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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翌 ...

  •   翌日,天光未亮,更鼓犹残。

      楚妄欢,或者说新科状元“凌墨”,已然起身。

      铜镜前,她一丝不苟地束胸,将万千青丝尽数拢于官帽之内,确保无一缕碎发泄密。官袍是连夜送来的,簇新的深青色罗袍,衬得她肤白如玉,宽大的袍服巧妙地遮掩了女子特有的曲线,反倒更添几分少年人的清瘦风流感。

      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年少得志的轻狂与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神里的冰冷与疲惫被完美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通透又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散漫光泽。

      很好,这就是“凌墨”,一个才华横溢却又似乎对官场规矩不甚敬畏的古怪状元。

      推开院门,清晨的薄雾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一辆简陋的马车已候在门外,这是朝廷给新晋官员标配的代步工具。

      马车碌碌,驶过渐次苏醒的街道,朝着那巍峨皇城,那天下权力中心——紫禁城而去。

      翰林院位于紫禁城东南角,清贵之地,亦是储相之摇篮。飞檐斗拱,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却自有一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严肃穆。

      楚妄欢持文书报到,被引路的小吏带入正堂。堂内已有数位早到的翰林官,或年长,或年轻,皆身着与她同色的官袍,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独自翻阅案卷。

      她的到来,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新科状元,总是引人注目的。更何况,这位状元郎年纪极轻,容貌俊俏得过分,眉眼间那股疏懒随性的气质,与这庄重严谨的翰林院格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几位老翰林捋着胡须,交换了一个不甚赞同的眼神。年轻些的,则多是好奇与打量,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楚妄欢浑不在意这些目光,她依着规矩向掌院学士行了礼,态度看似恭敬,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敷衍感。掌院学士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头,显然对她这“名满京城”的状元郎也有所耳闻,只淡淡训诫了几句“勤勉任事、恪守规矩”的套话,便让她去了自己的值房。

      她的值房偏僻而狭小,倒也合她心意。一桌一椅一书架,简陋得很。

      刚落座不久,便有书吏抱来一摞厚厚的陈年卷宗,说是掌院学士吩咐,让她先熟悉一下翰林院的文书归档规制。

      楚妄欢随手翻开一卷,灰尘扑面而来。内容枯燥乏味,尽是些往年祭祀祝文、诰敕底稿。若真是寻常新晋进士,怕是真要埋首其中,磨上个把月的性子。

      可她不是。

      前世她早已将这些流程烂熟于心,甚至后来为萧玦处理机密文书时,效率远比这翰林院的老油条们高出数倍。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纸页,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根据前世记忆,今日午后,那位王爷萧玦,会以“查阅古籍”为名,亲临翰林院。表面是谦逊好学,实则是借此机会,观察并物色可能为他所用的新晋人才。

      而他会“偶然”经过这条通往偏僻值房的回廊,并“偶然”发现她这个新科状元竟在处理卷宗时……打瞌睡。

      前世,她因前夜思虑过重确实不慎小寐,被萧玦撞个正着,闹了个大红脸,却也因此开启了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萧玦当时并未怪罪,反而温和地替她解了围,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初印象。

      这一世嘛……

      楚妄欢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瞌睡是要打的,但这瞌睡,得打得更有价值,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有心人上钩的香饵。

      她估算着时间,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巧的香囊,指尖微捻,将里面特制的、能令人精神松弛的药粉悄悄弹了些许在旁边的砚台里。药粉遇水墨之气,会缓慢散发,效果温和,足以让她看起来像是因枯燥公务而自然困倦,而非刻意为之。

      做完这一切,她果真以手支额,阖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竟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

      廊外终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人上者特有的韵律。

      来了。

      楚妄欢心神一凛,维持着沉睡的姿态,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脚步声在她的值房门口停顿了一下。门外的人似乎有些意外地看到了屋内“小憩”的景象。

      短暂的沉默。楚妄欢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这目光与她前世感知到的、萧玦那总是温和包容的视线截然不同。果然,他保护性外壳之下,是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声惊醒她。

      楚妄欢心中冷笑,耐心等待着。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竟轻轻走了进来。带着一阵清冽的、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书墨的味道。

      他在她的书案前停下。

      楚妄欢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睫羽微颤,似醒非醒地咕哝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梦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与她平日清越的嗓音不同:“……嗯……水沉为骨玉为神……枉入红尘若许年……啧,无聊……”

      这句诗并非典籍所载,而是她前世偶然从一本孤本残卷上看来的,辞藻精致却透着一股厌世的凉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有才却或许对现状不满、心有郁结的文人形象。

      她感觉到那目光似乎凝实了一瞬。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和同样清冽香气的披风,被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楚妄欢心底猛地一颤,险些破功!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前世萧玦只是叫醒了她,何曾有过这般……逾越又温柔的举动?

