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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节外生枝 ...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江岁看着铜镜里自己眼底浓重的青黑,只觉得心力交瘁。
      满打满算,也仅剩两日一夜,线索却依然模糊,毫无进展,还要时不时被鬼吓唬……

      敲门声响起,江岁满脸疲倦地起身开门,却是贺天铭。
      他脸带担忧,一见江岁便急切地问道:“扶云,你没事吧?我听说了,昨日在琢璞居,叶昊赟那厮竟然指证你……”
      “我没事。”江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侧身让他进来,“山长并未尽信他的话。”
      他不愿将自己可能被当做替罪羊、仅剩两日时间的情况告诉贺天铭,徒增好友的烦恼。
      江岁拍了拍贺天铭的肩膀,故作轻松道:“不过,定国公给了期限,我确实需要尽快找到真凶,洗刷嫌疑。”

      贺天铭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这谈何容易?林世子身份尊贵,书院戒备森严,凶手是如何得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实在令人想不通。只怕大理寺的人来了也未必能断出个所以然,何况你只是个书院学子……”
      江岁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林以烛从水底捞上来的布料,边缘有被利器割裂的痕迹,虽然被水浸泡过,但材质尚可辨认。

      “这是……?”贺天铭凑近。
      “昨夜在有思桥附近找到的,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江岁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贺天铭身上穿着的医部院服上。医部的院服是上下分开的样式,上身是对襟衫,下身是长裤,皆是素雅的淡绿色,但细看之下,会发现衣料上织有极淡的、代表医部的竹叶暗纹。
      江岁拿起那片衣角,小心地在贺天铭的衣衫上比对起来。颜色、暗纹……几乎完全一致,没错,当真是医部的衣服。
      “是医部的衣料?!”贺天铭也有些惊讶,“难道凶手是医部的人?”

      江岁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比对的不仅仅是颜色和纹路,还有那被割裂的位置。林以烛说过,他用匕首刺向凶手大腿时,遇到了硬物阻碍,衣角很可能是在那时被割下的。江岁将那布片移到贺天铭大腿外侧比划了一下……
      这布料的质感和割裂的边缘,很像是从上衣的下摆处被割下来的。
      四部的服饰各有不同,乐部因为特殊,是广袖为主,诗部则是长袍,而武部和医部为了行动方便,都是上下分离的衫与裤,不过武部是短衫,而医部是长及大腿的对襟长衫,长度倒是对得上。
      那匕首刺向大腿时遇到的“硬物”,又会是什么?
      结合栏杆上的摩擦痕迹,或许,是细长的、藏在大腿上的武器?
      江岁突然发现,贺天铭的衣服很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买了新的医部服?”
      白鹤书院秋冬和春夏都会给学子发放两套服饰,若有破损,需额外花钱自行购买,贺天铭手头不宽裕,按理说不会再买。
      贺天铭叹了口气,说:“哎,我阿姐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说这个月想来京城一趟瞧瞧我。我怕她发现我还在穿三年前那洗得发白发毛的医部服,所以买了一件新的。但若是太新了,又怕阿姐怀疑,只能赶紧多穿穿了。”
      江岁哑然失笑,点头道:“待虹姐来了京城,你可务必要同我说。”
      “那当然。”大概是想到阿姐要来,贺天铭神色开心。

      江岁转而问道:“对了,正宜,初二之后,可有学子去你们那儿检查后背,比如……有刀伤之类的。”
      贺天铭一阵莫名,道:“没有啊,若是刀伤,那算是大事,不可能无人知晓。”
      江岁叹了口气道:“也是,凶手不会那么蠢,还光明正大去医部疗伤。”
      贺天铭一惊,道:“你的意思是,那凶手背部受伤了?!可,你怎会知晓?”

      糟糕……
      江岁面不改色,道:“哦,我看那栏上有血迹,比划了一下身高猜的。”
      贺天铭将信将疑地看着江岁,江岁赶紧道:“还有,你可知晓,有什么武器,是可以缠在腿上的?或者说,有什么武器,能制造一种细长的痕迹?”

