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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七日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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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震惊退去,白圭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说话从来温和稳重,此刻也不免带着怒意道:“放肆!贺天铭亲笔遗书,字字泣血,供认不讳,铁证如山!江岁,你因何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任谁也能明白白圭为何如此愤怒。
好不容易有了可以平息定国公怒火的真相,甚至不是屈打成招,是真的确有其事。
在所有人都暗自欣喜,等待事态终结的时候,江岁这番话无异于将整个白鹤书院再次推向了万劫不复的边缘,而眼下不只有定国公在,甚至还有魏公公,魏公公所代表的可并非魏公公自己!
一时间,江岁身侧的吴城、周如峰等一众院教纷纷用眼神示意江岁赶紧闭嘴认错。
人群中,何老也在,他由一个院教搀扶着,站在人群中。
那双空茫的眸子仍只呆呆地看着前方,扶着他的院教则低声解释着这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何老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多言。
定国公并未立刻发怒,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岁。
江岁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旁的魏公公突然开口了:“真是怪哉,既是那贺天铭以命偿命了,为何你又说他绝非凶手呢?那遗书莫不是他人伪造?可字迹恐怕难以仿照吧?”
定国公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魏公公,道:“是啊,说一说你的理由,若是牵强附会,信口开河,休怪本公不念你年少无知,罪加一等!”
江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回国公爷、魏公公,昨夜贺天铭曾亲口向学生坦白——他,便是杀害世子的凶手!”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定国公更是眉头一皱,大怒道:“他既已向你坦白,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江岁道:“可他痛哭流涕,言及铸成大错,追悔莫及,更深感愧对学生之牵累……所以,他决定连夜决意当夜便收拾细软,远走高飞,逃离京城!他还曾询问学生,是否愿意与他一同离开。”
这里,江岁稍微更改了一些事实,免去了是自己推理,而直接将贺天铭要远走高飞一事当成事实说了出来。
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其中不对劲之处。
众人震惊,定国公神色也微变,魏公公再次蹙眉,一副思索模样。
江岁无视周围的惊诧,继续道:“贺天铭见学生不愿同流合污,便退而求其次,说他会留下一封书信,为学生证明清白,然后便会离开书院,从此隐姓埋名。既然他已决意逃亡,又承诺留下书信为我洗刷冤屈,为何会在清晨时分,突然改变主意,登上摘星楼自尽?这岂非自相矛盾?!”
魏公公“咦”了一声,显是觉得江岁的话有道理,也使得其他人无法打断江岁。
江岁顿了顿,接着道:“其次,贺天铭若承认杀害世子,家人必受牵连。以贺天铭平日之孝悌之心,即便知晓恳求未必有用,也定会在书信中哀求念在他伏法认罪的份上放过他家人……于情于理,这遗书都十分古怪,他的死,只怕并非自愿!恐怕连向我坦白自己是凶手,也是迫不得已……他或许是想靠着替罪谋求生路,哪怕从此只能四处逃窜……只是,已如此退让,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定国公林肃闻言,将目光投向了脸色极其难看的白圭,又看了一眼魏公公,淡淡道:“魏公公今日特意前来,想来是很愿意参与此事的。公公怎么看?”
魏公公思索道:“路上咱家听了来龙去脉,那认罪之人贺天铭是服了‘断魂’而亡,且之前还放了烟花……这断魂见血封喉,当时摘星楼顶,可还有其他人?”
白圭自然知道没有其他人,但在定国公面前,自还是要再确认一番,于是看向负责此事的吴城。
吴城立刻会意道:“回魏公公,听到烟花声后,正是江岁第一个冲上摘星楼……江岁,你上去时,可有旁人?”
江岁只能摇头。
魏公公沉吟道:“既是独自在摘星楼顶,那只能是放了烟花后服下断魂,直到江岁上去,都没有旁人,只能是自己吞服,谁又能谋害他?”
白圭赶忙道:“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认定贺天铭是凶手。至于方才江岁说的两个疑点,很可能是贺天铭的确有逃离的打算,但又思及自己作恶多端,终是决定伏法。没有替家人求情,是因为无颜再提要求,又或是心智已乱,思虑不周。”
江岁心中一沉,道:“不,绝不可能,因为……因为贺天铭慌乱中对我说过,就算我将他交给国公爷,国公爷放过了我,他背后的人也无法放过我。”
他到底无法说出知道贺天铭背后没有伤痕的理由,这是铁证,却也是鬼魂林以烛告诉自己的事,眼下无法当做证据。
定国公眯眼,道:“背后之人?这是何意?是有人指使他动手的?”
