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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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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下
作者:洞庭一鳅
(六)
修坟的这几天,林薇忍不住又去了一次泥塘村,去到那个山坡附近,远远地看着工人们忙碌。她看到周向阳也在现场,亲自监督着工程的每一个细节,有时甚至会亲自动手。
林薇不敢靠近,不敢去打扰他,更不敢去询问他这些年的过往。虽然她非常的想去接近周向阳,但她害怕揭开那些痛苦的伤疤,也害怕面对他可能存在的怨恨。
她记得太清楚了,十二三岁时瞒着父母一路打听找到了这个村子,她躲在他家不远处的地方,亲眼看到他背着一个装有被子衣服的大编织袋,跟着村里比他年纪大得多的人,踏上南下打工的行程。那瘦小的身形、一步三回头对爷爷奶奶满脸不舍的神情,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这都是自己的罪过,导致了这一家人的悲惨不幸。
周向阳走后,内心备受煎熬的林薇,几乎每年都会把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零花钱,趁着暑假寒假,同样的瞒着父母,一个人坐车溜到他家,将钱从窗户缝隙塞进去,或者趁他爷爷奶奶不注意,飞快地放在他们床头的枕头下。那是正处在学生时代的她,唯一能想到的、微不足道的赎罪方式。
还记得第一次去给他爷爷奶奶送钱、竟然忘记给自己留下回县城的车费,等到要回去时才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一百多公里的山路,就是坐车也要两三个小时。那时候的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倔劲,硬是走了好几个小时,半路还被几条狗追,吓得她哇哇大叫救命。终于有一位开车去县城的司机看她一个小女孩在夜里独自行走,便将她捎回了城里。那天,差点把父母急得要报警。
但是,她从来没有跟自己的父母亲说起她去周向阳家的事。她对父母撒谎,说去一个乡下的同学家去玩,然后迷路了。
如今,看见周向阳靠着自己的努力,似乎走出了困境,甚至有能力回来风风光光地给父亲修坟。她为他感到高兴,同时也更加觉得,自己当年的顽皮,改变了一个人本该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七)
等待修坟的这几天,陈浩总是找着各种借口跑来家里,不是说要搞同学聚会,就是说要去哪里玩,碍于同学面子,林薇实在不好将话说得难听,所以干脆每天一早出门。
林薇出门时,总会下意识地绕开那个十字路口,但又总会鬼使神差地走到那里。
而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又接连两次,在那个路口,遇到了那个穿着蓝色旧夹克、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
每一次,他都像是恰好路过,在她看着红灯发呆、或者心情低落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带着那种能抚慰人心的温和微笑,对她说上一两句简短的话。
“姑娘,天气凉了,多穿点。” “路上车多,小心些。”
每一次,林薇都会在最初的惊愕后,回报以一个感激又带着些许困惑的微笑,轻声回应一句“您好,谢谢”,然后便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匆匆离开。她不再去看周围人的反应,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异样的目光。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出现在这里,又总是对自己说这些关心的话?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那么令人心安?
(八)
估算着周向阳已经修完坟了,林薇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又买了丰盛的祭品,怀着肃穆的心情,再一次来到了葬着周向阳父亲的南山坡。
焕然一新的坟墓庄重大气,深色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新坟前满地烧过的炮竹屑和冥纸的痕迹,还有一个大大的花圈,墓碑前摆着水果花篮等祭品,这当然是周向阳留下的。
林薇走上前,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在墓碑前,跟周向阳的祭品摆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新墓碑上镶嵌的照片上。
墓碑擦得很干净,照片是新贴上去的彩色瓷像。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夹克,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明亮而善良。
就在看清照片的一瞬间,林薇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张脸!这张脸不就是这段时间,一次又一次在十字路口遇到的那个提醒她、安慰她的中年男人吗?!一模一样!连那件蓝色的衣服都极其相似!只是照片更年轻一些,而路口遇到的那个,年纪看起来稍大几岁,但面容几乎没有变化,丝毫没有变老!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是周建军叔叔的墓碑!他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了救她,死在了那个十字路口,死状惨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林薇吓得魂飞魄散,头皮发麻!她尖叫一声,连退好几步,祭品撒了一地都浑然不觉。她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恐万分地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幻觉?不可能!那几次相遇如此真实!那个声音如此清晰! 那是谁?难道是…… 她不敢想下去。
林薇转身,疯了一样跑下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破旧的房子。她要去问周向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破旧的房子早已不能住人,当然不会有人。
人不在这里!他又走了吗?
