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又起新澜 ...
-
江岁都有点绝望了,这狭小的花房小屋里,竟然出现了两具尸体,而都和他有关。
白明染看着江岁的眼神有些复杂。
“江公子……”白明染轻声问,“你现在可以向我解释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小侯爷的事,我很谢谢你,但越娘究竟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很快想到了解释,说:“你与她,在此私会?”
江岁百口莫辩,只能摇头:“不是!我只是将她暂时捆在此处,先自行离开了一段时间,我真的没有杀她,也不可能杀她!”
白明染看着江岁,说:“可,你为什么要将她捆在这里?”
“因为——”
江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有些迷茫。
白明染知道乐部学子经历的那一切吗?还有白山长,知道周如峰做的那一切吗?
江岁当然希望白山长毫不知情,可是,他没有那么天真,也无法自己骗自己。
白明染盯着他半晌,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袍子上,突然恍然大悟:“我太紧张了,居然没有注意到你的外袍……你去了地下鹤宫。”
江岁浑身猛地一震,死死地盯着白明染:“你果然知道?!”
白明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而沉默,往往有时反而是最确凿的回答。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江岁忍不住质问道:“如果连你都知道……那山长呢?他也知道?还是说,我不该问他知不知道,而是该问……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白明染垂着眼睛,仍是沉默着,只是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说话啊!”江岁几乎失去了理智,“这里是白鹤书院!是天下寒门学子心中的圣地!是我们这些人拼尽一切想要来的地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山长就是这一切的主使,对不对?!那你也知道地下鹤宫在进行着什么?那些学子被当成玩物,被当成货物,你们……”
他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
面对江岁狂风暴雨般的指控,白明染脸色愈发苍白,好像随时会昏过去一般。
江岁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越想越觉得可怖,道:“是不是林以烛夜探千鹤窟,你们以为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所以才杀了他?又因为怕定国公追着不放,怕大理寺彻查书院会查出你们这些肮脏勾当,所以为了找人顶罪,平息事端,你们甚至派越娘杀了正宜,想要他顶罪……”
“不是的。”白明染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痛苦,“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该是怎样?!”江岁逼问道,“千鹤窟、地下鹤宫、正宜还有林以烛的死……已经完全串上了,事已至此,你还想告诉我你们是无辜的?!”
“没有人是无辜的,但你以为我们愿意看到这一切吗?”白明染猛地抬起头,“你以为我父亲他就有选择吗?他也只是这巨大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江岁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他盯着白明染,说:“那么,执棋者是谁?”
白明染苦涩地摇了摇头。
江岁心中却一片清明,他说:“魏公公。”
白明染一愣,惊愕地抬眼看向江岁。
江岁看她的样子,已明白自己说对了。
“不对,魏公公本质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吧?”江岁越是分析,越是胆寒,“那他背后的人是谁?圣上?不,不可能……圣上要什么女子没有,何须废这般功夫。何况,圣上行事也无须这般偷摸……是,贵妃娘娘?可贵妃娘娘也是女子,为何要这般……”
“够了,不要猜了。”白明染痛苦地说,“我只能告诉你,所有人都同样身不由己,父亲亦然……”
“身不由己?”江岁简直被气笑了,“他是白鹤书院的山长!为人师表,受万千学子敬仰!他若真有心阻止,怎会任由这等肮脏事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甚至……看起来发生了很久很久!说到底,他不过是贪恋权势!”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白明染只是摇头,“你以为反抗那么容易吗?!我父亲他若不妥协,死的就是我们!是我们所有人!”
说完后,白明染像是也察觉到自己的话不妥,重新抿住嘴唇。
江岁也慢慢冷静下来。
白明染说的不错,就算白圭想要反抗,又要如何反抗?
倘若背后之人是贵妃那个位置的贵人,若白圭不从,也无非是对方动动手指的事,可……
“所以……”江岁的声音干涩,“这就是答案?为了活下去……就可以舍弃一切,舍弃良知,舍弃所有无辜的学子?分明最开始,也有离开的机会吧?就算不反抗,也不至于沦为帮凶,助纣为虐吧?”