不知是不是江岁错觉,定国公说这话时,竟似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魏公公。
然而,魏公公并不因定国公的注视而有任何畏缩,反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定国公,道:“是啊,好生奇怪,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手段狠辣?”
江岁拱手,认真道:“国公爷,今日我本已可独善己身,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惹火烧身。可我为挚友、也为世子,想要求个真相。您身为父亲,想来定也希望真凶被抓捕,毕竟这件事若敷衍过去,真正影响到的,是您!”
“我?”定国公皱眉,“为何?”
“因为那样,别人会为,只要略施手段,就能对定国公家的世子为所欲为……”江岁声音激动,“但若能抓出真凶,世人都会知晓,您的孩子,谁也不可欺!无论是用多么复杂的手段,无论是藏得多么深,您都会将他抓出来!如此,至少您的小世子,将来定无人敢有任何歹念……七天,我只要七天!”
一阵沉默。
江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赌对了没有。
擅自提到林以恒,是会被认可这个说法,还是会引起定国公的怒火?
“有些道理。”定国公缓缓开口,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也罢,本公就给你这个机会。看看你这后生,究竟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
江岁惊喜抬眼!
“只不过……”定国公突又话锋一转,再度看向魏公公,“今日,只怕本公说的不完全作数。魏公公既是奉上意来此,恐怕也有自己的揣度与考量?”
魏公公意外道:“国公爷言重了。虽是奉上意而来,却也只是旁观之人,断不可能插手此事。既是这位江公子言辞恳切,国公爷也认为可查,那想来圣上与娘娘,定也希望查个清楚。”
定国公闻言,目光如电看向江岁:“七日之后,若是你无法找到你口中所谓的‘幕后真凶’,那么,不仅你要为今日的狂言付出代价,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白鹤书院,也休想再置身事外,本公定要尔等上下,给本公一个满意的交代!”
院教等人面露无奈,白圭更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江岁却仿佛没有听到那后半句威胁,重重叩首在地:“多谢国公爷成全!多谢魏公公成全!学生江岁,定不辱使命,必在七日之内,查明真相!”
定国公冷哼一声,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对白圭道:“贺天铭的尸身和遗书,暂由你们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七日之后,本公一定准时赴约!至于魏公公,请便!”
说罢,拂袖而去。
魏公公微微俯身颔首,恭送了定国公远去后,复又看向江岁,道:“江岁……嗯,你为求真,不顾自身安危,此举可嘉。此事,咱家会如实向圣上和娘娘禀告。只是,这七日时间,你一个人,当真有办法找出真相么?”
江岁一怔,拱手道:“回禀公公,学生虽愚钝,却也算是半个亲历之人,无论如何,必当全力以赴。我的确没有办法确定,七日后一定能抓出真凶,但我并非孤身一人,书院上下,想来也会相助。”
江岁说罢,看向一旁白圭。
白圭虽一直面色沉沉,但眼下,自也只能道:“……不错,我们书院上下,都会以此为第一要事。何况,江岁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鹤鸣榜上,你与林世子都曾三次位列榜首,绝非愚钝之人,相反,是聪颖过人。”
“嗯……”魏公公盯着江岁,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道,“既是如此,七日后,拭目以待。还有,若你此间有什么需要外力相助的,可托白山长带话,若是与此案有关,咱家自会相助。”
这魏公公对于找出凶手的热情,远比江岁想的要高,他连忙道:“多谢公公。”
魏公公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待定国公和魏公公都离开,众人的议论声便迫不及待地响起,虽压低了声音,但也清晰,无非是说江岁或许是疯了,又或许是太喜欢哗众取宠。
这些,江岁只当没有听到。
此时此刻,江岁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何其疯狂的事,但他不后悔。
白圭显然被气得不轻,但他终究没有表露出来,只道:“随我来吧。”
众人又沉默下来,看着江岁跟着白圭离开。
白圭将江岁带入琢璞居,刚关上门,江岁便立刻跪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膝盖一阵阵地疼。
江岁道:“学生江岁鲁莽行事,向山长谢罪。”
“谢罪……”白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这是将整个白鹤书院都架在火上烤……七日,若是七日之后你拿不出证据,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江岁抬眼,却神色极其平和,道:“山长息怒。学生并非鲁莽行事。正宜之死,确有蹊跷。学生怀疑,杀害林世子与逼死贺天铭之人,很可能……就在我们书院之中。”
白圭一愣,显然并没有多么相信,无奈道:“书院之中?你的意思是同窗学子所为?”