      贺天铭茫然地摇头:“缠在腿上的武器?闻所未闻。至于细长痕迹……我更是一无所知了。要么,咱们去武部问问?他们整日摆弄各种兵器,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你说的什么腿上的东西,也可能是护具一类的?”
      “的确有可能……那走吧。”江岁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一同走出枕流斋,朝着武部所在的区域走去。
      书院占地颇广,各部之间距离不近。他们绕过漱玉汀,正要转向武部演武场时,一阵悠扬悦耳、带着异域风情的乐声伴随着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从不远处的临宣台传来。
      临宣台是乐部学子平日演练、偶尔举办小型雅集的地方,以白色大理寺砌了个高台,四周环绕着时令花卉,颇为雅致。
      乐部学子的出路,自然比不得诗部武部和医部,乐部学子多为女子,少数为男子,除了可以留在书院当讲师和院教外,最好的出处便是进入官家乐坊,或是进入达官贵人家中成为清客。
      这说到底多少都有些看运气,故而乐部学子也总是十分勤勉,总是练习不断,力求各类歌舞全通。
      此刻,台上正有十余名身着舞衣的女学子在翩跹起舞。
      她们所跳的似是异族舞蹈,时而模仿雀鸟开屏,时而如同神女飞天,姿态曼妙,引人入胜。
      也因此,他们的舞裙与寻常舞裙有些不同,上身是贴合身形的丝绸短上衣,下身为青绿薄纱长裙,那长裙随着他们的舞动飞扬,可以看见里头还有白色绸裤,裤子外则是腿饰。
      根据舞者身形或角色的不同,那精致的金属腿环或紧扣在小腿肚上,或环绕在大腿中段,腿环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绿松石,有些还坠着极小的银铃,随着舞步发出微响,更添灵动。
      这姣好风光,令路过的学子忍不住微微驻足观看,但大家也都不大好意思久留,贺天铭同样不敢细看,匆匆一瞥继续往前,谁料走了两步,他发现身边的江岁不见了。
      人呢?
      贺天铭一怔,四处找寻,随即大吃一惊——江岁居然直接走到了临宣台下方,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正在训练的舞者们!
      台上舞女们显然也有些吃惊和尴尬,但她们要专心训练,只能当做没有看到江岁。
      其他路过的学子也十分惊讶,江岁堂堂白鹤坠,竟这般无耻好色?大家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离开。
      贺天铭尴尬地跑到江岁身边,伸手扯他,想把他扯走,江岁却一动不动。
      见江岁看得如此出神,贺天铭着急地轻咳一声,低声道:“扶云,我说你……这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咱们书院的男学子,可没几个敢这样光明正大地盯着女学子跳舞看这么久的,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江岁此刻满心都是案情,哪里顾得上这些,随口道:“我是在看她们腿上的腿环。”
      贺天铭:“……”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江岁这话听起来更像是登徒子了,一时间面红耳赤,匆匆看了一眼台上,目光不受控地飘向了领舞的那位女子。
      那女子身段纤细,容貌秀丽,下巴上一点朱砂痣十分醒目,最重要的是,她非常高挑,舞姿尤其出众,而她的目光,却数次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江岁和贺天铭身上。
      终于,乐声渐歇,舞者们结束了表演纷纷下了台,她们只当没看到台下的人,自顾自地聊着天,听她们互相称呼,为首那女子似乎叫做越娘。
      贺天铭拉了一把江岁,道:“舍得走了吧?”
      江岁却迈步上前,绕过台子,径直走向那位领舞的越娘。
      “这位姑娘,请留步。”
      越娘正与同伴说笑,闻声转过头。
      到了跟前,江岁才发现,她身量很高,居然没比自己矮多少。
      看到是江岁,越娘似乎有点意外他居然不但盯着她们跳舞,还直接缠上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保持礼貌地颔首:“江公子?有事吗?”
      江岁意外:“姑娘认识我?”
      越娘轻笑道:“诗部是白鹤书院四部之首,江公子又一直是诗部榜眼,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认识你的人,想必不多。还有旁边这位贺公子,也是医部的才子,还为我诊过几次伤病,医术精湛,我怎会不认识。”
      贺天铭赶紧道:“医术不精,让姑娘看笑话了……”
      越娘闻言,又是一笑:“贺公子还是这么自谦。”
      贺天铭尴尬地笑了一下,一旁的江岁却满脸严肃,开门见山:“姑娘方才那支舞似乎十分特别。”
      越娘道:“此舞为梵天雀翎舞,是异族舞蹈,江公子好像十分喜欢呀?”
      她多少有些调侃江岁痴痴地看着她们跳舞的意思。
      江岁道:“是否所有舞者都需要佩戴腿环?”
      越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点头道:“是的,这是这支舞特有的配饰。”
      “那……可否告知参与这支舞的所有舞者的姓名?”江岁继续追问,他需要核对名单,排除或锁定嫌疑。