白明染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江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明染三番四次地劝他离开书院,甚至说书院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什么都知道,但却无能为力。
江岁看着她,心中那份愤化为了悲凉,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半晌,白明染先开口了。
“江公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十分痛苦,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摆在眼前。”白明染目光在孙修宇和越娘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不知何时开始,她的神色早已变得冷静如初,似在思索要怎么办。
江岁平静地说:“你先走吧。”
白明染意外地看着江岁。
江岁说:“孙修宇是我打死的,就算是失手为之,也毕竟是我所为,这没什么好辩解的。越娘虽并非是我所杀,但我也是百口莫辩,何况杀了孙修宇,我的死局已定。”
他说罢,复杂地看向白明染:“而白姑娘你……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被无辜牵扯的,且事关名声,你不要被掺和进来了。”
白明染望着江岁,突然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什么叫‘至少在这件事上’?江公子,你竟要因为地下鹤宫的事,迁怒于我么?”
江岁没想到自己如此细微的情绪,白明染都可以听出来,他道:“我……”
“我知道的你的震惊和不解,也理解你会感到多么恶心痛苦。”白明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也可以怪罪我瞒着你。但是,你不可以因为地下鹤宫本身怪我——地下鹤宫出现的时候,我说不定还没出生。如果可以,我也宁愿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些。”
江岁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眼下这件事,你不要被牵连比较好。”
“你是为了救我才打死孙修宇,我又怎能让你蒙受此冤?”白明染却低声说,“何况,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江岁一愣:“解决……办法?这次可是死了两个人。”
白明染道:“恰恰是因为死了两个人,所以才有解决之法……有死者便意味着有凶手,而他们两个,恰好可以互为凶手。”
江岁顿时明白了,他有些愕然地看着白明染:“你是说,让他俩看起来是互殴致死?”
“我们可以将孙修宇和越娘的尸体摆放在一起。倘若,孙修宇想强行占有越娘,被越娘反抗打死,而孙修宇临死前,也给了越娘一刀,两人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样一来,不就与你无关了么?”
白明染说着,一边竟已伸手开始解越娘胸前外褂的盘扣,似要按计划摆弄两人尸体。
江岁看着白明染冷静地执行瞬间想出的这方案,心中涌起一股违和感,他看着白明染,竟觉得陌生。
白明染余光瞥见江岁一动不动,道:“怎么了?”
江岁说:“我觉得……”
白明染立马明白了,说:“你觉得这样不对?”
江岁不语。
白明染说:“既是如此,我便不勉强你了。你留在这里,等着被发现,然后认罪。等你被抓住了,孙侯爷来找你和你家人麻烦,到时候,你便知道自己多么愚蠢。”
说罢,她竟真的起身要走。
江岁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盯着两具尸体。
白明染走到门口,见江岁没有起身来追,微微一顿,回头看着江岁,说:“江公子,你这是何苦?”
江岁苦笑了一下,说:“孙修宇固然该死,可律法便是律法。杀了人,便该被官府审理。弄虚作假,到底是……”
白明染蹙眉,走回江岁身边,道:“孙修宇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凌辱了多少无辜的女子呢?还有越娘,她是地下鹤宫中的一员,做过的坏事恐怕也不计其数,他们何曾受过惩罚?”
江岁垂眸不语。
白明染平静地说:“江公子,你身上有很多很好的品性,可,也的确太迂腐顽固。你这样的人,合该专心读书,考取功名,偏生你又想调查真相,去触碰自己理所不能及之事……最终赔上的,只有你自己的一切。”
江岁深吸了一口气,道:“白姑娘,你说得对。是我太迂腐,太愚蠢,我……”
白明染突道:“你可以去死,但你祖母呢?还有贺天铭之死呢?还有地下鹤宫,你方才那么信誓旦旦……你不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铲除它吗?你明明没有蓄意杀人,你也是被加害之人,却要因为你的一时之执,放弃一切吗?”