“学生怀疑的,并非学子。”江岁迎着白圭的目光道,“而是书院的师长,或是……某些位高权重之人。”
白圭一怔,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岁。
江岁继续说道:“学生斗胆猜测,正宜的遗书很可能被人抽走了关键的第二页。而能在定国公到来之前,接触到遗书,并有能力、有机会做手脚之人,绝非普通学子……正宜也并不是会轻易受胁迫之人,能胁迫他的人,必然有权有势,且足够了解他。”
白圭死死盯着江岁,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撒谎的痕迹,但江岁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烁。
良久,白圭才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即也不知是太愤怒还是太无奈,竟笑着摇了摇头:“江岁啊江岁,你可知你这番猜测,若是传出去,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你又可知,你怀疑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说到底,书院还是……哎。”
“学生知道。”江岁平静地道,“但真相必须被揭开。否则,死去的不仅仅是林以烛和贺天铭,下一个,可能就是学生,甚至……是更多无辜之人。”
白圭看着江岁,百味杂陈地说:“江岁,你可知,何老第一次向我推荐你的策论时,我细细看去便觉得,看到了我的一位故友。他与你一般,文采斐然,克己复礼,却也是当真心怀天下苍生,想消弭这世间所有的苦痛与不公……故而,我才会也相中你的文章。”
江岁意外地看着白圭,他知白圭欣赏自己,但这些内情,白圭此前从未说过。
江岁认真道:“山长,既然您也有一位这般的挚友,我相信您能理解我。假如当年您的那位故友,也是如正宜一般,不明不白地被人害死,还被安上恶名,您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为他讨个清白的。”
白圭闻言,突苦笑一声,道:“他已死了!他便是这书院的第一任山长,我曾经的挚友、余舟。”
江岁恍然大悟:“原是余山长!”
余舟是当年有名的少年天才,一举中第,惊才绝艳,也是江岁幼年崇拜之人,只可惜年纪轻轻,便因一场意外的火灾身亡。
被白圭说二人相似,江岁心中涌上一些喜悦,不好意思地道:“余山长壮年意外去世,仅留下数篇诗文,却篇篇惊艳,字字珠玑。学生自幼便私淑其文,心向往之……难怪山长说有些相似,恐怕是因学生日夜学习揣摩所致。只是,余山长所作如天上明月,学生之作,勉强是地上萤火罢了。只叹天妒英才。”
白圭盯着他,说:“难怪……可,我要告诉你——余舟之死并非意外。”
江岁一怔。
“他中饱私囊,甚至通敌叛国,最终无处可逃,最后的挣扎,便是一把火烧了余府,也烧死了余家上下八口人。圣上仁慈,怜其是有才之人,他的死便当做意外封存了。”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什么……怎么可能?!余山长的策论,莫不是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刚正不阿之作!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弥明……文可显品行,能写出这般文章之人,怎可能是、是那般德行?”
也是直至此时,江岁才意识到,书院里挂了不少曾经优秀的学子的笔墨,却很少有余舟相关的东西。
不知为何,白圭仍紧紧盯着江岁,仿若要将他看穿一般,缓缓道:“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和你今日一般,始终不肯相信是真的,我为他四处奔走,想要为其正名。然而……”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江岁心中一咯噔。
江岁小心翼翼道:“难道,随着追查,您发现余山长当真……”
白圭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往事已了,多说无益。这七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书院能给你的帮助有限,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江岁心中微松,对着白圭深深一揖:“多谢山长。”
白圭没有说话,只闭上了眼,江岁便悄然离开。
从琢璞居出来后,江岁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压力巨大。
此外,白圭所提及的余舟,竟是那样的人,也让江岁觉得十分意外,心中还隐隐有几分失落。
毕竟,余舟的文采真的极好,立意高远。从小到大,余舟便是江岁最喜欢的近代文人,也是因为他,江岁才心心念念要进白鹤书院的。
可原来……有时,真的并非人如其文么?