      这话一出,越娘和周围几个女学子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一个男学子打听所有女舞者的名字,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也太失礼了。
      越娘秀眉微蹙,语气也冷淡了几分:“江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几个胆小些的女学子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哎呀!越姑娘你别误会!”贺天铭见状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江岁身前,急急解释道,“扶云他……他是在查林世子的案子!山长给了他权限,他只是想排查线索,绝无他意!真的!”
      他越说越急,脸也越来越红,大抵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

      江岁此时也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查案,不合礼数,尴尬道:“实在抱歉,我一心查案,言行似有僭越……但这绝非有心之举,当真是为了查案,绝无任何不该有的卑鄙心思!”
      越娘看着江岁那副窘迫的样子,故意拉长了声音道:“是吗?可是查案就查案,打听我们女儿家的名字,总归是不好吧?”
      江岁对越娘拱手道:“越姑娘,事关人命,情非得已,若有冒犯,还望海涵。我只是想确认,那夜……也就是初二晚上,参与排练或接触、佩戴过这些腿环的都有哪些人,还有,腿环是否只有你们如今身上的这些?”

      越娘见江岁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又瞟了一眼脸红得快要滴血的贺天铭,终于笑了一下,道:“这支舞的舞者并不止我们,乐部女子都会练。所以腿环一般都在乐部的库房里放着,平日练习这支舞才会取用。故而初二晚上哪些人练过,我也不确定,需要看库房拿取名册。至于腿环的多少……应该不止,罢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
      “多谢越姑娘。”江岁松了口气。
      越娘带着江岁和亦步亦趋跟上的贺天铭,穿过种着奇花异草的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乐部的库房十分整洁,一排排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乐器——古琴、琵琶、笛……墙上还挂着一些色彩鲜艳的舞衣和飘带。

      越娘从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个腿环递给江岁:“你瞧,还有这些呢,和我们腿上的,是一样的,只是有一些细微之处不同。”
      江岁接过仔细查看,确实很坚硬,若是用巧劲,或许真能抵挡一下匕首,但他掂量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些腿环有些轻。
      江岁扫了一眼库房,忽然被角落里存放的一卷卷丝线吸引了。那些丝线有粗有细,颜色各异,旁边还放着一些调音用的工具。

      “这些是……”
      “哦,那些是备用的琴弦和琵琶弦。”越娘解释道,“有蚕丝的,也有鹿筋的,消耗得很快,所以常备着不少。”

      琴弦?!
      江岁心中猛地一动,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看起来极为纤韧的琴弦,手指捻了捻,只觉得冰凉坚韧,他想起有思桥栏杆上那道极其细微、像是被反复摩擦切割的痕迹……
      江岁道:“你们平日,会带着备用琴弦吗?”
      “若当日有课程,自然要带上,以免琴弦损坏无法继续练琴。”越娘漂亮的手指拨弄着那些琴弦,“练琴之事,不可懈怠。”

      难道……凶手并非用刀剑,而是用了琴弦?
      这就能解释为何桥栏上会留下那样奇怪的痕迹。
      如果凶手腿上有腿饰,身上则带着备用的琴弦,那便完全说得通。

      这个发现让江岁的心跳加速,他将手中琴弦递给贺天铭,道:“正宜,你将它绷紧。”
      贺天铭满脸不解,一手小心握着一边拉紧,那琴弦瞬间绷直。
      江岁随手拿起旁边一个金属道具,用自己衣袖包着道具在琴弦上撞了一下。
      琴弦发出轻微的震响,有一些沉闷。
      这莫非就是林以烛说的争鸣声?
      下一刻,江岁放下道具,随即在琴弦上猛然一划。

      “扶云?!”
      伴随着贺天铭的惊呼,江岁手指上猛然出现一道血痕。
      一旁的越娘也面露惊讶,道:“江公子这是做什么?”
      江岁笑了笑,道:“没事,我有分寸,只是破了外皮,不碍事。”

