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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贫血的孤独先生 蒋觉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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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觉桥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温思衍这个人,像阿尔卑斯初冬的第一场雪——看似完整地铺满山脊,实则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他说话时总带着点气音,像是肺里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雾;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冰层下流动的溪水。
可蒋觉桥选择相信他的谎言。
“真的只是贫血,”温思衍第三次自顾自地强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袖口里的PICC管,“画画太久忘记吃饭了。”
蒋觉桥点头,从装备架上取下一副儿童用的护膝,“我知道了,那贫血患者得先从最软的雪道开始。”
温思衍盯着那对印着卡通驯鹿的护具,嘴角抽了抽:“……这是给五岁孩子用的?”
"六岁。"蒋觉桥面不改色地纠正,顺手又拿了个粉色头盔,"这个抗冲击性最好。"
温思衍刚要抗议,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灌进领口。他猛地弓起背咳嗽,喉间泛起铁锈味。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蒋觉桥已经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条驼羊毛围巾。
“阿尔卑斯的风很狡猾,”男人的声音比围巾质地还柔软,“专挑说谎人的气管钻。”
温思衍愣神的功夫,蒋觉桥已经利落地给他系好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处的留置针,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走吧,”蒋觉桥率先起身,阴影笼罩着温思衍,“带你认识下雪场的规矩。”
阿尔卑斯的清晨总带着股消毒水味的锋利。蒋觉桥像块人形磁铁,而温思衍就坐在了滑雪场的木制长椅上。
他裹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雪地里,只露出一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蒋觉桥。那位教练正被一群学员围着,橙色的滑雪服在雪地里亮得像一簇火苗。
有个金发女孩差点把热可可泼在他身上,而蒋觉桥笑着用德文说了什么,顺手替她调整了雪盔绑带。
“Coach Jiang! When I fell yesterday, the board tips kept crossing!”
“觉桥哥早!”
蒋觉桥还能同时指导三个人——
“Lily, shift your weight forward! That's right, imagine you're about to catch a baby!”
“Mark, don't stare at your feet! Look at the pine trees in the distance!”
“Xiao An, your inside edge is too...”
话音未落那姑娘就摔了个结实的屁墩。蒋觉桥像预判般提前转身,在雪尘扬起前就伸出了手。
“For the seventh time,”他无奈地半掌拉起女孩,“You always veer 45 degrees to the left at this bend.”
温思衍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羽绒服内袋里的药盒。他数过,还剩283粒,正好是医生说的"大概能撑到明年春天"的数量。
他拿着笔尖在素描本上顿了顿。他画过无数人体,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肌肉记忆运用到这种程度——蒋觉桥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能精准预判每个学员的失误轨迹。
“偷画我?”
热气突然喷到耳畔,温思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让他PICC管的位置又在作痛:“我在研究构图...”
“构图?”蒋觉桥突然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画了七张素描,全是我的背影。”
温思衍的耳尖瞬间红了,像雪山里突然绽开的两朵梅花。
蒋觉桥没给他狡辩的机会,直接拉着他的手腕站起来:“今天教你刹车啊。”
温思衍被他拉着站起来时,注意到蒋觉桥特意放慢了步伐,就像对待那些第一次上雪道的孩子。但不同的是,男人的拇指始终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仿佛在确认脉搏的跳动。
“贫血先生,”蒋觉桥回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我早看穿你了”的笑,“你知道为什么滑雪场要铺这么多雪吗?”
温思衍摇头。
“因为最柔软的缓冲物,”蒋觉桥突然发力,拉着他往初级道滑去,“往往最能承受坠落。”
温思衍踉跄着跟上,发现蒋觉桥的手掌出奇地稳。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滑雪杖磨出来的,此刻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留置针的位置。
远处的雪坡上,几个学员好奇地张望。他们从没见过蒋教练这样教人——不是标准的教学姿势,而是近乎拥抱的站位,他的胸膛紧贴着那个陌生人的后背,双手覆在对方手背上,像在保护易碎的冰雕。
远处传来学员们的起哄声。蒋觉桥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却悄悄放慢了速度。
温思衍下意识回头看声源,蒋觉桥低头:“看前面,”他的声音很贴近温思衍的耳畔,"不要盯着自己的影子。"
温思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雪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瘦削得像要折断。
“重心前移,”蒋觉桥的手扶上他的腰,“对,就这样...”
温思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慌忙去捂嘴,却看见蒋觉桥已经别过了脸,假装在整理滑雪板固定器。但温思衍还是看见了——教练紧绷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
蒋觉桥注意到他的目光:“今天就学到这儿吧,下山时小心点。”
“他记得所有人。”餐厅的华人老板娘递来毛毯,“上周那女孩摔跤扭了脚踝,蒋教练连她习惯性内刃都记住了。”
温思衍无意识摩挲着PICC管。他想起自己颜料箱里那些未完成的蒋觉桥速写:教小孩刹车时蹲低的背影,帮别人拿板子的时候冬阳的余晖,现在又多了一个画面——那人弯腰给陌生人系鞋带,后颈晒伤的皮肤皲裂成阿尔卑斯地图。
“您也是他的特别学员?”老板娘眨眨眼:“今早他特意来借厨房煮粥,说有人胃管出血不能吃硬食……”
温思衍的勺子当啷一声砸在杯沿。
黄昏时他在储物柜发现自己的滑雪板被调换了。原本租赁的旧板上贴着便签PS:冰爪在左侧口袋。落款画了个歪扭的太阳,和蒋觉桥眉尾的疤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欢呼声。温思衍望过去,蒋觉桥正被学员们抛向空中,落日给他镀上金边,像尊永不会坠落的神像。而他只是笑笑安静地按了按胀痛的留置针,把新开的止痛药藏进画具箱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