江岁愣愣地抬眼看着白明染,才发现她眼中隐隐闪着光。
原来她也是有眼泪的,哪怕刚刚,她分明都没有哭。
祖母,正宜,地下鹤宫……
江岁闭了闭眼,伸手去推搡孙修宇的尸体,说:“你说得对,是我太愚蠢,太自我感动……就这么办吧。”
白明染松了口气,重新蹲下身子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孙修宇和越娘的尸体按照白明染说的样子摆放好,让他们看起来是互相伤害而亡。
江岁看着越娘胸口那柄陌生的匕首,先前因为各种情绪而被暂时搁置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这匕首是谁的?是谁在他们离开后,又回到小屋杀了越娘?
那个人,知道“地下鹤宫”的存在吗?是杀害贺天铭、林以烛的凶手吗?
他脑中纷乱,却全无线索。
白明染检查了一下两具尸体,确保他俩没落下任何不该落下的东西,然后看着江岁:“江公子,今日之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江岁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承诺“绝不往外说”之类的,但却完全没有这份心思。
“白姑娘,”江岁叹了口气,“你先走吧。这里太危险了,也不能让人看到我们两个一起夜行。”
白明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开了花房小屋,消失在夜色中。
江岁独自一人站在尸体旁,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越娘胸口的匕首,还有满地的鲜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但此地不宜久留,过了片刻,他也只能悄然先离开花房小屋,又匆匆离开了听泉苑,还好此时大抵是因为另一头着火了,周围没有院教在这里巡逻。
然而,刚走出听泉苑没多久,江岁便撞上了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
“哎哟!谁啊!没长眼睛啊?!”来人怒骂道,随即意外道,“江岁?!”
来人竟是叶昊赟。
江岁不由得心中一紧。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果然,叶昊赟看到是他,眼中立刻充满了怀疑,又看了一眼他的来处方向,“你从哪里来的?该不会是听泉苑吧?!你和女子私会?!”
江岁尽量镇定地说:“你说什么呢?我四处走动,看看有无破案线索。”
叶昊赟狐疑地打量着他:“是吗?那你有没有看到孙小侯爷?”
江岁心中一跳,反问道:“上回我得罪他,他恐怕心中还没消气吧?这里四下无人,我若看到他了,他还能让我全须全尾地离开吗?”
这完全说服了叶昊赟,他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也知道啊?不过,现在你死期还没到,之后,可就不好说咯。”
说罢,他便继续朝着其他方向寻去了。
看来,今晚孙修宇本是想和叶昊赟一道饮酒的,只是被白明染吸引了目光,一路追至此处。
江岁看着叶昊赟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但紧接着,更深的焦虑便涌上心头,对他来说,今晚所知悉的一切,不啻于天翻地覆,他实在太想倾诉,也想知道应该怎么办,而此时此刻,最好的人选,竟是一只鬼,林以烛。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他为何没来寻自己?难道他在自己的斋舍里?
或许,和林以烛聊一聊,从林以烛的视角来看,很多事有所不同,能让他想通一些事,心中好受一些。
然而,等江岁回到自己的斋舍,推开门,却发现林以烛居然不在。
“林以烛!”江岁低声唤道,没有回应。
江岁只好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两声,可依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去哪儿了?
那火肯定是林以烛放的,可是他一个鬼魂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他放火之后没来找自己也没回来?
江岁心中不安,又呼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带着满腹的担忧和疲惫,躺在了横塌上——他不敢睡床,怕半夜被林以烛那头鬼掀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地下鹤宫诡谲的场面,一会儿是那两具可怕的尸体来索命。
迷迷糊糊到了天亮,江岁终于从噩梦中挣脱,他满身冷汗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张极其苍白的脸突然出现在江岁上方。
那张脸毫无血色,与梦中的尸体惊人相似。
江岁几乎要尖叫出声,却又堪堪止住。
是林以烛。
他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你去哪儿了?”江岁又惊喜,又有点困惑。
林以烛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索出什么东西,递给了江岁。
“拿着。”他声音虚弱,“千鹤窟里找到的。”
江岁接过那根看起来有些诡异的蓝色蜡烛,闻到淡淡的香味,立刻联想到了再地下鹤宫看到的蓝色蜡烛。
做这件事似乎就已耗尽了林以烛的所有力气,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回到床边,简直是直接倒下去的。
江岁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
他伸手,想要触碰林以烛,又有些迟疑。
“别碰我……”林以烛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像昏死了过去。
江岁有些无奈地捏着蜡烛。
不但没能和林以烛说明地下鹤宫之事,还新增了一堆迷惑之事。
而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岁蹙眉看着林以烛,倒不完全是担心他,主要是,一般话本子里说鬼受伤,不都是烟消云散吗?