林薇又去问了周围的几个邻居,都说不知道,说周向阳并没有住在村里。林薇慌忙赶到镇上,将镇上仅有的几个小旅店一家一家问了个遍。终于,在一家条件稍好的小宾馆,她得到了答案。
“周向阳?哦,有的。不过他已经退房走了,走了还不到半小时。”
“走了?他去哪儿了?”林薇急切地问。
“这我们哪知道啊。”宾馆老板摇摇头。
林薇失魂落魄地站在宾馆门口,茫然无措。忽然,她想起那些修坟的工人!她立刻又打听着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承接殡葬工程的小店。
店老板正在门口抽烟,听她问起泥塘村修坟的事,点了点头:“嗯,对,是我这接的活,那小伙子爽快,干完就结清账了,还多给了两条烟。”
“老板,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或者,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有急事找他!”林薇几乎是哀求道。
店老板打量了她一下,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下,指着一个电话号码:“喏,这就是他的电话。”
林薇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记下电话,连声道谢。
(九)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林薇颤抖着手,按照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她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
电话被接起了,那边传来了周向阳的声音:“喂,哪位?”
“你……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林薇说话时慌张到自己都听得到颤抖的声音。
“喂?请问哪位?”电话那头再次问道,带着一丝疑惑。
林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是……是周向阳吗?我……我是林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过了五六秒,周向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有什么事吗?我父亲的坟已经修好,你要是想去拜祭,自己去吧,我要走了,回广东了。”
“喂!你别走,你别走!”林薇感觉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周向阳应该是听出了不对劲:“人事部经理说你周一不能去上班,是为了给我爸上坟吧?”
林薇虽然在极度慌乱中,但听到此话顿时呆住了:“你怎么知道?你也在那个飞扬家居吗?是你让我去上班的吗?”
“是的,是我让人事部通知你上班的,我是飞扬家居市场部经理,你的简历交到我手里,看到你是尧泉县人,就想着照顾一下家乡人,所以决定录用你,但我不知道你就是我爸当年救下的小女孩你在我爸坟前说你叫林薇才知道是你,不是看到你简历上尧泉县几个字,我都忘了我都好几年没回来给父亲上坟了,所以决定回来一趟。现在父亲的坟修好了,公司事情太多,我要回去处理,所以我得走了,你愿意的话,忙完你的事情你就过来上班。”
周向阳的声音缓缓道来,瞬间让林薇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不需要面试就可以去上班的工作,也明白了在周叔叔的坟前,周向阳听到自己叫林薇时,为何会说出”这么巧”三个字了,原来林薇的工作简历,,早就在周向阳手里。
世界原来这么小。冥冥之中,那条看不见的线,似乎一直在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十)
“不……你现在还不能走。”林薇很快恢复了情绪,声音又变得慌乱起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
林薇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和那个诡异的中年男人,“周向阳,我……我这两天,在镇上,在那个十字路口,好几次遇到了一个人!”