      好在贺天铭随身携带了一个小药包,他丢下琴弦,赶紧为江岁略作包扎。
      江岁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心中满是兴奋——琴弦如此有韧劲。它被绷紧时,几乎和普通小刀一样锋利。
      加上狠狠攻击时琴弦会发出声音……恐怕,这真的就是那夜凶手所用的武器。
      江岁道:“可否把那日名册给我?”
      越娘刚已经见过他划伤自己的模样,多少有些怕他了,当即颔首,找到一本名录,翻到某一页递给江岁:“喏,这边是初二那日取用的名录,那天练舞的人不少呢。”
      江岁看了一眼,足有十三个名字,当然,也包含越娘。
      这要排查,倒也不简单……
      江岁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那日你们是和今日一般训练吗?”
      “是。”
      “那你们练完之后就将一起诶服饰归还了么?”江岁道,“你们是何时练完的?”
      越娘思索片刻,道:“是啊,练完之后,自然就该归还了,不过,那天有个例外之人,是第二天才归还服饰的。”
      江岁心中一跳,道:“是谁?”
      “是我。”越娘微笑,“那天我练完舞,伤着了后腰,便直接去休息了。第二天也没好,还去了医部疗伤,是白姑娘为我开的药,我记得那日还遇到了贺公子。”
      她说着,还含笑看了贺天铭一眼,贺天铭立刻点头道:“没错,我记得的。”
      江岁神色复杂地盯着越娘:“也就是说……你那天带着腿饰,第二日才归还,且,还伤着了后腰?”
      越娘道:“是,怎么了吗?”
      或许是江岁的神色和语气太奇怪,贺天铭也轻轻摇了一下江岁的肩膀,疑惑道:“扶云?”

      江岁摇摇头,作势要走,右手却突捏起旁边一根长棍猛地转身,刺向越娘!
      贺天铭惊呼了一声,越娘却身姿灵巧地一偏,轻易躲过江岁的攻势。

      贺天铭大惊失色:“扶云,你这是做什么?!”
      越娘虽然躲过,却也显然吓了一跳,不解而带着一点怒意地看着江岁。
      江岁丢下棍子,拱手道:“抱歉,我只是想知道,姑娘会不会武艺。”
      越娘微怔,随即恍然大悟:“天哪,该不会,江公子是怀疑我是凶手吧?”
      江岁不语。
      越娘半点不见生气,反而噗嗤笑了,道:“不瞒江公子,我从小练基本功,无论是武艺还是舞艺,都会一些。但是,你方才那样,哪怕不是我,任何一个乐部学子,都可以躲开——你的动作太慢了。”

      江岁的确手劲不算太大,也没任何功夫底子,一时有些尴尬。
      越娘道:“只是,如果面对的是林世子,那就不同了。林世子会武功,且功夫不俗,院内众人应该都知道。”
      江岁愣了一下,心道他就不知道。
      主要是,他也不太关心。
      “林世子的功夫,是可以进武部的,文武双全,并非空话。”越娘说到林以烛,一副非常仰慕且可惜的语气,“能伤他并将他推下有思桥的人,定也功夫斐然……我是决计没有这个能力的。”

      江岁心道,可林以烛中毒了,一个五感全失的人,并不需要太厉害的功夫……
      不过,眼下同越娘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她不会承认,而自己也没有证据——他总不能告诉大家,杀林以烛的人腿上有腿饰吧?
      他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若说是林以烛的鬼魂告诉他的,恐怕会被当做装疯卖傻的真凶给抓起来。

      就在他犹豫之际,外头有人来喊越娘,越娘应了一声,随即笑道:“江公子,你若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随时来临宣台找我——放心,我不会逃走的,我会等着江公子带我去见山长。我也要好好回忆回忆,那晚我在何处,是否有人可以为我作证。”
      她微微福身,姿态轻盈地离开,的确毫无心虚之意,仿佛只觉得实在稀奇好笑。

      贺天铭迟疑地道:“扶云,你怎么想?你真的怀疑越娘吗?我们要不要再去问问乐部的其他人?”
      江岁思索片刻,道:“时间紧,先赶紧去一趟武部,我汇总线索,晚些统一询问可疑人员。”
      贺天铭似乎隐隐松了口气,道:“我不该影响你,但我也觉得,绝不可能是越娘。她、她一个弱女子,脾气也好,怎么可能是凶手。”
      “你怎知她脾气好?”江岁困惑道。
      贺天铭咳了一声,道:“她们乐部女子练舞,也并不比武部的人练武轻松,总是浑身伤病,要常来医部看诊,我自然知道。”
      江岁看贺天铭这支支吾吾的样子,隐约察觉到贺天铭似对越娘有些别样情愫,但他没有多问,毕竟这男女之事,自己本就没什么兴趣,何况问出来了,难道还要调侃贺天铭不成?他才没那么无聊。
      两人出了武器库,便继续朝着武部所在的演武场走去。
      还未走近,却听到一阵喧哗声,两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只见演武场一角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身着褐色武部劲装的学子,正对着场中央指指点点。

      场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桀骜的少年正手持一张黑漆大弓,搭箭在弦,瞄准着前方。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武部服饰,腰间那枚金鹤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小侯爷孙修宇。
      而在他前方十余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纪更小、身形单薄的少年,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头顶上赫然放着一个鲜红的苹果。

      “小侯爷威武!”
      “这一箭必定正中靶心……不,是正中苹果!”
      “那小子活该!谁让他不长眼得罪了小侯爷!”