为什么这家伙……
就在江岁满腹疑窦之时,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扶云兄!”是陆詹焦急的声音。
江岁心中一紧,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林以烛,迅速将蓝色蜡烛藏好,然后上前打开门。
打开门,陆詹的表情比他的声音还焦急,江岁怕陆詹会进来,索性直接挤出去,关上门,道:“陆兄,怎么了?”
陆詹本想进去,见状一怔,但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出大事了!你听说了吗?”
江岁心中一咯噔,但还是故作茫然道:“什么?”
“孙修宇死了……就死在就在听泉苑一个废弃的花房小屋里,旁边还有个乐部女子的尸首。”陆詹眉头紧锁,“听说,两人的衣服很有些凌乱,看起来,似是孙小侯爷想强占那女子,那女子不从,二人打斗了起来,最终便是个两败俱伤。”
江岁尽管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消息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他露出震惊的表情片刻,艰难地说:“怎会如此?”
他们两人聊天的间隙,亦有不少学子神色匆匆,低声议论着经过。
显然,这件事已不是个秘密。
陆詹道:“不知道。听说孙侯爷已到了,正在琢璞居呢,山长这次只怕麻烦了……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是孙小侯爷自讨苦吃,是个意外,总比上回好一些。”
江岁不语。
陆詹说着,又有些担心江岁,道:“说到这个,你那边也只剩三天了吧?你找到凶手是谁了吗?”
江岁摇摇头,随即说想顺着人群往琢璞居那边走去看看情况,陆詹便跟在一旁,两人来到琢璞居外,果然有不少学生,大家不敢明面上聚集着,三三两两走动着,眼睛却都注视着琢璞居那紧闭的房门。
看到琢璞居,江岁心情十分复杂。
在从前,这对江岁来说,是神圣书院中神圣的山长居所。
可如今……
突然,江岁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是越娘的好友邓馨儿,她站在乐部女学子的人群中,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而悲伤,脸上还有泪痕,显然在为越娘之死而痛苦万分。
江岁心中一动,决定趁机试探她。
毕竟,她昨夜也去了地下鹤宫。
他挤上前,故作关切地道:“邓姑娘,你没事吧?我都听说了,越娘她……”
邓馨儿看到江岁,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悲怆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昨夜我与越娘都早早休息了,她怎会半夜离开……一定是孙小侯爷他——”
邓馨儿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突然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绝不可说的。
孙修宇本就无法无天,眼下他死了,孙侯爷又在琢璞居,他是万万不可能容许任何人说孙修宇坏话的。
而对于江岁来说,他更惊讶的是邓馨儿那句“早早休息”。
邓馨儿是故意在说谎,好掩盖她们去了地下鹤宫的事吗?
可,邓馨儿本可以连这句话都不用说。
最重要的是,邓馨儿的表情实在太自然了,连哪怕一丁点的欲盖弥彰之感都没有。
江岁故作惊讶,道:“早早休息了?可我昨夜发愁破案之事,四下乱逛,似乎看到邓姑娘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裳,在听泉苑附近出现……”
邓馨儿一愣,脸上流露出了绝不可能是演出来的惊慌与震惊,她像是迅速意识到什么,慌乱地眨了眨眼,说:“是么……哦,不,不可能,江公子,你肯定认错人了。我、我昨夜睡得很早,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外出过,真的!”