她语无伦次地把这几天在十字路口的遭遇详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那个中年男人的样貌、穿着、以及他对她说的话。
“他……他长得……他跟墓碑上周叔叔的照片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林薇的声音因为惊恐和激动而尖利起来,“周向阳,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不是……是不是周叔叔他……他……”
电话那头的周向阳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林薇甚至能听到他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你说你看到了一个长得像我父亲的人?还跟你说话?这……这不可能。林薇,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或者……因为愧疚,产生了幻觉?”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父亲去世十八年了,怎么可能出现?还一点没变老?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林薇激动地喊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好几次!他还跟我说话了!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记得他的样子,和你墓碑上照片一模一样!求你了,你信我!这太奇怪了,我害怕……”
周向阳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他能听出林薇话语里的极度恐惧和真诚,这不像是编造的。可是,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林薇,”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困惑和劝慰,“我知道你对我父亲的事一直很内疚。也许……也许是这份情绪影响了你。人死不能复生,我父亲他……已经走了这么年了。你看到的,可能只是某个长得有点像的路人……”
“不是的!不是的!”林薇泣不成声。
(十一)
挂断电话,林薇的心乱成一团麻。周向阳不相信她,她觉得更加孤独和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失魂落魄的坐车回到了县城,下车后,鬼使神差地,她又走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傍晚时分,夕阳给小镇的建筑涂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下班放学的人流车流增多,显得有些嘈杂喧闹。
林薇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行道。红灯亮着,人们在她面前穿梭往来。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马路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一个穿着蓝色旧夹克的身影清晰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清瘦的面容,脸上带着那抹熟悉的、慈祥而温和的微笑,正静静地、跨越车流,注视着她。
就是他!第四次!不,是第五次了!
这一次,林薇没有躲闪,没有害怕地逃走。她怔怔地回望着他,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她看清了,那张脸,那眼神里的宽和与善意,和她记忆中最后那个血肉模糊、充满痛苦的脸完全不同。这一刻,跨越了十八年的时光,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来吓她的,不是来索要什么的。他一次次的出现,那句“绿灯了,可以过了”,那句“都会好起来的,开心一点”,那句“天气凉了,多穿点”……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质朴的关怀和安慰。他是在告诉她,放下吧,往前走,生活可以继续了。
巨大的悲伤、愧疚、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像海啸一样冲击着林薇。她久久地凝视着对面那个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依然能看清那温暖的笑容。
终于,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像个走失了多年无助的孩子,对着马路对面,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周叔叔……对不起……”
十八年的噩梦,十八年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十八年来,林薇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坚强。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焦急和一丝仍未散去的惊疑:“林薇!你怎么了?”
是周向阳!他挂掉电话后,终究是放心不下,半信半疑地驱车赶了回来。经过这个十字路口,就看到林薇瘫坐在路边痛哭失声。
林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去而复返的周向阳,所有的情绪更是找到了宣泄口。她无法说话,只是崩溃地哭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颤抖。
周向阳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林薇,又下意识地抬头向马路对面望去——那里只有匆匆行走的路人,并没有什么穿着蓝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
但林薇这崩溃的模样绝非假装。他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那一刻,他或许依然无法相信鬼神之说,但他相信了林薇这十八年来真实无比的痛苦和忏悔。
这十八年来,他时常都在恨着这个夺走了他父亲的女孩,他不想与这女子再有任何交接。爷爷奶奶曾经告诉过他,不知道什么人多次往家里扔钱,全是一元、两元、五元的小额纸币,钱不多,每次加起来几十、一百、两百。他实在想不出是谁这么做,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村里某个可怜他一家人的某个老爷爷、老奶奶,他甚至都怀疑到了具体的某个人。但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那个人,原来就是眼前哭成了泪人的林薇。
天啦,那时候眼前这个女子才十二三岁,她是怎么做到一个人去到百多公里外的那个小山村的?
周向阳对林薇十几年来的恨意,快速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有了一丝丝的心疼怜惜。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浑身颤抖、脆弱不堪的林薇拉起来,揽入了怀中。
林薇先是一僵,随即仿佛找到了最后的依靠,终于彻底放弃挣扎,在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积压了十八年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十二)
等到林薇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周向阳松开了手,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林薇猛地想起什么,急忙转头,向马路对面望去。
对面的人行道上,她看到了一脸惊异正快步走过来的陈浩,但哪里还有那个穿着蓝色夹克、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的身影?
他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林薇知道,他不是幻觉。他来过。在她人生最彷徨、最愧疚、最需要救赎的时刻,他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来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为了接受她那迟到了十八年的道歉,也是为了彻底解开她的心结,放她前行。
“林薇,他是谁?你们什么关系?怎么抱在一起?”陈浩一边看着林薇,一边上下打量着周向阳,眼睛里充满着敌意。
“哦......不、不,别误会!”周向阳说话突然结巴起来了,脸也竟然红了,转向林薇:“你男朋友吧?”
