就这样和大家分别。”
“我无法承诺……是否会永远，一直，一生地都在这座本丸，但是……我想回来，和大家一起，至少现在。”
短刀的机动在这一刻发挥了优势，药研藤四郎第一个上前拥抱住这个软软的小小的身体。
“九九大人。”药研藤四郎深深地道，“欢迎回来。”
-
没有刃问小蘑菇去了哪里。
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这道身影的回来，已然说明了一切。
牵着手，歌仙兼定和小蘑菇一起，走在本丸长长的参道上。
“歌仙……”小蘑菇仰着头，道，“这座本丸之前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九九大人想听吗？”歌仙兼定低头看着小蘑菇，笑道，“会是很长的故事。”
小蘑菇点点脑袋，朝参道顶端望去，道：“神社，在最上面。”
歌仙说，做审神者的东西，就在神社里。
“好，那么。”配合着小蘑菇短短的步子，顺着参道慢慢一阶一阶往上走，歌仙兼定轻声问道，“九九大人，如果说，您原本住在一个遍地都是蘑菇的地方，但是某一天，很多蘑菇突然变成了毒蘑菇。其它蘑菇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被毒蘑菇杀死，要么变成毒蘑菇。”
“唔。”小蘑菇想了想，“变成毒蘑菇也不错……毒蘑菇长得都挺好看的。”
“可是呢，”歌仙兼定进一步道，“变成毒蘑菇后，您便会丧失所有意识和情感，再也没有自由。终其一生，都要不断地去伤害其他蘑菇，其余什么事都做不了，直到死亡。”
小蘑菇打了个寒战，摇头：“不要！”
“是啊，谁都不会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歌仙兼定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而我之前的主人，本丸上一任审神者大人，却在这样的世界，不但保护了自己，更守护了其他人。”
小蘑菇呆呆地歪了歪脑袋。
听不懂。
歌仙兼定低头注视着这张稚嫩脸蛋上的困惑，笑道：“时间溯行军，九九大人还记得吗？”
小蘑菇点点头。
是敌人。
“时间溯行军是妄图改变历史、扰乱世界的存在。九九大人知道织田信长公吗？”得到小蘑菇肯定的答案后，歌仙兼定道，“时间溯行军的任务中便有一项，阻止信长公出生，或是从本能寺中将他救下来——信长公多年后会葬身于本能寺。”
乍然听到这样的秘密，小蘑菇不禁张圆了嘴巴。
“我的前主，便是被时间溯行军带到那个世界的。一个小举动便可能引发巨大的风暴，时间溯行军那些家伙，在频繁发动猛烈的袭击之余，也做着这样赌注一般的勾当。”
“在那个残酷的，人类相食的世界，经过漫长的斗争，审神者大人成为一方大名，并成功地建立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安全城，接纳与庇佑了所剩的人类。”
歌仙兼定露出怀念的柔软笑意：“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身为刀剑付丧神，不需要像人类一般每日按时进食，却以人类的习性生活。坚持吃饭、休息、劳作，是为了感恩普通的每一天，因为审神者大人，我有了这个习惯。”
“那……”小蘑菇忍不住道，“这位审神者后来怎么样了？他是怎么成为大家的审神者的？”
小蘑菇问到了关键，歌仙兼定道：“审神者大人是被时之政府专程派遣的监察官带回这个世界的。在这里，他没有过去，也不知道未来，因此顺水推舟，接受了时之政府的邀请。自此，时之政府多了一位强大的审神者。”
小蘑菇拥有柔软的心灵，忍不住又担心道：“那，那个世界怎么样了？毒蘑菇的世界。”
“审神者大人的到来，让那个世界的人类得以保全，却也因此扰乱了原本的世界轨迹，一切变得更加混乱。那场末世之乱本应在几年前就结束。”
小蘑菇脑袋懵懵的：“怎么会这样？可、可这位审神者，不是建立了一座保护大家的城池吗，救下了大家吗？活着的人类越多，对付坏蛋才更有力量呀。”
一高一矮，身量差距实在有些大。歌仙兼定俯身，深紫的眼睛注视着小蘑菇一片纯真的银白瞳孔，柔声道：“末世的终结需要的不是哪位英雄，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死亡。”
“在原本的世界，丧尸以极快的速度清除了人类，饿殍遍野，血流成河，幸存的百余人吃光了所有能吃的东西，只能啃食同伴的尸体而活。正是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放弃希望，以复仇为动力而愈发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这些人类最终尽数进化为拥有异能的人类，清除了全部丧尸。”
说罢，歌仙兼定安慰地摸了摸意料之中呆住的小蘑菇的脑袋。
“怎、怎么会这样……”小蘑菇艰难地分辨着从未听过的陌生词汇，一个残酷的东西在它脑中缓缓构建，喃喃道，“只剩下一百多个人类的话……”
“难以想象，是啊。”歌仙兼定轻轻叹了口气，“审神者大人建立了这座本丸，我以初始刀的身份陪伴左右。还记得最初，审神者大人时常对着窗外呢喃，对那个世界的人类而言，自己的存在，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若没有时间溯行军插手，审神者大人在自己原本的时空，会成为一名每天按时出勤的上班族。安全城建立的时候，按照原本的轨迹，他会每天都过着没有波澜的生活，差别很大吧？”
小蘑菇点头。