她说到最后,目光炯炯,像是又坚定了起来。
如此诡异的反应,让江岁头皮发麻。
邓馨儿一开始的震惊,完全不似作伪,但听到江岁那么说,她的惊慌又证明她一定知道昨夜自己和越娘是干什么的时候,被江岁给撞见。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邓馨儿先是失忆了,随即又在江岁的提醒下想起了什么,所以才仓皇掩饰。
可,怎么会这样?昨夜的事,且还是那种事,怎么会忘?
就在江岁愕然之际,叶昊赟挤到人群前,扯着嗓子大吼:“山长!侯爷!传闻不对!那越娘一介女流,怎么可能害得了孙小侯爷!我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顿时整个琢璞居外都安静了下来。
江岁心中一动,已知晓叶昊赟要做什么、说什么了,但江岁只是站着,一动没动。
片刻后,琢璞居的门被从里面拉开,白圭脸色铁青地跟在一名看起来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身后——那想来便是孙侯爷,他身边还有一个也有些圆润的中年女子,正是侯爷夫人。
孙侯爷的眼眶发红,侯爷夫人则一直哭个不停,那孙侯爷道:“方才是谁在说话?”
“启禀侯爷,是我!”叶昊赟立刻站出去,说,“我是小侯爷的好友之一,叶侍郎之子,叶昊赟!昨夜,我与小侯爷本约好对饮,他却不见人影,有人说看到他往听泉苑方向去,我便也随之找去,却撞到了他!”
叶昊赟猛地一扯,把江岁从人群中扯了出来。
江岁早有准备,并没有踉跄,他已料到,叶昊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栽赃他的机会。
“江岁昨夜鬼鬼祟祟在听泉苑之外走动,我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附近,他也不答,还说什么是随便走走!如今想来,他那时很可能就是刚从听泉苑出来的……他就是杀人凶手!”叶昊赟厉声道。
他这么说,那孙侯爷的目光便似要将江岁千刀万剐一般地射了过来。
叶昊赟接着道:“他与小侯爷素来不睦,上回在演武场便有矛盾,此事众人皆知!另外,他最近还频繁与越娘接触,想来是倾心越娘,而越娘向来倾慕小侯爷……昨夜,一定是他看到越娘和小侯爷私会,心生嫉恨,所以将两人都杀了,还摆成是他们互相伤害的模样!”
叶昊赟这话,让周围的学子都议论纷纷起来。
那孙侯爷更是一张肥脸气得涨红,似乎恨不得立刻将江岁抓起来,碎尸万段。
江岁心道,叶昊赟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他神色镇定,拱手道:“参见侯爷、侯爷夫人,请二位大人明鉴——叶兄与我,才是真的素来不睦。上上回,院内失火,他说是我所为。上回定国公之子遭人暗算而亡,他也是如此在定国公面前言之凿凿,说我是凶手……可,不知二位可曾听闻,凶手并非是我,甚至,是我以性命相担,在明明所有人都认为可以结案时,立誓找到凶手。而眼下,他又说凶手是我,只怕,天下坏事在叶兄看来,都是我所为。”
叶昊赟一怔,怒道:“江岁,你这是强词夺理!”
江岁道:“是吗?我这里面哪句话不是真的?你恨我并非一朝一夕,每次出了什么大事小事,都会一股脑推在我头上,血口喷人!院内诸弟子、院教、甚至是山长,都可证明此事!”
孙侯爷转头看向白圭,白圭极其无奈地点点头。
叶昊赟道:“我……”
“你对我有恨,想要污蔑我,这都无所谓,因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江岁言辞振振地道,“但是,眼下侯爷与侯爷夫人刚历丧子之痛,你为何要为一己私仇影响他们,打扰他们?!”
江岁一边说着,一边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昨天还在那儿扭扭捏捏想要认罪,今天却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甚至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虽然,确实也不是瞎话。
他说的针对叶昊赟的话,是有的放矢,所以叶昊赟也无法反击。
恐怕,连叶昊赟也想不到,他平日动辄污蔑江岁,以至于现在他虽然说了一次真相,却也没人会信了吧。
果然,白圭低声怒道:“叶昊赟,莫要再胡闹了!”