“不是!不是!”林薇慌忙摇头:“我朋友,陈浩,也是以前初中高中同学。”
“我没男朋友!”林薇又加了一句,这句是本能反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希望周向阳误会自己有男朋友。她没法告诉陈浩她跟周向阳的关系,初中以后的同学们都不清楚她十八年前的事情,她也从未跟任何同学说过这事。但林薇心里清楚,十八年前那场事故开始,周向阳都是她内心深处无法弥补的愧疚,是她的整个未来人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一旁的陈浩听着不高兴了:“不是,林薇,你什么意思啊,用得着强调我不是你男朋友吗?所有同学都知道我从初中就追求你,要不是上大学你突然的选择了家居专业,我们可以继续在一个大学里读书,恐怕现在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吧?”
“林薇,你有这么一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啊?”陈浩瞪着周向阳,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他其实心里明白,面前二人关系不一般:“他到底是谁啊?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你好,陈浩同学。”周向阳朝陈浩伸出右手:“我周向阳!”
但陈浩并没有握手回应,只是挑衅般的瞪着他。
“陈浩......”林薇欲言又止,看看显得有些尴尬的周向阳,又继续面向陈浩:“陈浩,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像个哥哥一样的爱护关心我,这我知道,高中的时候你还因为我被其他高年级的同学打了,这我都知道,但我从来都只是把你当朋友、当同学,你应该也清楚,我不管是初中高中,还是上大学、去广东上班,我都没想过找男朋友,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陈浩,你们都说我高冷,说我郁郁寡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难受,我高兴不起来......我欠了这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几辈子也还不清......你面前的这个人,我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了......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这辈子,我都要赎罪,你们觉得我高兴得起来吗?”
林薇说着又擦起了眼泪,而陈浩则是听呆了,一言不发。他虽然听不懂林薇说的是什么,但明白了面前的两人肯定有很复杂的故事。
“陈浩,我要出去上班了,你跟你女朋友都谈了几年了,对人家好点,别老是在同学面前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早点结婚吧,到时候请我喝喜酒,我给你一个大红包!”
“好......”陈浩有点机械式的点头:“结婚的时候一定请你喝喜酒!”
周向阳看着目光依然不时望向对面、神情却逐渐变得平静甚至透出一种释然的林薇,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你……还好吧?没事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心知父亲的去世不是林薇的错,父亲从来都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是他的风向标,他知道父亲救人的行为是对的,但,他也确实一直在憎恨着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的父亲就不会惨死,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让他的家完全变了样。
林薇的这些话,让他感受到了眼前的女孩这些年背负的沉重枷锁,这是一把无形的刀,能摧毁一个人的心智,他明白林薇这些年跟自己一样活得并不好受。让一个人在几岁大就开始承受生命中难以承受的痛,从童年,到少年,到成人,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失去了欢笑,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这点,周向阳自己深有体会。
在这一刻,他彻底的原谅了这个女人。
“林薇,你不欠谁什么,我爸也不会认为你欠他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好人会做的事情。”
林薇缓缓转过头,看着他,虽然眼睛还红肿着,却努力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真正轻松了的微笑。
“谢谢你,周向阳。也……谢谢周叔叔。”
她最后看了一眼路口对面,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多年的沉重全部呼出。“周叔叔要我开心一点,说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绿灯再一次亮了。
“谢谢你,周向阳,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回来!”
“绿灯了,”她说,“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周向阳看着她,点了点头,“当然!”
林薇在前面走着,周向阳跟在后面,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缓缓走过了这个改变了他们太多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起上了周向阳的车,驶向了前方灯火初亮、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新希望的小县城街道。
路口,只留下发呆的陈浩。
那个蓝色的身影或许不会再出现,但他留下的慰藉与和解,将永远留在林薇心中,指引她走向新的生活。而一段始于悲剧和救赎的关系,似乎也在这一刻,找到了某种跨越生死和理解的全新可能。
<全文完>