      大部分武部学子都绕路而行,不愿多瞧。
      而留在这里的人,都是看热闹的,以至于周围的起哄声和奉承声不绝于耳,其中一个声音尤为谄媚刺耳,江岁定睛一看,是叶昊赟!
      他正满脸堆笑地站在孙修宇身侧不远处,不时拍手叫好。
      这人真是个狗腿子……
      江岁眉头紧锁,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贺天铭:“这是怎么回事?武部是这样互相操练的吗?!”
      贺天铭脸色发白:“孙修宇比叶昊赟还要无法无天许多……我听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听旁人议论,才隐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少年名为陈沐阳,他最近三番四次得罪孙修宇,今日又犯,甚至还嘴硬顶撞了几句。
      孙修宇本因前些日子打死了一个人而被安远侯痛斥,要他安分守己,可他何曾被人顶撞,当即无法忍受地要拿陈沐阳当活靶子练箭,说是要磨磨他的性子。

      江岁简直不敢相信,道:“太荒谬了!没有王法了么?!”
      贺天铭低声道,“扶云,你千万别冲动!孙修宇和叶昊赟不同,叶昊赟只是仗势欺人,言语刻薄,但这孙修宇……是真的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以前也有人得罪他,被他失手‘误伤’的,甚至还有死了的……”
      江岁停在耳中,只觉不可思议,道:“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安远侯府总会花一大笔钱财封口,摆平对方家人……所以他至今安然无恙,越发肆无忌惮!”
      江岁道:“在外头也就罢了,在书院里……山长、监院都不管?!平日的院教们又去哪里了?!”
      贺天铭看着江岁,无奈道:“兴许他只是想吓唬这人,不打算要他的命?再说了,书院与外头……难道真有很大的差别吗?”
      江岁一愣。
      贺天铭简单一句话,却犹如当头棒喝,让江岁失望至极。
      是啊,书院和外界,难道真有什么差别吗?
      若说以前江岁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对这些事情还有些懵懂,那么经过这几日,他如果还对此无所察,那便不是天真,而是愚蠢。
      江岁明明没有杀人,却因为在众人眼里与林以烛有仇,只因为定国公的一句话,便可能要付出生命,那几乎是陪葬。
      而孙修宇,可以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误杀”别人,事后却只要付一笔钱。
      一笔可能对于死者家来说是巨款,但对于定远侯府不值一提的钱。
      贺天铭很了解江岁,看见他的神色便知情况不妙,他拉着江岁,几乎是哀求道:“扶云,你现在本就无故一身腥,千万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这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了,你帮不过来的。先顾好你自己吧……破案要紧。”
      二人正谈话间,那边已开始了,孙修宇并未立刻射箭,反而像猫捉老鼠一般,故意拉满弓弦,瞄准了许久,引得周围一阵阵惊呼,而陈沐阳颤抖得更加剧烈。
      然后,孙修宇似觉得无趣,又猛地松开弓弦,并未将箭射出,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这小子吓得快尿裤子了!”叶昊赟极尽谄媚,“小侯爷神射无双!”
      那陈沐阳都快吓昏了,却哑声道:“小侯爷,你快些……”
      他这时候说这种话,虽是求饶,却也是火上浇油,孙修宇冷哼一声,再次缓缓拉开了弓。这一次,他没有再瞄准苹果,而是将箭头微微下移,对准了陈沐阳的肩膀!

      然而江岁却突然眉头一跳。
      这声音……
      这身形……
      为何如此熟悉?!

      “嗖!”
      利箭破空,擦着陈沐阳的左肩飞了过去,钉在了远处的箭靶上,陈沐阳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晃了晃,却强忍着没有倒下。
      “哎呀!偏了偏了!”叶昊赟故作惋惜地叫道。
      陈沐阳浑身发抖,却突大吼道:“有本事……你取我的命好了!”