江岁晃晃脑袋,告诉自己眼下不该想这些,他走在书院的小径上,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着手,想着想着,江岁便停下脚步发起呆,过了一会儿,依稀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人,他抬头,却见是白明染。
她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不知来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柔情。
“白姑娘。”江岁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江公子。”白明染微微颔首,“方才之事,我已听闻。”
江岁苦笑一声。
白明染道:“你让我有些敬佩。”
江岁一怔,随即笑容更加苦涩:“白姑娘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只是前路凶险,尚未可知。”
“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显勇毅。”白明染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些鼓励,“听闻贺天铭是饮毒而亡,若有需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
说完,她便如同来时一般,悄然转身,融入了疏影之中。
江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在这人人自危、避之不及的时刻,白明染这几句话实在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他不需要别人理解,只想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但如果,有那么一两个人能理解,那他……也的确会非常、非常感谢。
*
夜色如墨,江岁悄无声息地穿行。
最终,他在书院后墙一处废弃的石桌旁停下脚步,这里紧挨着一小片竹林,夜风穿过,竹叶便沙沙作响,恰好能掩盖他接下来的动静。
江岁蹲下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了,随即在铁盆里点燃一小堆黄纸,橘黄色的火光倏然亮起,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江岁将一沓纸钱和几个用纸糊的元宝继续投入火中,轻声道:“收到了吗?”
“贺天铭才死你就开始烧纸了?未免急切了些。”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自是林以烛。
他还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悄无声息地来。
但现在江岁竟不会被吓到了,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江岁头也不回,继续往火堆里添着纸钱:“是烧给你的,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没收到吗?之前那个包裹里的衣服,你不是都能收到吗?”
林以烛来到他身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道:“贿赂我?就凭这点东西?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有就不错了。”江岁平静地道,“若我不烧,恐怕这世上,也没什么人会给你烧纸了吧?”
林以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笑道:“此言何意?”
“定国公今日答应给我七日时间,我却感受到不到他对找出杀你真凶的半分急切。”江岁转过头,火光映着他清明的眼睛,“他答应给我七日,是因为我提到了林小世子。”
林以烛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你若断案也靠臆测,那七日后,想必是要下来陪我了。”
江岁道:“上回其实我听到了。魏公公给容贵妃带话,对你说父子之间哪有真的仇怨。”
林以烛盯着江岁。
江岁也回看他,道:“此外,从前你的事我没什么兴趣探听,这两日探听了一番,才知你十二岁时,便被定国公派去了烽州,直至前两年才回京,这也是为什么你今年二十了才入书院……原本,以你的家世与才情,早该入书院了吧?”
十二岁的童子兵,想必受了不少磋磨。
江岁观察着林以烛看起来毫无变化的笑,道:“最重要的是,你今天说‘无论是定国公还是书院,都不会再因此事追究于你’……那时我神思恍惚没有注意,后来一想,你竟称自己的父亲为定国公。”
林以烛微笑道:“很奇怪么?你的父亲非官非贵,你大概不知有些府门规矩多。”
“可上回小世子来,是直接喊定国公爹爹的。”江岁立刻反驳道。
林以烛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接话。
江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不知为何,竟涌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了许多:“我的确不知道父亲是官贵是什么滋味,毕竟,我很小的时候,便没有父亲了。”
林以烛似乎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岁抿了抿唇,说:“我父母,在我四岁时便去世了。更可惜的是,我那时还生了一场大病……我祖母说,我是神童,三岁便能背许多诗,那场大病后,三岁学会的诗词我都记得,可我却独独不记得,父母和我相处的场景,所以,我的记忆中,根本没有父母。”
林以烛突道:“你和我说这个,该不会是想要我在阴间帮你找你父母吧?做不到。”
“……”
江岁本被自己说的有些想哭,被他这么一打断,眼泪全回去了。
他极其无语且无奈地看向林以烛:“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容易的地方,上次在斋舍,我不该说你是变态,是我失言。有许多事,我并不知道真相,不该随便下决断。贺天铭这种白纸黑字认罪的事都能有假,你杀狗一事,也未必——”
“——是真的。”林以烛却突然淡淡地打断。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以烛歪了歪头:“没听清么?我可以再说一次——那条狗,是我自己亲手所杀。”
江岁的心都凉了半截,辛辛苦苦酝酿半天,甚至把自己最不愿告诉别人的父母的事也拿出来说了,就是打算和林以烛聊一聊心里话,想让他被自己打动,从而说出心中脆弱往事,两人交心一番,往后自然可以更好一起调查贺天铭真相,而不是总要互相较劲。他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表面和平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推心置腹才好。
可现在……
这心还怎么交啊?!