“我无法很好地安慰审神者大人。虽然深深地沉痛于命运的无情，可是于我而言，或许流血与杀伐的世界更加合适吧。我遗憾于无法早一些出现在主人手中，会一会那残酷的战场，审神者大人或许也意识到了这点吧。”
“无论如何，过往是无法改变的，一切已经铸就，所能努力的只有现在。即使来到这个世界多年，过着富足的生活，审神者大人依旧感谢着平凡的日子。吃饭、睡觉、做家务，好好地遵守普通日子里该做的事，才不会辜负平静的每一天，审神者大人是这么说的。”
“随着清剿时间溯行军的战果累积，本丸的规模与资源也不断地扩张，最终，审神者大人决定将这座本丸变为一座接纳之城，就像许多年前在末日世界中所做的那样，大人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付丧神，甚至是被时间溯行军感染的付丧神。”
听到关键了，小蘑菇终于恍然大悟。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每个人……口中的主人都不一样啊。
“这就是全部了。”歌仙兼定直起身体，道，“审神者大人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我们这些刀剑也不愿遵照时之政府的流程，进行销毁或是被派发……最重要的是，没有谁愿意接手我们本丸。”
歌仙兼定神色平静：“您能想象吗，九九大人。巅峰时期，本丸足足有十九振歌仙兼定。”
“是因为审神者大人灵力无比强大，才能够收容这么多刀剑啊。”
“……”小蘑菇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我、我……我会努力的！”
歌仙兼定失笑，忙停下脚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小蘑菇的视线齐平：“九九大人，如果我的话语，让您有了自己正在被同谁比较的感觉，那么，这是我的失责。”
“我们会好好爱护您的，”注视着这双澄澈的银灰色眼睛，歌仙兼定将右手搭在心口，“陪您到处玩，保护您不被摘走……对了，本丸还有一座时空转换的装置，之前似乎忘记告诉您了。”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重新牵到一起，歌仙兼定和小蘑菇继续往上走去，神社就在不远的前方。
“时空……转换？”
“是。九九大人成为审神者后，本丸灵力充盈，时空转换装置自然能够被启动，到时候，我们会陪九九大人去感兴趣的地方。”
小蘑菇期期艾艾地捏了捏手指：“大家来的那个地方，也可以吗？”
“当然。”歌仙兼定欣然应允，“现代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我们也会陪着九九大人去逛万屋。”
“万屋是什么？”
小蘑菇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歌仙兼定轻笑着，一个一个耐心地解答。
“哇……”
小蘑菇忽然觉得，歌仙兼定口中的多彩的世界、新奇的陌生东西，自己似乎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体验了。
“九九大人。”歌仙兼定忍不住摸了摸小蘑菇毛茸茸的脑袋，“……审神者大人如果看到您，也会很开心吧。他很喜欢小孩子。小孩子代表着新生和希望，临终之时，审神者大人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他也是这么嘱咐我们，永远都过好所拥有的每一天。”
“他好厉害。”小蘑菇真心实意地说。
“作为蘑菇，您也已经很厉害了，九九大人。”面前就是神社了，歌仙兼定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小蘑菇的脑袋，“好了，我带您去将灵力注入本丸的芯核吧。从今天起，您就是这座本丸的新主人了。”
小蘑菇紧张地握住歌仙兼定的手。神社的门口有一道高高的槛，几乎到小蘑菇的大腿处。
于是在小蘑菇“啊”的惊讶声里，歌仙兼定干脆将小蘑菇抱起，让它坐到自己的臂弯。
神社比预想中的还要大，到处蒙着厚厚的灰，仰头望去，横梁上结着蛛网。
正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台子，歌仙兼定抱着小蘑菇，站到那里。
小蘑菇低头看去，台子最中心的地方，嵌着一颗珠子。
奇怪的是，这座神社的任何地方都被风霜尘土掩盖，透露着无法遮掩的破败与颓气，唯独这颗珠子不染纤尘，在灰扑扑的一切中，露着皎白的流光。
歌仙兼定轻声道：“九九大人，请将手放在上面，注入灵力。”
小蘑菇点点头，照做了。
在神社中的他们，无法看到外界的变化。但本丸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恍若被春雨洗涤滋润一般，焕发出崭新的光彩。这份新生，更加影响了刀剑付丧神们。
此刻正跪坐在粟田口部屋的四振刀剑付丧神对视一眼，不等任何刃开口，一旁的床铺上，被被子好好盖住的粟田口刀剑们，发出似有若无的嗡鸣声。
药研藤四郎几乎要马上起身，但眼前，正安静地沉睡在被窝里的五虎退，睫毛似乎颤动了一瞬。
“……真是……”压切长谷部情不自禁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
这股灵力无比强大，却有别于任何一位之前的主人。
柔和无比，自然的、带着新生气息的，绵延不断的灵力。
蘑菇付丧神，成为了他们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