      这下,江岁彻底确定了——陈沐阳就是当初,自己与叶昊赟互殴落水后,将自己救上岸的那个身段灵巧的水猴子!
      他当时救自己上岸后,便是用这样的声音和口音吐槽了好一会儿,说江岁太笨,这样还敢招惹权贵,不通水性、不懂拳脚还敢和人相斗!
      说那样的话的人,今日却因为顶撞孙修宇身陷险境?!这也太奇怪了吧?!

      听到陈沐阳的挑衅,孙修宇不悦地骂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残忍笑容,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随即故作夸张地道:“大家都是同窗,我取你的命做什么?都说了只是练习。哎呀,可惜,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了……嗯,要射哪里好呢……”
      他一边说,一边搭上最后一支箭,这一次,箭头指向了陈沐阳的右耳!
      这一次,大家都知道,陈沐阳的右耳想必是不保了。
      但,那总好过丧命吧?
      可见,孙修宇在书院里,还是给了规矩一些面子的。
      一直闭着眼颤抖的陈沐阳却努力地撑开了眼睛。

      不对。
      江岁心头一震。
      难道……
      看着陈沐阳慢慢稳定的双脚,江岁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或许没错……
      孙修宇拉弓,江岁突然朗声开口:“孙公子好箭法!”
      声音不大,却足以盖过周围的喧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江岁身上。
      孙修宇即将松弦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放下弓,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满脸不悦。
      叶昊赟一脸惊愕,随即又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在等着看江岁如何自寻死路。
      “你是何人?”孙修宇冷冷地问。
      “学生江岁,诗部学子。”江岁不卑不亢地拱手,“奉山长之命,前来调查林世子一案。方才见小侯爷在此演练箭术,技艺精湛,令人佩服。”
      孙修宇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番话还算受用,只是目光仍带着怀疑。
      江岁话锋一转:“只是……这箭术虽好,若用错了地方,恐怕也会惹来麻烦。说来也巧,我昨夜勘察有思桥,在桥栏附近,似乎也发现了几处……疑似箭矢留下的痕迹。”

      此言一出,孙修宇的脸色骤然一变!
      有思桥?箭痕?这不明摆着是将怀疑引到他这个以弓箭见长的武部学子身上吗?!
      “你什么意思?!”孙修宇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握着弓的手紧了紧。
      周围的气氛也瞬间紧张起来。

      江岁却仿佛毫无所觉,直视着孙修宇,平静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当然,书院能人辈出,擅长弓箭者并非只有孙公子一人。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陈沐阳:“拿活人练箭,终究太过危险,你与他有过节,此举看起来也失了公允。若孙公子真非要用活人练习,不如换个目标,换一个,与你从未有过交集之人……”
      说着,他竟一步步走到陈沐阳身边,取下他头顶的苹果,然后站在了原本陈沐阳的位置上,将那苹果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不如,就用我来当靶子吧。”江岁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最后一根箭的滋味,我来领教。”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因江岁这疯狂的举动惊呆了,贺天铭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想要冲上来拉他,却也不敢。
      陈沐阳错愕不已,这犹豫的工夫,已被孙修宇的手下给直接拉去了一旁。
      他们很清楚孙修宇的脾性,眼下,孙修宇眼中定只有江岁,这陈沐阳,无足轻重了。
      果然,孙修宇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凶光,他最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好!很好!”孙修宇怒极反笑,再次举起了弓,这一次,弓弦被拉得更满,箭头直指江岁头颅,“既然你急着找死,本公子就成全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贺天铭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江岁的心脏也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孙修宇,实则心中疯狂呐喊:林以烛……你我已结血契,你可以让我死,必也可以让我生。更改这飞箭方向,对你这个满怀怨念的恶鬼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别让我白白死在这里!否则你的大仇谁给你报?!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至极——事到如今,他竟只能祈祷一个巴不得他死的鬼来当自己救命的神!

