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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世Ⅰ   民国三 ...

  •   民国三十一年,秋,昆明(1942年)
      昆明的秋日,天空是一种被硝烟和距离稀释后的浅蓝色,阳光猛烈而透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战时的“大后方”城市。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柴油、劣质烟草和偶尔飘来的、不知名花香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紧绷的焦虑感,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无声地震颤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巫家坝机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几乎不曾停歇,那是盟军的运输机、陈旧的老式教练机,以及偶尔呼啸而起的、漆着青天白日徽的战斗机。巨大的喧嚣成了这座城市新的背景音,提醒着人们战争并未远离,尽管它暂时被阻隔在怒江和高黎贡山之外。
      温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挺括的护士制服,穿行在空军军官学校附属医院拥挤而嘈杂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盖过了其他一切味道。伤兵、医护人员、前来探视的军官家属挤满了过道,各种方言口音的叫喊、呻吟、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她的步伐快速而稳定,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承受巨大压力后特有的苍白与平静。那双曾经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如今更深邃了,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疲惫、悲伤、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以及在最深处,一丝不曾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十年了。
      自北平那个秋雨潇潇的夜晚,她在何常青冰冷的灵前晕厥,再次睁开眼,却已是二十年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她带着完整的、沉重的记忆,成为了一个父母双亡、从沦陷区逃难至后方的孤女。百年的诅咒并未因一世的终结而停止,它像跗骨之蛆,追随着她的灵魂,将她抛入又一个乱世。
      她知道他就在这里。在昆明,在这片与航空息息相关的地方。那种灵魂深处的牵引力,比上一世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她花了数年时间,从湖南到贵州,最终来到昆明,凭借前世零星学得的医术记忆和一股狠劲,考取了护士资格,进入了这所离空军最近的医院。
      她在这里等待,如同一个绝望的渔夫,守候着注定会撞上礁石的船只。每一天,她都害怕听到那些年轻飞行员伤亡的消息;每一天,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可能出现的、血肉模糊的他。
      “温护士!三号手术室准备!紧急伤员!P-40战机迫降失败!”一个满脸是汗的护工冲着走廊大喊,声音嘶哑。
      温言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起的恐慌,冷静地应道:“来了!”随即转身,以一种近乎奔跑的速度冲向手术准备室。
      洗手,消毒,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手套。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如同本能。镜子里,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冷静之下,是多大的惊涛骇浪。
      手术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的气味。伤者躺在手术台上,昏迷不醒,脸上都是血污和擦伤,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军服被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
      主刀的美国军医詹姆斯语速飞快地交代着情况:“…多处骨折,内出血,肺叶可能穿刺…上帝,他真够走运,飞机都摔成那样了…”
      温言的目光落在伤者的脸上。不是他。心脏从高空坠落般的失重感过后,是另一种沉甸甸的庆幸与负罪感——庆幸不是他,又为庆幸另一个年轻人的重伤而感到负罪。
      她立刻投入工作,递器械,擦汗,观察生命体征,动作精准高效。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当伤员终于被推出手术室,送入观察病房时,温言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摘掉口罩,贪婪地呼吸着走廊里相对清新的空气。
      “温护士,又熬过一劫?”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言抬起头,是医院的翻译官,姓秦。一个总试图把头发梳得油亮、喜欢和女护士搭讪的年轻人。
      “秦翻译。”温言淡淡地点点头,不想多言。
      “听说今天送来的又是飞虎队的?”秦翻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些美国佬,技术也不怎么样嘛,三天两头往下掉…”
      温言皱起眉头,语气冷了几分:“他们在天上和日本人拼命,保护的是我们的天空。尊重些。”
      秦翻译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了笑:“哎呀,我就随口一说。温护士真是菩萨心肠。对了,晚上俱乐部有舞会,陈纳德将军的副官也会来,听说还有美国带来的咖啡和巧克力…赏个光?”
      “不了,我值夜班。”温言毫不犹豫地拒绝,转身走向护士站。身后传来秦翻译不满的嘀咕声。
      对她而言,这些轻浮的邀约、战时的短暂欢愉,毫无意义。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寻找和等待,以及无尽的提防。她不知道这一世的他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何时会出现,又会以何种方式再次离开。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几乎要将她逼疯。
      夜深人静时,她住在医院分配的、简陋的集体宿舍里,会拿出一个小心珍藏的铁盒。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枚褪色的、染着暗褐色血迹的银杏叶书签(上一世他最后握着的那个),一小块破碎的、疑似来自某个瓷器的青花碎片,还有一张极其模糊的、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是一群年轻飞行员的合影,印刷粗糙,根本看不清面容。
      她只知道,他一定在其中。她抚摸过那些模糊的年轻面孔,指尖冰凉。百年轮回,她像一只被诅咒的候鸟,永远飞不出宿命的迷途。
      第二天,伤患依旧源源不断。不仅有飞行事故的伤员,还有从滇缅前线转运下来的步兵,伤势往往更为惨烈。医院里人满为患,药品紧缺,人手不足,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
      下午,温言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换药,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哭出声。温言动作尽可能地轻柔,低声用并不熟练的云南方言安慰着他。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夹杂着英语和中文的说笑声,以及一种…蓬勃的、与医院沉重氛围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走走走,看看‘小崽子’们去!听说今天又来了一批新的!”