林以烛根本就是个心性乖戾扭曲之人啊,自己没骂错啊?!
江岁嘴角抽搐,除了往盆里丢黄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林以烛转了话题:“你打算怎么查?”
江岁求之不得,立刻道:“我觉得,这一切比我想的要复杂很多。我回忆了所有的事情,其实一切的开端,还是初一那日,我们去千鹤窟……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没有,千鹤窟里,还有一个密室。”
林以烛说:“嗯,我知道。”
“那夜,我看到了魏公公,还有周如峰和一个年轻男子,我当时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可因他说话太少,没有分辨出来……说到这个,我不知道你今日听到没有,定国公同魏公公之间,十分古怪。”
林以烛道:“如何古怪?”
江岁蹙眉道:“我想先问清楚——魏公公是容贵妃的人,对吧?”
林以烛突然道:“你可知魏公公是如何进宫的?”
江岁一愣,有些莫名,道:“自然是……净身了然后进宫的?”
“我不是说这个。”林以烛好笑,“他的来头嘛……说起来,还挺传奇的。”
江岁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原本不是太监,”林以烛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是西灵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
“道士?!”江岁更意外了。
“对,好像叫什么清霜道长,但他并非修道之人,心系红尘。一门心思想的便是如何向上攀爬,很擅长装神弄鬼,说自己可占前路卜来生。”林以烛淡淡道,“偏巧容贵妃那时喜占,经常以寻常女眷身份,去各类寺庙道观求神问仙。听说,在西灵观时,这清霜道长将容贵妃的所有事都算得十分清楚,又预言她若得高人相助,必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高人,自然就是他自己了。”
“带入宫中?一个道士?”
“嗯。那约莫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圣上尚年轻,对这些江湖骗子并不喜。”林以烛顿了顿,“但据说,这位魏公公,对圣上说了几件事,都一一应验了。圣上这才对他有了几分信赖。圣上虽然信了他几分,但认为男子不可久留后宫,毕竟规矩在那儿。”
江岁有些明白了:“所以圣上要求他净身?”
“精彩之处就在这里了。”林以烛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位魏公公,为了能留在圣上身边,说想要为圣上出力,让大闵江山国祚永长,竟然主动提出……愿意净身。”
江岁倒吸一口凉气:“主动?”
“那之后,世上再无清霜道长,只有魏公公。他平步青云,很快便成了圣上最信赖的内侍之一。入宫第二年,恰逢圣上龙体违和,久治不愈,他便在御前看似无意地提起灵心公主——”
林以烛顿了顿,模仿着某种装模作样的语调道:“凤格天成,命带孤辰。若嫁俗世,血亲凋零。不入凡尘,可安圣身。归于玄观,国祚绵长。”
江岁愕然地喃喃道:“只要公主不嫁人,去西灵观里当道姑,就能让圣体安康,大闵国祚绵长?这简直太荒谬了。”
“再是荒谬,也定下了。”林以烛道。
这便是灵心公主从此入了道观,一去十余年的原因。
江岁闻言,想起那日见过一回的灵心公主,她看起来温柔,却又带着一股消散不去的孤寂。
难怪……一个女子,在最好的年纪,被父亲因一个公公的话,便送去道观十年,无论如何也不会没有悲愁吧?
江岁突有所感,道:“好端端的,魏公公没必要为难一个公主。这莫非是……容贵妃的意思?可容贵妃又为何要灵心公主当道姑?!”
“江兄有时古板,有时脑子转得倒是快。”林以烛半是夸奖半是嘲讽地道,“这究竟是谁的意思,自是不可考了。不过,灵心公主的圣母淑妃,与容贵妃向来不对付,淑妃,甚至是因为容贵妃而被打入冷宫,自尽而亡。”
江岁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磕巴道:“等等,我、我对宫中秘辛并无太多兴趣,知道这些对我没好处!我只是想确认,魏公公就是容贵妃的人,对吧?他们之间,应没有什么龃龉吧?”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要和你娓娓道来么?魏公公与容贵妃互相提携,这才能至今都受圣上信赖与喜爱,如今圣上龙体抱恙,二人大权在握,更是要相互扶持。况且……”林以烛突然压低了声音,“外面还有一种传闻。说这位魏公公仍是健全男子……”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当真?!”