叶昊赟简直要气昏了,道:“我……我没有胡闹,我说的都是真的!”
孙侯爷极其不悦地道:“可笑!”
说罢,他就要转身回琢璞居。
江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此时,那侯爷夫人却突然说:“那个叫江岁的,你昨夜是不是真的去过听泉苑附近?”
江岁一愣,意外地抬眼,那侯爷夫人盯着他,目光中闪着怨毒的光,缓缓道:“阿宇容貌、性格、身世俱佳,什么女子不是赶着送上门来,他何须强抢?!如今的死因,根本可疑至极,若另有凶手,倒是更可信。”
这话说得简直可笑至极,却没有人敢笑。
江岁突然明白了,随即一阵脚底发冷——这侯爷夫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在强占女子时被对方反击打死的,这说出去,太可笑,太丢人。
她宁愿,找那么一个替罪羊,说是对方杀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江岁的命也不算命。
叶昊赟眼前一亮,道:“夫人明断@江岁昨夜确实出现在了听泉苑附近,我亲眼所见,他绝不可抵赖!”
江岁还在思索该怎么样说比较保险,却听得一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一个男人说:“真的是越娘,真的是越娘!”
众人一愣,都朝着那男子看去。
江岁很快认出,那男子和身后的另一个男子,都是平日一直跟在孙修宇身旁的两个狗腿子,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几封信,气喘吁吁的。
显然,这两个贴身狗腿子,那侯爷与侯爷夫人也认识,两人疑惑道:“郑涵?我们今日来时便想找你、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的不见人影了?!”
那叫郑涵的赶紧跪下,道:“启禀侯爷,启禀夫人,昨夜我们没跟着小侯爷,是我们的错……但,但是,那是因为小侯爷说,他要赴一个女子的约!”
众人闻言,都露出意外之色。
“我们今早醒来,听闻众人纷纷传言,说小侯爷欲强占那乐部越娘,却因被反击而死,他也杀了越娘——”
“——这根本是胡说八道!”侯爷夫人怒道!
郑涵磕了一个头,说:“没错,这就是胡说八道!”
他的语气极其笃定,并不是要遮掩什么的意思,那侯爷夫人的怒意顿时消散了,她狐疑道:“什么意思?”
那郑涵举起手中的信纸,道:“其实前两日开始,便有个女子一直匿名给小侯爷写一些爱慕的信函,小侯爷以为是……”
郑涵看了一眼白圭。
侯爷厉声道:“以为是什么?!”
郑涵一咬牙,道:“以为是白明染白姑娘所写,所以十分开心!”
白圭面色沉沉,没有说话。
侯爷夫人道:“哦?竟有此事?”
她也狐疑地看向白圭。
白圭严肃道:“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小女自幼娴于内则,恪守兰闺之训,断无可能同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那郑涵又道:“的确是误会……我们今早听闻此事,便拿着那几封信去和越娘的笔记做了对比,原来,那都是越娘写给小侯爷的!”
这下,众人又是一顿惊讶。
江岁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越娘对孙修宇有意?怎么可能?
郑涵激动道:“如此一来,便都通了!越娘一直恋慕小侯爷,昨夜还约他私下见面……既是如此,又怎可能有小侯爷强占越娘,越娘不肯,终致二人双亡的可能呢?!那越娘只怕是巴不得呢!”
江岁心中更是复杂——如果真是越娘约见小侯爷,那么自己和白明染设计的“剧情”的确就完全不合理。
只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越娘昨夜分明要去地下鹤宫。
而在鹤宫里,要待多久,显然都是要看那些权贵的意思。
越娘甚至也有被点名的风险,她很可能一晚上都没空。
既是如此,怎会挑在这一天,约见孙修宇呢?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显然不是此事,而是……
“所以说,一定是另有凶手!”果然,叶昊赟得意洋洋起来,指着江岁,“昨夜的第三人,就是你!你看见越娘和小侯爷浓情蜜意,心生妒恨,杀了两人!除非有人能替你作证你并未去进入听泉苑!可,你昨夜那般鬼祟,有人可以替你证明吗?!”