      难道是他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保护欲和体贴吗?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顺势“悠悠转醒”,迷蒙的桃花眼缓缓睁开,仿佛不适应光线般眨了眨,茫然地看向站在案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英俊却略显冷清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瓣偏薄,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他穿着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尊贵逼人。气质沉静如水,眸光深邃,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以及那浮于表面的、符合他对外人设的温和。

      “王……王爷?”楚妄欢像是骤然惊醒,猛地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慌乱与窘迫,肩上的披风也随之滑落。她手忙脚乱地行礼,“下官不知王爷驾到,失仪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她垂着头,目光恰好落在对方腰间悬挂的蟠龙玉佩上——那是他身份的象征。

      萧玦并未立刻叫她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的卷宗,又落回她因“慌乱”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凌修撰倒是……勤勉。”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楚妄欢维持着躬身姿势,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尴尬与试图辩解:“王爷恕罪,实在是这些卷宗……呃,浩如烟海,下官一时不察,竟……竟……” 她似乎羞于启齿,声音越说越低。

      “无妨。”萧玦终于开口,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缓解了紧绷的气氛,“翰林院清贵,却也枯燥。新人难免不适。起来说话吧。”

      “谢王爷。”楚妄欢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却仍作恭谨状,不敢直视对方。

      “方才听凌修撰梦中偶得诗句,‘水沉为骨玉为神’,倒是清奇别致,不知全诗为何?”萧玦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并未离开她的脸。

      楚妄欢心下冷笑,果然上钩了。她面上却露出些许窘迫:“让王爷见笑了,不过是下官昏沉间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偶有所感,支离破碎,并无全诗。” 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成一个有才情却可能被压抑、偶尔会流露不满的年轻人。

      萧玦点了点头,并未深究,转而问道:“凌修撰乃今科状元,才华横溢,于当今时局,可有见解?” 他开始抛出台阶,进行初步的试探和招揽前奏。这是他一贯的手法,温和地引导,让人不自觉间吐露心声。

      若是前世那个满腔愤懑又渴望认同的楚妄欢,或许真的会顺着话题,隐晦地表达一些对皇帝近年某些政策的不满。

      但现在的楚妄欢,深知如何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与萧玦接触一下,又迅速低下,显得既敬畏又有些读书人的耿直:“回王爷,下官愚见,如今四海升平,皆是陛下圣明,宰辅们运筹得力之功。下官入朝,自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命。” 一番标准无比的、绝不会出错的套话。

      萧玦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因那诗句和她方才失态而起的兴趣,似乎消退了些许。他表情未变,依旧温和:“凌修撰忠心可嘉。很好。”

      恰在此时,门外有小吏寻来,似有公务禀报萧玦。

      萧玦颔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入翰林,便静心做事吧。” 语气已恢复了皇子王爷对普通臣子的那种疏离的温和。

      “恭送王爷。”楚妄欢再次躬身行礼。

      直到萧玦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慌乱、窘迫、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件玄色金蟒纹的披风。上好的云锦料子,触手微凉,却似乎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体温和那独特的龙涎香气。

      她将披风搭在臂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纹路。

      萧玦,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这一次的初见,似乎与前世略有不同。你那超乎预期的“体贴”,是出于本性,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无所谓。

      鱼儿已经看到了香饵,一次试探不够,那就两次。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让他一步步走进她精心编织的网里。

      她楚妄欢看中的棋子,从来没有逃脱的可能。

      将披风仔细叠好,放在书案一角。楚妄欢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那枯燥的卷宗,唇角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翰林院庭中一株高大的古柏之后,离去的萧玦去而复返,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驻足阴影之中,目光幽深地回望了一眼她那僻静值房的方向。

      他方才确实是被那句惊鸿一瞥的诗句和那幅“美人春困图”所吸引,甚至一时动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之心,才做出了赠衣的突兀举动。

      但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极其敏锐的嗅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书墨和灰尘的异样香气。很淡,淡到几乎被他的龙涎香完全掩盖,但那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绝非寻常香料。

      加之那少年状元醒来后,眼神那一瞬间的清明与后来的慌乱对比,以及那番滴水不漏的标准回答……

      萧玦微微眯起了眼。

      这位新科状元凌墨,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单纯。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看来,这看似一潭死水、只知皓首穷经的翰林院,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他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终是转身,真正离开了翰林院。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已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凌墨”的种子。

      而值房内的楚妄欢,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自然”地引起萧玦的注意,却不知,猎物与猎人的身份,从第一次交锋开始,就已变得模糊不清。

      暗流,已在看似平静的翰林院深处,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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