      不,不行,决不能指望林以烛,这里他另有一个人可以指望!
      江岁突然心中一片澄澈,他放下合十的手,看向在孙修宇身边惊呆了的叶昊赟,突然露出了个奸计得逞的笑,因为怕叶昊赟没领悟,甚至还挑了挑眉。
      叶昊赟一愣,随即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孙修宇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孙公子!且慢!”如江岁所料,叶昊赟突然出声打断了孙修宇!
      孙修宇几乎要暴怒,看向叶昊赟,叶昊赟硬着头皮发快步上前,凑到孙修宇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道:“孙公子息怒!我已看穿了这江岁……他是想祸水东引!他想要定国公怀疑您!”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江岁,脸上尽是自己已勘破江岁伎俩的得意之色。
      江岁则故作懊恼地看着他。

      孙修宇握着弓的手指顿住了,蹙眉看向一旁的叶昊赟,大声呵斥:“什么意思?说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前他说自己负责查案,可你不是说,山长让你查案么?你又在瞎往自己脸上贴金?”
      叶昊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只能大声替自己解释道:“不是!他哪里是查案,他自己就是凶手,现在不过是为了洗脱罪责,垂死挣扎罢了!待明日,定国公便要将他带走,要他以命偿命!他今日故意来惹怒小侯爷,便是巴不得小侯爷伤了他,这样一来,就会显得是小侯爷心虚……好一招祸水东引,真是恶毒至极!”
      一言激起千层浪,大家都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各种目光射向江岁,而站在江岁身边的贺天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昊赟,又猛地转头看向江岁,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日定国公就要来提人?以命偿命?!
      扶云他竟然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而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孙修宇登时也明白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江岁。
      江岁仍盯着孙修宇,像是巴不得他对自己射出这一箭!
      孙修宇胸膛起伏片刻,死死地盯着江岁,眼神中的杀意慢慢被烦躁取代。
      最终,他猛地将弓箭往地上一摔。

      “滚!”孙修宇冲着江岁怒吼一声,“算你今天运气好!下次再敢出现在本侯面前,定要你狗命!”
      说罢,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拂袖而去。叶昊赟见状,狠狠瞪了一眼江岁,也赶紧跟上。

      众人议论纷纷,却不敢久留,怕自己被扯入这桩命案。
      江岁只感到一阵虚脱,他低头,那苹果落在了地上。
      江岁尚来不及说点什么,一直呆立在一旁的陈沐阳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狠狠地一把将还没缓过神的江岁撞开!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为什么要救我?!”陈沐阳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水,“你居然就为了祸水东引……做出这种事!”
      江岁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贺天铭连忙扶住江岁。
      贺天铭本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之中,这下回过神来,又惊又怒:“你做什么?!扶云救了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救我?!”陈沐阳哭喊着打断他,声音凄厉,“我是故意得罪他的!我是故意求死的!你知道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很伟大?!”
      贺天铭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沐阳。
      “我知道。”江岁突然说。
      陈沐阳和贺天铭都是一怔,错愕地看向江岁。

      江岁沉沉地看着陈沐阳,道:“你便是当初从汇通河中将我救起的友生,对吗?”
      陈沐阳一怔,脸色发白,却无法否认。
      贺天铭自然也知此事,惊讶道:“你?”
      江岁道:“那时我为寻恩公,到处打听,此等善事,做善事的人却没有冒头。最初,我实在想不明白,后来却懂了……你不出面,是因为,你不想得罪叶昊赟。”
      陈沐阳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江岁继续道:“你不愿得罪叶昊赟,当时我昏迷中,还依稀听到你说我不该如此得罪权贵……可见,你是很懂避祸之人。眼下却因为三番四次得罪孙小侯爷落得如此下场,全然不合理,甚至,到了这关头,你还一直出言挑衅。先前几箭,你因恐惧不敢睁眼。可听说是最后一支箭,明明怕成那样,却还是挣扎着睁眼了……你的身体本能地怕被他射死,脑子却是怕他没有射死你——你最后睁眼,便是打算去迎接那一箭。”
      是了,这才是江岁突然开口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虽然孙修宇只打算射伤陈沐阳的左耳,但陈沐阳却是一心求死!

      陈沐阳怔怔地看着江岁,随即突然更加疯狂地大吼:“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拦我!你以为你救了我吗?不……你是害死了我全家!我爹病得快死了,妹妹天生残疾,要用昂贵的药养着!我娘没日没夜地做绣活,眼睛都快瞎了!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只要孙修宇杀了我,安远侯府就会给我家一大笔钱!一大笔足够我爹治病、我妹妹活下去、我娘和弟弟过上好日子的钱!你懂吗?!我用我这条贱命,换我全家活路!可是你……你要害死他们!”
      虽然大概能猜到一点,但真的听到陈沐阳这么说时,江岁还是一时无言。
      陈沐阳的哭喊声如同杜鹃啼血,每一个字都那么惨烈,江岁张了张嘴,想说生命可贵,想说天无绝人之路,可这些话在陈沐阳那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尽管,江岁这时候真的很想告诉他,作为一个很可能就快要死的人,他真的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沐阳哭喊着,发泄着,最终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哭着跑开了。
      江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陈沐阳消失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扶云……”贺天铭声音沙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复杂和无奈,却没聊陈沐阳之事,只苦涩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明日要被定国公带走?”
      江岁垂眸,随即扯出一个笑,道:“这不是还不一定么,我若明夜之前能找到凶手,就不必死了啊。”
      贺天铭看他爽朗的笑,神色更是复杂,道:“扶云……”
      他似乎想说什么,满脸的欲言又止。