林以烛却突然正色道:“哎呀,忘了江兄方才说,对这宫闱秘辛不感兴趣,你且说说你为何突然关心起容贵妃与魏公公之事了?”
对这人的有意戏弄,江岁无语至极,却也懒得计较,他忍住了不满,道:“我只是疑惑,容贵妃是定国公的亲姐姐,二人合该十分亲密。而魏公公既是容贵妃的人,想来同定国公也该十分亲近。可他两人今日对话,你来我往,竟似在暗中较劲试探。”
林以烛道:“如何较劲?”
江岁道:“你既听到了,不可能听不出,何须装傻?他两人,似都在试探对方是否允许我往下深查……两人都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但似乎,都觉得对方会阻止我,这是为何?
林以烛闻言,嗤笑了一声:“你说呢?”
“要我说……那就是他俩彼此怀疑。”江岁眉头紧锁,“但,这不可能。定国公无论如何也是你父亲,怎会取你性命?魏公公或其背后的贵妃与圣上,更加不可能……他们若想要你的命,何须如此复杂。我实在想不明白!但我又总觉得,这或许与杀你的凶手,息息相关。”
林以烛盯着那随夜风跳跃的火苗,淡淡道:“我不知道。”
撒谎。
江岁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很能察觉林以烛说话的情绪和语气了。
林以烛这四个字绝对是撒谎,他或许不知道完整的原因,但多少知道一些。
不等江岁追问,林以烛突然道:“那夜在千鹤窟,你听到了什么?”
江岁一怔,知这也是为了梳理案情,便回忆道:“他们说什么鹤粮……欲速则不达,之类的。我认为,那密室可能是为白鹤配鹤粮之地。可如今想来,配鹤粮何须深夜在那么隐秘的场所?又何须让魏公公和周监院亲自去?”
林以烛一时没有说话。
江岁无奈道:“林以烛,你初一和初二接连去千鹤窟,到底是去干什么?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眼下不是瞒的时候。”
林以烛道:“白鹤书院每年招收的学子,其实比你想象中要多。除了书院本院,他们还有许多外院学子。可……许多学子,其实后续便不见了踪影,说是没能高中,归家去了,但,似乎并非如此。”
江岁一愣,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整个书院都有问题?还是有人偷偷在利用书院,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你为了查这个,所以才去千鹤窟?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这不是正调查着便被人灭口了么?”林以烛理所当然地说。
好有道理……
江岁一阵无言,又道:“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嗯?”
“那个随行的第三个年轻男子……会不会是正宜?”江岁眉头紧锁,“正宜那时,十分紧张,生怕我去千鹤窟偷鹤骨。我在想,除了是担心我若暴露后被学院惩罚之外,是否也是知道千鹤窟有某种秘密,怕我不小心被牵扯呢?”
林以烛显然对这个猜测颇感兴趣,思索后道:“那天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所以你听到的,我也大都听见了,也认出了魏公公和周如峰,但贺天铭的声音,却是没有分辨出来。不过,你这想法不无道理。”
“那有问题的,就是魏公公与周如峰。”江岁不自觉颤了一下,“若是如此,那白山长会也被牵涉在其中吗?”
或者说,整个书院,莫非都被这件事牵扯其中?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以烛和贺天铭的死,真的可能找到所谓的“真相”吗?
此时最后一点纸钱也烧了个干净,一时间火光灭了,周围暗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林以烛道:“你的薄礼我收到了,别烧了,准备丰厚一些再来吧,眼下当务之急,先回你斋舍,我有件事要去确认一下。”
江岁一怔,说:“什么事?回我斋舍?你也去么——”
林以烛甚至懒得听江岁说完,几个撤步,身影便很快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江岁无奈地摇头,隔着布抱起那烧纸的盆,认命地往自己的斋舍赶去。
人自然是没鬼快的,等江岁回到自己斋舍时,林以烛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他的书桌前,书桌上,则是贺天铭昨夜留下的那个包裹。
包裹里的东西,被陈列在一旁。
江岁有些不悦:“你怎能随便动我的东西……哎,罢了。”
算了,和林以烛计较有什么意义?和鬼计较又有什么意义?