江岁冷冷地盯着叶昊赟,思索着怎么回击。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我可以证明。”
众人惊讶地循声望去,只见白明染缓缓走到人群前。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江岁愕然地看着白明染,白明染则不着痕迹地回望了他一眼。
“白姑娘?!”
众人都不可置信了。
白圭更是立刻道:“明染,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明染没有理会众人和白圭的目光,只声音清晰地说道:“回禀父亲,昨夜月升后……江岁一直与女儿在一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白圭更是怒不可遏:“明染!你胡说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刚信誓旦旦地说过白明染“自幼娴于内则,恪守兰闺之训,断无可能同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眼下,这句话简直成了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白明染只平静地道:“女儿只是陈述事实。昨夜女儿与江公子有些私事要谈,约在听泉苑外见面。江公子陪女儿聊了许久,直到子时初才离开。他绝无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去听泉苑内的花房行凶。”
私事?深夜见面,从月升见到了子时?
白明染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与江岁有私情,甚至可能已有了实质性的某种发展。
说句难听的,这比江岁杀了人还要令书院学子震惊。
白明染性子冷淡疏离,连同性好友都几乎没有,平日同男子更是鲜有来往。
大家都说,白明染虽生得美丽,却是块冷冰冰的石头。
所有人都认为,白明染不会在任何事上有任何逾越,她的一生显然是被白圭定好的,成为一个厉害的女医,再同一位达官显贵成亲。
毕竟,本也就有许多人家,属意白明染,认为她会是个不错的媳妇儿。
可眼下,白明染却如此大胆,竟公开承认与一个寒门学子深夜私会。
江岁甚至不是个普通的寒门学子,而是生死未卜,还被林以烛的命案深深牵扯,可能两三日后就会一命呜呼的寒门学子!
一时间,白鹤书院静得可怕。
江岁也从震惊中回神,道:“白姑娘,你莫要——”
“——江岁,你不必为了保全我,将我推出这场事情中。”白明染转头看着江岁,饱含深意地说,“我既深陷其中,便断没有独善其身,让你一人蒙冤的可能。”
她说的是一回事,众人理解的却一定会是另一回事。
江岁痛苦地看着白明染。
叶昊赟更是目瞪口呆。
他对白明染多多少少也是有一分倾慕的,但也知道自己配不上白明染。
可,居然是江岁?!
凭什么?是谁,都不该、不能是江岁!
叶昊赟握紧拳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白圭虽然又是羞恼又是愤怒,但此刻的当务之急,还是处理眼前的命案,他警告地扫了一眼江岁和白明染,然后转向一旁的吴城,沉声吩咐道:“既然世子的死不是越娘所为,那么速速封锁现场,彻查此案!务必找出真凶……如此想来,昨夜鹤园外无端失火,或许也与此有关。至于你俩……”
白圭深吸一口气,看着江岁和白明染,摇头:“你俩先离开吧,晚些我再同你们说话!”
“等等。”那侯爷夫人却突然开口。
白圭不解地看向侯爷夫人,那侯爷夫人却盯着江岁:“宇儿常言,自己对白姑娘十分倾慕,还闹着要我们一旦他从书院结业,便要上门提亲……不曾想,白姑娘却已有心仪之人。”
白圭道:“孙夫人……”
侯爷夫人不理会他,目光在白明染和江岁身上转了一圈,道:“不过,方才听说这位江公子,便是那位在定国公面前立誓七日找出真凶的人……或许,也能理解一二。青年才俊,意气风发,自信十足,的确让小姑娘倾慕。”
这下,连孙侯爷都有些疑惑了,他道:“夫人何意?”
侯爷夫人盯着江岁,道:“定国公给你的日期,还有几天?”
江岁心中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只能拱手道:“加上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
“好。”侯爷夫人道,“书院的规矩,我们晓得,轻易不要让官府插手。既是如此,三日后,你找出杀害定国公公子凶手之际,也务必找出杀害宇儿的凶手。二者若缺一,这世上,只怕便要少一位青年才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