      “江公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子声音。
      江岁意外回头,只见白明染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副清冷美丽的模样。
      “白姑娘?”江岁回过神,贺天铭也连忙行礼。
      白明染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岁意外地看着白明染。
      “那、那你们先聊,我再到处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贺天铭自以为识趣地道,然后一溜烟跑了。
      江岁道:“白姑娘,你有何事么?”
      白明染道:“你查案进展如何了?”
      “没什么特别的进展。”江岁苦笑一声,“线索零碎,尚无头绪。”
      白明染道:“可你时间不多了。明晚之前,你便要找出凶手。”
      江岁垂眸,故作轻松地道:“是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明染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公子,你走吧。”
      江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今日收拾东西,趁夜离开,带着你的祖母。”白明染道,“若是囊中羞涩,我有一些钱,可以先给你。”
      江岁呆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能走……就算走,也走不掉。”
      顿了一下,又感激地道:“多谢白姑娘的好意。”
      白明染道:“为何走不掉?你是不是以为,定国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我想,他不会,毕竟,他应该没有那么在乎林世子的生死。”
      江岁一愣。

      白明染看着他,声音轻缓:“他真正疼爱的,是幼子林以恒。这一点,第一回定国公来时,江公子也有所察觉吧?”
      江岁确实隐约感觉到了,但那时候他并未深思。
      江岁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具体缘由,旁人不得而知。”白明染摇了摇头,“只是这件事,稍微和定国公府有来往的人,都知晓,定国公对林世子并不疼爱。”
      江岁只觉得十分奇怪,说:“怎会如此?定国公对林小世子那般疼爱,想来也并非心狠之人。”
      白明染犹豫了片刻,道:“或许是因为,林小世子更有稚子之态,而林世子……”
      江岁道:“林世子怎么了?我记得你上回同我说,他并不嫌恶太子,想来也不可能对亲人不好。”
      林以烛讨人嫌归讨人嫌,但也不至于父母都讨厌他吧?

      “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多样的。林世子从小在生杀上就很果决。”白明染道,“林世子幼时,养了一条小狗,后来却被他随手斩杀。我知此事,是因林小世子那时因此受惊,大病了一场。”
      江岁一愣,喃喃道:“随手斩杀了自己养的小狗?这,怎会忍心?”
      若这是真事,那确实有些可怕了吧?!

      “而林小世子不同,听说,他如今就养了一条小狗,同吃同睡,天真无邪。”
      江岁心道,虽也没听出多可爱,但至少是个正常孩子。

      “所以……”白明染继续道,“我的意思是,长子骤然离世,定国公固然会震怒,要书院给个交代,但未必会真的为了他,与书院彻底撕破脸——毕竟,朝中许多大臣都出自白鹤书院,圣上与容贵妃也对书院赞许有加……还有你知道的,我母亲乃容贵妃与定国公的表妹,我父亲与定国公,可算连襟。总之,或许会有麻烦,但不会动摇书院根基。”

      江岁苦笑一声,低声道:“多谢白姑娘好意。只是……我真的走不了。”
      白明染不理解地道:“我不明白。你若不走,明晚就会被交给定国公。定国公,会放过书院,但绝不会放过你。”

      哈……
      就算定国公放过了他又有何用?
      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个水鬼能随时随地跟上啊……
      江岁轻轻摇头:“有些债,是逃不掉的。”
      白明染眉头微皱,显然实在无法理解,但于她而言,劝到这里,大概已是极限,于是她说:“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白明染说罢,便转身要离开。
      江岁忍不住道:“白姑娘,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上回我祖母鹤骨之事也是,这次也是……”
      白明染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仍是看不出太多表情,她道:“那你方才又为何要帮那个武部学子?”

      江岁一怔,难道白明染方才看到了一切?
      江岁:“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
      “那么,我也一样。”白明染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走了。
      江岁呆在原地。
      她……可怜他?
      一时间,江岁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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