江岁摇摇头,走上前,只见桌上摆着几件旧衣服,一小包零碎的银钱,还有封面磨损的医术笔记。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贺天铭的气息,让江岁鼻头一酸。
林以烛点了点那本笔记,道:“他为何要将自己的笔记留给你?其中,或许会有什么暗示,我匆匆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你是他好友,或许能发现一二。”
江岁也茫然摇头,他拿起那本厚厚的笔记,直到这是贺天铭最珍视的东西。
江岁一页页地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贺天铭的字,记录着各种药草的性状、药方和一些学医的心得体会,不过翻阅之间,还可以闻到那书本之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江岁翻完,无奈道:“我也没看出什么……不过,这书册味道有些熟悉,是你上次说的杜梨花香吗?”
林以烛颔首:“嗯。所以,这倒是可以佐证你之前的猜测——贺天铭的确可能经常出入千鹤窟。”
江岁闻言,心中更是沉重了几分,他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今日才知,我们那时候放假归来后,他就以生病为由独自住在单人斋舍里,但他根本没有得过那个病……想来,一切是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吗?”林以烛思索道,“他可以装病,但斋舍调动,并非小事,院教和监院,都不仔细核查么?”
江岁一怔,随即沉声道:“那不就对了么。毕竟,周如峰监院当时也在千鹤窟,虽然负责斋舍内部调动的,应该是吴城监院……”
说到这里,江岁心中更沉:“只怕,真的是整个书院上下……”
林以烛却似乎并不惊讶,低头又盯着那册子。
江岁突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今日,我觉得有一事很奇怪——断魂散入口即亡,贺天铭也不可能被骗着喝下这剧毒,所以我一直在想,凶手是如何做到的?实在是一叶蔽目!贺天铭死于断魂散,是吴城一家之言!当时只有他检查了那瓶毒药,其他人无法确认。”
尤其是江岁,本就不通药理,当时还魂不守舍的。
“如果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毒性迟缓一些的,那凶手大可以逼迫正宜喝下毒药后离开,正宜为了求救,放了烟花……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是迟了一步……”
江岁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是对的。
“不必怀疑吴城这一点。”林以烛却摇头,“我方才在停云轩检查过,贺天铭确实是死于断魂散,毒性猛烈,绝无差错。”
江岁一愣,有些沮丧:“什么……”
随即又有些愕然:“你还真会验尸?”
“我只是知道断魂散发作后尸体是什么样子。”林以烛淡淡地说,“这件事最关键之处在于,你是看到烟花燃放后立刻赶往摘星楼,没看到有人下来,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没有凶手,又或者,凶手杀人后,并未离开,一直在摘星楼?”
江岁丧气地说:“不太可能。那若是个房间,倒都可能四处躲藏,可摘星楼……”
摘星楼的楼顶,本就不大,一览无遗。
只有一瓦遮雨、一桌置物,还有围绕着六根梁柱造就的木栏杆,以及木栏杆旁的长座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林以烛想了想说:“以我的武功,应该可以悬在栏杆侧面很长时间,武部定也有学子可以做到。”
江岁道:“可摘星楼的木栏是中空的,一看便知。何况当时我进去了,里面没有人,外面下方也全是人,哪一面都在一堆眼睛之下,不可能有人挂在栏杆外不被发现。”
这说服了林以烛,确实,摘星楼四面下方都可以被看到,栏杆也是稀疏的,不可能有人藏匿……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江岁叹了口气,道:“要不然,明日我再去探一趟千鹤窟?又或者,我去问问周如峰,那夜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林以烛说:“当然可以,如果你不想七日后死,而是明天就死的话。”
江岁:“……”
这人……不,这鬼简直……
江岁打了个哈欠,头突突地疼,他无奈道:“罢了,还是明日一早先去摘星楼再看一看吧。今夜太晚了,我还是先养精蓄锐。”
连日的奔波和悲伤让江岁疲惫到极点,他必须先好好休息。
这七日,可是一场硬仗。
江岁没再管林以烛,收拾了一下桌子,洗漱了一番,便要去睡觉。
然而,走到床边时,却见本以为该消失了的林以烛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甚至双目紧闭,似乎十分惬意。
“林以烛!”江岁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林以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道:“睡觉啊。”
江岁不可置信道:“鬼还要睡觉?鬼睡觉还要用床?”