      “航校十九期的?”
      “可不是嘛!一个个精神得跟小老虎似的!”
      几个小护士兴奋地窃窃私语,朝着门口张望。
      温言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航校新生?她稳住颤抖的手,替士兵盖好被子,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状若无意地走向护士站门口。
      只见一群穿着崭新黄色卡其布军装、剃着整齐光头(或极短平头)的年轻学员,正排着队,好奇又有些拘谨地走进医院大门。他们是来进行入学体检的。一张张脸庞年轻得几乎刺眼,大多十八九岁年纪,肤色黝黑,眼神明亮,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以及对未来既憧憬又忐忑的神情。
      温言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急切而又恐惧地从一张张脸上掠过。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以为又一次落空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队伍末尾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年轻人似乎比其他人稍高一些,同样穿着不合身的崭新军装,同样剃着青皮头,但他的站姿更为挺拔舒展,脸上没有其他人那种过于外露的兴奋或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同伴兴奋的低语,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阳光从医院大门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他半边脸庞。那一瞬间,温言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张脸…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尽管年轻了太多,发型服饰完全不同,气质也迥异——不再是清末那个儒雅文弱的书生,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但骨子里的那种神韵,那种她刻印在灵魂深处、跨越了生死轮回的熟悉感…
      是他。
      何常青。
      这一世的他。
      温言猛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呼吸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晕厥。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百年的寻找,仿佛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喜悦如同爆炸般席卷了她,随即却被更深、更冰冷的恐惧瞬间吞没。
      他在这里。他成为了飞行员。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历史的悲剧,仿佛一个冷笑的轮回,再次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那个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护士站的方向。他的视线掠过温言苍白的脸,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年轻人对年长女性(尤其是一位穿着护士服的、气质特殊的女性)本能的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继续和同伴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眼神清澈、明亮,充满活力,如同昆明秋日的阳光,没有一丝一毫前世的阴霾与沉重。他完全不认识她。
      温言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襟,指甲掐进了掌心,剧烈的疼痛才让她没有失态。她强迫自己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向走廊深处,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躲进一间空的配药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绝望的、冰冷的泪水。
      找到了。然后呢?
      告诉他,我们是前世恋人,你每一世都会为我而死,这一世也注定如此?
      他会把她当成疯子。
      或者,什么也不说,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注定的结局?
      那这百年的寻找,又有何意义?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窗外,又一架战机呼啸着冲上蓝天,引擎的轰鸣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仿佛在为这出命运的悲剧奏响序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新学员的体检大概结束了。
      温言缓缓抬起头,擦干眼泪,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颊。镜中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那丝微弱却顽固的火苗重新燃烧起来。
      不能放弃。
      既然找到了,就绝不能放弃。
      这一世,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哪怕逆天改命,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她也一定要阻止悲剧的重演。
      她整理好护士帽和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配药室的门,重新走进了嘈杂的走廊。她的步伐依旧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她走到护士长办公室,声音平静地请求:“护士长,航校新学员的体检报告是否需要帮忙归档整理?我…我想我可以帮忙。”
      护士长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工作的温护士,今天怎么主动揽活了?但医院人手确实紧张,她点了点头:“也好。那些档案就在隔壁房间,你去整理一下吧,按编号排好就行。”
      “是。”温言轻声应道,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她走进那间堆放着新档案的房间,关上门。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些年轻学员们带来的、充满汗水和青春气息的味道。她急切地、近乎颤抖地翻找着那一摞体检表。
      找到了。
      编号:1942-HCQ-19
      姓名:何常青
      年龄:十九岁
      籍贯:湖南长沙
      体检结果:甲等
      照片上,年轻人穿着军装,剃着光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显青涩却充满自信的笑容。眼神明亮,毫无阴霾。
      温言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世…”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坚定,“我叫温言。我会守着你,常青。”
      窗外,战机的轰鸣声再次划破长空,如同命运沉重而无情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第二世,启。烽火连天,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而结局,似乎早已在百年前,便写下了苍凉的血色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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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