“嗯。”林以烛仍是眼睛都没睁开,“我如今魂体不稳,日渐虚弱,正需要一个安稳的灵堂休养生息,你这斋舍,勉强凑合。”
“灵堂?!”江岁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是我的斋舍,我的床!不是你的灵堂!你给我下来!再说了,为什么是我的床?!”
“我今日有意同你解除血契,你自己没要,还冲出去揽下了七日内为我寻凶之事。既然如此,血契自然继续有效,我便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汲取你阳气旺盛之处的……地气。”林以烛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放心,待我恢复些,自会考虑换个地方。现在,安静,睡觉。”
对啊!
血契!
江岁懊恼不已。
今日光顾着要为贺天铭讨个公道,忘了好歹先让林以烛解血契了。
江岁挤出一个生硬的笑,道:“林世子、林兄、耀之兄,你我好歹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这血契未免有些太过火。你也知我一门心思为你、为正宜寻凶,何须那等东西?不如,你将血契先解了,我与你之间,也好有更多信任,更多扶持。”
林以烛连眼睛也没睁开,只道:“睡吧,说不定睡着后,案子也破了,血契也解了,我也魂飞魄散了。”
言下之意:做梦去吧!
江岁咬牙,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理直气壮的鬼魂,气得不轻。
但,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走……
江岁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从衣柜里抱出一条薄被,愤愤地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他小声嘀咕着,目光却突然落在床下边沿的石块旁。
那里有一条很不起眼的缝隙,因为里面有个很小的空间。
只有江岁知道,里面藏着……那个槐木娃娃。
罢了罢了,自己确实造孽了!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
江岁是被一阵淡淡的饼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以烛正坐在他的书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江岁猛地坐起身,看清了林以烛手中的东西——那是他上回回家后,从祖母那里捎来的几张桂花糖饼!
“林!以!烛!”江岁勃然大怒冲了过去,“你把我祖母做的饼吃了?!”
林以烛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摊手道:“是你自己放在桌上的,我饿了,自然就当做贡品享用了。”
“贡品?!我那是留着自己吃的!”江岁气得头顶冒烟,“你、你一个鬼,怎么会吃凡间食物啊?!”
“哦,那多谢江兄割爱。”林以烛一脸无辜。
谁割爱了?!
江岁简直无话可说。
林以烛却得寸进尺道:“不过,我魂体虚弱,需要更多贡品,这事儿,只能交给你来办,即日起,我要吃鸡鸭鹅,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若是实在弄不到,至少也要有上丰斋新出的各色糕点,我喜欢各类带花香味的甜食。这剩下的几张桂花糖饼,也都归我了。”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这鬼竟还煞有介事地列起了自己爱吃的菜单?!
更让江岁震惊的是,林以烛说完,竟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丢在了桌上:“喏,别说我白吃白喝,这钱够你吃一辈子饼了。”
江岁先是恼怒,随即看着那锭至少有十两重的官银,又突然觉得不对——
“你一个鬼魂,哪来的银子?”江岁小心翼翼拿起来,仔细检查,“莫不是志异故事中,花出去后就会变作纸钱的那种阴间钱?”
林以烛懒散地说:“能买到吃食不就行了?”
“那些摊贩何辜!”江岁怒道,“你真是太缺德了。”
林以烛闻言,居然又盯着江岁笑了,好像笑他自己都性命不保,朝不保夕,还为别人担心呢。
不对,这林以烛怎么越看越不像鬼……
就在江岁疑心大起之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江岁皱眉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监院吴城。
此刻的吴城,脸色异常难看。
“吴监院?”江岁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城也是他重点怀疑对象,为何大清早来找他?
吴城看着江岁,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地问道:“江岁,贺天铭除了他姐姐贺虹姑娘,和那个叫小安的孩子……可还有别的亲人?”
江岁一愣:“据我所知,没有了。监院为何如此问?”
吴城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艰难地说道:“刚刚收到驿站传来的急报,贺虹姑娘带着小安,从乡下赶来京城认领贺天铭遗体的途中,所乘的马车在途经险要山路时,意外坠下了悬崖……”
吴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母女二人,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